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洋房格外安靜,隻有壁爐裏的火苗偶爾發出劈啪聲。


    林溪靠在沙發上,裹著賀鳴遠的棉衫,看著媚兒在廚房和客廳間穿梭——


    給她換冰袋,煮薑湯,甚至找出燙傷藥膏仔細塗在她被燎到的胳膊上。


    女人的動作始終溫柔,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可林溪卻不敢看她的眼睛,隻能盯著自己纏滿紗布的手發呆。


    天快亮時,賀鳴遠突然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林溪下意識地往後縮,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啪!啪!


    兩聲脆響在空蕩的客廳裏回蕩。


    林溪被打得偏過頭,臉頰火辣辣地疼,耳朵裏嗡嗡作響。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燒了整棟樓?”賀鳴遠的聲音像淬了冰,眼底的紅血絲比火焰還嚇人,“張媽的孫子還在房間裏睡覺!你要是燒死了他,我把你挫骨揚灰都不夠賠!”


    “賀爺,孩子還小……”一個老保鏢想求情,被賀鳴遠狠狠瞪回去。


    “都閉嘴!”他咆哮著,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這才是西區教父該有的樣子——


    狠戾,暴怒,帶著能掀翻一切的戾氣,“把她捆起來!”


    下人們無奈,但也最了解賀鳴遠的脾氣,利落給林溪雙手捆住,背在身後。


    繩子勒進手腕時,林溪沒掙紮。


    她看著賀鳴遠從褲腰抽出皮帶,金屬扣撞擊的聲音讓她渾身發冷,可比起即將落下的疼痛,她更怕另一件事——


    那些沒燒幹淨的床單碎片,會不會被他們發現她的初潮?


    然而,該來的還是要來的。


    皮帶帶著風聲揮過來的瞬間,媚兒突然伸手攔住。


    女人的小臂被抽得發紅,卻死死抓著皮帶末端,另一隻手舉起塊燒焦的布料——


    是她在火場廢墟裏找到的,上麵還沾著暗紅的血跡。


    “她是為了這個。”媚兒的聲音很輕,卻讓賀鳴遠的動作頓住了。


    賀鳴遠看著那塊布料,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在西區混了二十多年,怎麽會不知道一個十二歲女孩試圖銷毀這種東西的原因?


    那些被當作代孕工具的女人,那些被鎖在妓院地下室的姑娘,都是從這樣的慌亂開始的。


    “為什麽不告訴我?”他的聲音突然啞了,扔掉皮帶,盯著女孩的眼睛,“或者告訴張媽?”


    林溪的嘴張了張,喉嚨裏像堵著棉花。


    她想說“怕你把我賣掉”,想說“怕你像那些男人一樣對我”,可看著男人眼底的紅血絲,那些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賀鳴遠突然笑了,是冷笑,像冰錐紮進林溪心裏,“你不信任我。”


    他一根一根搓著自己的手指,語氣平靜得可怕,“你覺得我會把你送去黑市,覺得我會像王傑那樣對你,覺得我留著你隻是為了等你長大,給你賣個好價錢……我說得對嗎?”


    每一個字都戳中她的心思,林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被看穿的難堪。


    “我撿回來的,原來是隻養不熟的貨。”賀鳴遠站起身,轉身就走,衣角掃過壁爐,帶起一陣火星。


    媚兒趕緊跟上去,一邊拍著他的後背一邊勸,“你別生氣行不行,她才多大,嚇壞了才會這樣……”


    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樓梯口,客廳裏隻剩下林溪和慌忙為她解開繩索的張媽。


    繩子鬆開時,她臉頰的疼痛早已麻木,心裏卻像被掏空了一塊——


    比挨耳光更疼的,是他說“養不熟”時的失望眼神,像把鈍刀,一下下割著她的五髒六腑。


    窗外的天泛白了,晨光透過燒焦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溪低下頭,看著自己磨破皮的手腕,突然想起他給她處理傷口時的樣子,想起他教阿力認字時的粗話,想起他蹲在廚房門口修水龍頭的背影。


    原來那些溫柔都是真的,可她卻親手把它們燒成了灰燼。


    ------


    要怎麽去信任一個人?


    林溪縮在被燒得焦黑的牆角,盯著地上的炭灰發呆。


    長到十二歲,她學會了搶別人丟棄的罐頭,學會了恨那些搶走她父親性命的集裝箱,學會了用粗糙的手掌幹最重的活,唯獨沒學過如何相信一個人——


    尤其對方還是賀鳴遠這樣,手上沾著血,身邊繞著女人的西區教父。


    她把自己關在這間燒了一角的房間裏,既是懲罰,也是一種笨拙的撒嬌。


    門板上還留著火焰舔過的焦痕,她搬來沉重的大衣櫃抵在門後,木頭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像在給自己築起一道隔絕外界的牆。


    樓下傳來保鏢們的勸說聲,夾雜著阿力怯生生的呼喚,可她死死咬著唇不吭聲。


    她在等的人沒有來,賀鳴遠沒有來。


    這個認知像根細針,紮得她心口發疼。


    他是不是真的要扔掉她了?


    洋房裏的聲音漸漸散去,隻剩下窗外風吹過薔薇叢的沙沙聲。


    林溪抱著膝蓋,在彌漫著焦糊味的空氣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裏又回到了碼頭,父親的手牽著她,海水的鹹味撲麵而來,溫暖得讓她想哭。


    窸窸窣窣 ——


    窗戶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有什麽東西在爬。


    林溪猛地睜眼,看見一道黑影正順著排水管往下滑,動作輕盈得像隻貓。


    等那人翻進窗台,拍掉手上的炭灰時,她才看清是媚兒。


    女人穿著件月白色的旗袍,開叉處露出纖細的小腿,可此刻旗袍下擺沾著黑灰,頭發也亂了,卻絲毫不顯狼狽。


    “真是個強種,跟賀鳴遠那家夥有點像。”媚兒撣了撣衣袖,語氣裏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林溪往後撤了半步,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像隻再次被逼近角落的小野貓。


    “你在這裏勤快懂事,張媽常跟我誇你剝蒜比她剝得幹淨,阿力也總說你教他認字時比賀爺有耐心。”


    媚兒走到她麵前,高跟鞋踩在炭灰上發出咯吱聲,“但你今天這樣,闖了禍還把自己鎖起來不理人,多搞幾次,大家也就慢慢厭煩了。”


    “不用你管。”林溪別過頭,聲音硬邦邦的,帶著未脫的稚氣。


    媚兒卻笑了,非但沒生氣,反而往前湊了湊,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今天是生理期第二天吧?折騰了一晚上,又燒了火,你該有多難受?”


    林溪的臉騰地紅了,下意識地往後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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