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他們這回去金陵都帶什麽人去?”


    寶釵心中有了主意,麵上卻毫無表情,倒像是聽薛姨媽提起了這個話頭,她才隨嘴這麽一附和似的。\


    “不就是些年老可靠的婆子,憨實的媳‘婦’們,忠心的小廝老仆,還有就是寶‘玉’、黛‘玉’房裏的那些貼身丫頭,哪個叫人省心?”


    “金陵老宅子裏還有些老家人,再去這些下人本來也沒什麽,不過添些月例銀子罷了,可寶兄弟和林妹妹去了卻又不同了,那邊就要添許多家事,吃穿用度不說,寶兄弟讀書‘花’費、應酬銀子等,林妹妹的起居、吃‘藥’等事,下人們的安置管理,說雜不雜,一日卻也有許多件事要管,寶兄弟和林妹妹又都不慣管這些瑣碎家事,莫要倒時候被底下那些奴才們哄騙了,認為賈家後輩中沒個曉事的,把主子看輕了不說,更關鍵的是莫叫寶兄弟和林妹妹去了那邊反倒受了委屈。”寶釵一如平常和薛姨媽話家常一般,一臉的平靜,可她的內心卻分明有些緊張,或許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麽,一切不由自主,卻又好像非做不可似的。


    “我的兒,虧你想的周到,你不說我卻沒想到這點。這家裏有鳳丫頭那樣一個霸王似的人物管著,一切都井井有條自不在話下。若是寶‘玉’和黛‘玉’去了金陵老宅,他們又都不是會管家的,沒個可靠的人去,怎能叫人放心?這事我得去和老太太說叨說叨。”薛姨媽說著就要出‘門’,連夜就要去老太太屋裏說說這事。


    寶釵不知為何,心裏就像鬆了口氣似的,長長吐了一口氣。不料薛姨媽又轉過了身來,似笑非笑的看了寶釵一回,忽問道:“你認為誰是這麽個可靠的人呢?”


    不知為何,薛寶釵心裏有些虛,低了頭,呢喃道:怎麽知道?”


    “哦”薛姨媽似笑非笑的點了點頭道:“原來你也不知道啊?我倒覺得宮裁‘挺’合適的,她那麽個實誠人兒,定能去那邊將府裏一應事宜打理的妥妥當當。”


    宮裁就是李紈的字,這時代大部分‘女’子都是沒有字的,李紈的父親李守中曾是國子監祭酒,這個時代文化的代表人物,受封建儒家中的糟粕思想毒害之深自不用說,他信奉“‘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了李紈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隻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隻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


    李紈才多大啊,二十歲出頭,正當青‘春’靚麗之時,卻已心如“槁木死灰”,恪守寡居之禮,不敢有絲毫差池,賈寶‘玉’有時見了她,都不免搖頭歎息覺得可憐。


    寶釵聽薛姨媽要舉薦李紈去金陵幫著管理家事,本是極妥當的,心裏沒來由一陣緊張,臉上卻沒有什麽異樣,說道:“她去本是極妥當的,隻是還要照顧兒子,蘭兒在這邊兒有家塾教導,以他學業為重,自不能跟著去金陵。”


    “哦,她不能去啊,那我知道該叫誰去了。”薛姨媽似笑非笑的看了寶釵一回,直把寶釵看的低下了頭去,這才笑著出去了。


    薛姨媽來賈母屋裏,將這話提了,也不說是寶釵想到的,隻說自己不放心,特來舉薦一個人去金陵那邊幫著管管家事。


    賈母聽了也覺得在理,鳳丫頭是個管家能手,但這邊府裏不能離了她,自不能派去,賈母為此事也擔憂不已,便問薛姨媽推薦何人去。


    薛姨媽故意先說了李紈,賈母卻搖了搖頭,也說出寶釵那番話來,自也不能派去,於是薛姨媽便故作沉‘吟’的想了想道:“那卻還有誰,家裏這些姑娘們可靠的能做主的也就她和探丫頭了”


    王熙鳳正在一旁伺候著賈母,聽了這話,卻笑嘻嘻打斷道:“姨媽怎麽隻惦記著別人家的‘女’兒好,卻把自己家裏那位最叫人放心的‘女’兒給忘了?我看啊,此事叫寶姑娘去最合適,一來本就是金陵人,對那兒再熟悉不過,二來人又賢惠,什麽事都打理的井井有條,最是叫人放心的,卻不叫她去又來叫誰?”


    賈母也覺得寶釵‘挺’合適,卻不知薛姨媽什麽意思,故意笑罵王熙鳳道:“就你最是刁鑽古怪,她們是客,哪有叫你使喚著的理?就是這麽想,說話也要委婉著些,叫寶丫頭過來幫個幾日忙倒管管這裏也罷了,你反倒又叫她回金陵去了。人家薛姨媽家裏沒有事,這麽閑著來管你家子這些事?”


