七環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六樓。


    陶潔的辦公室在這裏。


    辦公室外就是護士站,然後走廊往兩頭延伸,連接著四十多間病房。


    現在時間是上午九點,應該是醫護查房、病人家屬走動最頻繁的時刻。


    但是現在整個六樓一片死寂,一點聲音都沒有。


    除了陶潔,所有人都死了。


    起初誰也沒意識到危險來臨,護士站的小護士們一邊工作,一邊交談跟詭異相關的事情,雖然情緒上有些恐慌,但整體狀態還是穩定的。


    幾乎每個工位上都有一本《超自然災害應對知識》,而且書頁呈現經常翻閱的微卷狀態。


    但災難到來的瞬間,大家依然沒有絲毫應對能力。


    那是一個身穿病號服的“人”,全身皮膚焦黑,布滿褶皺,讓人第一眼以為他是一名全身重度燒傷的病人。


    可他皮膚沒有任何破損,那種黑也並非炭化。


    那種黑是由內而外的,像有黑色的汙染物從內部侵染內髒和血管,直至浸透每一寸表皮。


    他就這麽一步步走進人頭攢動的病區,所有靠近他的人,生命力迅速被剝奪,變成一具具漆黑的幹屍……


    陶潔察覺到騷亂的時候,正在廁所洗臉。


    昨晚醫院急診來了一個危重病人,她參與了會診,之後就是一夜連軸轉,忙完的時候天都亮了。


    她隻在辦公室的沙發將就睡了不到兩小時,之後又開始工作,這讓她疲倦的不行,得抽空用冷水拍拍臉保持精神。


    然後當她準備走出廁所,忽然就聽見外麵走廊傳來嘈雜與尖叫。


    陶潔下意識想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結果雙腳卻像被膠水黏住,怎麽也走不出廁所。


    而很快,那些先一步離開廁所的人就開始往回湧,一張張臉孔上,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幾步之遙,那些人都倒在了廁所外麵。


    陶潔當時站在離門不到五步的距離,看見門外的人像被風吹過的草一樣倒下去。


    而他們的身體迅速變黑,皮膚呈現縮水的皺縮。


    簡直就好像一瞬間被染黑、被風幹。


    這種詭異的慘狀,讓陶潔嚇得大腦幾乎空白。


    然後隔著十幾具倒伏的屍體,陶潔終於看到了那隻穿著他們醫院病號服的漆黑詭怪。


    作為這層樓最後的活人,陶潔孤身一人直麵如此恐怖的存在,第一反應不是尖叫,而是拿出手機,立刻撥打報警專線。


    她想在死前把危機消息傳遞出去,也許還能來得及救其餘的人。


    可是電話打不通。


    於是她又立刻撥打了時嵐的電話,想跟丈夫交代遺言。


    還是打不通。


    《超自然災害應對知識》裏有科普過,等級較高的詭怪都能幹擾通訊,如果同時多人出現通訊異常,那不管有沒有發現詭怪,都應該立刻撤離原地,盡力與詭怪拉開距離。


    可現在門被詭堵住,窗戶也是半封閉的,而且還是六樓,根本無路可走。


    看著門外一步步逼近的黑色詭怪,陶潔絕望撥打了兒子的電話。


    經曆前兩次通訊失敗,陶潔沒奢望電話能接通,所以當電話那邊傳來時非的聲音時,她差點怔住。


    穩重的性格讓陶潔迅速冷靜,放棄一切感性的話,努力抓住最後的時間,勸兒子加入哨塔。


    這是一個母親親身見識了詭怪的恐怖之後,因普通人類的渺小無力,而產生的理智的念頭。


    “媽,別怕,沒事的,有我。”電話裏,時非用又平穩又柔和的聲音安慰。


    陶潔聽著,很想點頭說好,好讓兒子安心。


    可是門外,漆黑的詭怪已經逼到門口,眼看著就要進來。


    “砰!”廁所的門無風自動,牢牢關閉,將那隻詭擋在外麵。


    僅僅是一扇普通的廁所門,根本擋不住這樣一隻過於恐怖的詭,很快黑色的詭氣透過門板往內滲透。


    門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發黑腐爛,上麵的油漆塗層龜裂剝落。


    濃烈的黑從四周的縫隙往內滲透,貼著牆壁和地磚,不斷延伸向裏麵的陶潔。


    陶潔不斷後退,直到後背緊貼牆壁,而那種黑色的蔓延忽然受阻,在她前方不到兩米的位置停住,並朝兩邊散開。


    有什麽看不見的力量在保護陶潔。


    而陶潔並不知道,時非讓她別怕的時候,其實已經到達他們醫院的大門了。


    大門已經被哨塔特職層層包圍,未波及的範圍迅速進行了疏散封控,已波及的範圍正在嚐試營救。


    “那邊那個年輕人,危險!不要亂闖!”


    有特職看到了正要往住院部大門走的時非,連忙大聲呼喊阻止。


    負責救援調度的臨時隊長夏明也聽到了這聲呼喊,氣的頭皮發麻。


    他能理解受困家屬的心情,剛剛才好不容易把人群疏散完畢,這才多久,怎麽還有人不聽話的往裏闖?


    理解歸理解,但真的增加工作量,而且非常危險。


    夏明原本不是做基層特職的,是因為各種原因逗留七環市,結果七環市原區域隊長高歇跑天城任隊長了,他就接替了高歇的工作。


    這是他自己申請的,因為他唯一的孩子叛離哨塔,成為了遁天之刑,於是他主動遠離了哨塔中心指揮層,隻在基層工作。


    於是不到半年時間,他也快進化出高歇的脾氣,很容易暴躁和焦慮,頭發大把的掉。


    “那個小子,你回來,不要命了?!”


    夏明朝時非背影衝去,看起來隻走了幾步,但已經跨過幾百米的距離,幾乎是一秒就到了時非身後。


    夏明雖然不是日階特職,但實力也已經遠超中下層特職一大截。


    但是今天醫院大樓裏的這隻詭,他對付不了。


    不但對付不了,連進入對方的維度都做不到。這家醫院,普通人進去了就出不來,而強於普通人的特職則壓根進不去。


    這也是他比平常都要焦慮和暴躁的原因。


    醫院裏麵,很可能是一隻危害等級達到了“煞”的超級猛詭!


    “別攔他,你們靠後吧。”


    當夏明靠近,一個聲音忽然從時非手裏傳來。


    夏明一愣,還以為眼前的年輕人不是人,而是一個手心長嘴的怪物。


    結果時非手一抬,把手裏的手機扔給了夏明。


    夏明接過來一看,發現手機正在視頻通話狀態,視頻裏一張端正斯文的臉,乍一看不是他相識的人,但那張臉又感覺熟悉。


    “你你……您是卓……卓老師?”


    視頻那邊正是哨塔三十六張王牌之一、黑棺守棺人,卓靖文。


    和其他三十六王牌不同,卓靖文除了守棺,沒有任何正式的軍銜和職務,但他依然是備受全體特職憧憬的正日階特職,因此夏明噎了一下,好一會才找出一個足夠正式的稱呼,避免直呼大佬姓名的尷尬。


    “我是卓靖文,我已經了解你們那邊的情況嚴重程度,你們不要輕舉妄動,避免增加無意義的傷亡。至於拿我電話的年輕人,除非他要你們協助,否則你們不要對他進行任何幹預。”


    來自正日階大佬的作戰指令,夏明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鄭重點頭:“好的,我會配合。”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時非已經毫無阻隔地走進了住院部的大門。


    這把前一秒還表達配合的夏明嚇了一跳,對著卓靖文驚呼:“他進去了!他是普通人啊?!”


    雖然時間不長,但夏明已經高效地完成了初步情報收集,確認此次襲擊醫院的詭怪等級為煞,而且隻有普通人可以進入住院部範圍,特職一律會被隔絕在外。


    時非能進去,證明他就是個普通人!


    “額,反正他的事你別管。”關於時非,卓靖文也很難跟人解釋,隻能生硬下指令。


    夏明也不是沒見過世麵,立馬想起前不久關於超級免疫者的大新聞,不由驚呼道:“他是那個能免疫一切詭怪的超級新人吧?!”


    如果是超級免疫者,那麽能進去也就好理解了。


    卓靖文正愁不知道怎麽解釋,畢竟時非的厲害之處就他和老王還有朗君義三個清楚,也不能對外說的太多。


    於是他就坡下驢,不否認,不承認,隻說:“總之你們打好配合就行。”


    夏明當即不多言,隻做好隨時打配合的準備。


    畢竟超級免疫者最多是近距離收集滅除詭怪的情報,真要動手,還得他們攻擊型選手上陣。


    然後沒一會兒,他就看見時非又從大門走了出來,手裏還舉著電話,正在跟人通話。


    “媽,你在幾樓、大概什麽位置,盡量說的明確一點,我剛進去沒找到你……哦,輔導員送我來的,他是很厲害的特職,所以放心,會沒事的。”


    剛剛進去的一小會,時非已經搜遍了整棟住院部。


    可是一個人也沒看見。


    連一具屍體都沒有。


    整棟樓空空如也,所有人像是瞬間蒸發了一樣,包括陶潔。


    如果不是還跟陶潔通著話,以及能模糊連上蘇盼的視覺,時非也很難立刻確認母親還在這棟樓裏。


    從詭異事件井噴式爆發後,時非就把身邊兩隻死鬼遣出去了。


    王河跟著爸爸時嵐,蘇盼跟著媽媽陶潔。


    有他們倆在,凶惡厲煞除了煞,就沒有他倆搞不定的。


    但是怕什麽來什麽,這才沒多久,蘇盼這邊就真遭遇了一隻煞。


    河盼兩個雖然也已經是煞了,可畢竟是靠時非外掛養出來的速成品,跟實打實地進化出來的煞比,還是相對柔弱了點。


    比如現在蘇盼能做的,就隻是把陶潔攔在廁所,關門盡全力防守,然後作為基站,讓陶潔的手機能打通到時非這邊。


    除了保證陶潔暫時的安全,她做不了更多了。


    不過時非已經很感謝蘇盼小朋友,雖然人家作為詭,才出生不到一年,但是關鍵時刻還是靠譜的。


    所以救人的時間是有的,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打破充斥這棟樓的維度壁壘,找到母親陶潔的真實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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