    薛姨媽一聽這話頭,就隻賈母也有這意思,忙喜道:“老太太說的是什麽話,什麽客不客的,除非老太太不願意,我可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賈母也喜道:“自然願意,以後咱們就是自個兒一家人,莫要說這些見外話。”


    薛姨媽笑道:“老太太自己也說莫要說見外話,怎麽鳳丫頭說的那些老太太反倒罵她,這可不是見外了?寶丫頭在家也就做些針繡,讀讀書,哪裏有什麽事,倒派了那邊去管管事曆練曆練也好,以後嫁了婆家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叫婆家人罵她不會管事。”


    王熙鳳笑道:“有這麽個好媳‘婦’兒,誰家老太太不歡喜的很,哪裏還舍得罵她?老祖宗你說是不是?”


    賈母點頭笑道:“是,當然是了。”


    “哈哈哈”


    賈母、薛姨媽、王熙鳳三人一麵聊著,一麵笑的開懷不已。


    賈寶‘玉’自從蘅蕪院回來,就一直心思不寧,也不知為何心思不寧,隻覺寶姐姐不能和自己去金陵有些失望,卻又不知自己究竟在失望個什麽勁兒。


    “自己這是怎麽了?明明一‘門’心思要帶著林妹妹去金陵治病,怎麽好像這些個美人兒都想帶去似的?”賈寶‘玉’自嘲低語了一句。


    “什麽?二爺你方才說什麽?”襲人坐在他旁邊做針線,卻時不時都要轉頭看他一眼,忽見他嘴‘唇’動了動,又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因此一問。


    賈寶‘玉’不覺好笑,又感動,襲人在自己身邊從來都是忙碌的,要麽伺候自己這樣那樣,要麽就安靜的呆在一旁做針線活兒,從沒有一刻停下過,然而,即使這樣忙碌的她,眼睛卻從也沒有離開過自己,這樣一個賢惠,又在意自己的‘女’孩,如果沒有來到紅樓世界,卻叫他哪輩子能遇到?


    “沒什麽。”賈寶‘玉’溫柔的笑了笑,伸出手去輕輕攬著襲人的腰,側了側腦袋,輕柔的靠在了襲人的香肩上,聞著襲人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甜香,慢慢閉上眼睛,沉醉其中。


    襲人心裏暖暖的,也向著賈寶‘玉’靠了靠腦袋,將頭枕在賈寶‘玉’的腦袋上,兩人就這麽頭靠著頭的坐著,氣氛說不出的溫馨


    “吱呀”


    有人推‘門’進來,襲人忙抬起了頭,輕輕推了推賈寶‘玉’,便站起來出去了。


    賈寶‘玉’抬起頭來,卻見‘門’前一個扭扭捏捏的嬌俏丫鬟,想進來又不進來,卻不正是晴雯?


    賈寶‘玉’不覺好笑,抬手招呼她過來,笑道:“你什麽時候也變得扭扭捏捏老婆子樣了?”


    晴雯聽了,立馬就爆了,叉腰冷笑道:“二爺近來越發不像話了,做事從也不知個尊重,那會子那樣這會子又來打趣,我卻成二爺逗樂取笑的了。”說著,貝齒咬著下‘唇’,狠狠的向賈寶‘玉’瞪了過來。


    賈寶‘玉’有些心虛,這個小辣椒可真不是好惹的啊,忙賠罪道:“是我的不是了,你別見怪,來來來,坐這兒,我倒茶給你賠罪。”說著就起身去拉她。


    不想,晴雯卻一閃身躲過了,賈寶‘玉’知道她還在誤會著自己呢,有些尷尬的縮回了手。心想晴雯這丫頭也真是的,咋就這麽記仇呢?他卻忘了那個雨天,他的小兄弟對人家做了什麽了,人家能不誤會他是變態‘色’狼嗎?


    賈寶‘玉’端茶去給她,晴雯不接,依舊冷笑道:“我隻是個供人取樂的下人,當不得爺敬茶。”


    寶‘玉’道:“我何曾把你當過下人?”


    晴雯卻不依不饒道:“不是下人,卻是拿來供爺逗樂取笑的。”


    晴雯越說越難聽,而且不管說多少好話她隻是拿話來頂自己,賈寶‘玉’脾氣再好卻也有些火了,這小丫頭簡直就是胡攪蠻纏嘛。


    “我知道你的心事了,想是在我身邊呆煩了,所以才鬧起來,怕是想出去了。也罷,我回了太太,這就放你出去吧。”


    晴雯聽了這話,先是呆了呆,瞬間臉‘色’變得慘白,不覺傷心起來,眼淚不爭氣便流了出了,樣子說不出的委屈可憐。


    賈寶‘玉’說完其實就後悔了,再見晴雯這模樣兒,當真是悔的腸子都青了,想要說幾句軟話,卻聽晴雯含淚倔強的說道:“我為什麽出去?要嫌我,變著法兒打發我去,也不能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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