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沙悟淨,觀音與惠岸繼續東行。


    不久,前方一座高山攔住去路,但見山勢險惡,黑雲壓頂,惡氣彌漫,竟阻隔了菩薩去路。


    觀音正欲駕雲而過,忽聽一聲震天咆哮!


    狂風大作間,一個龐然巨影裹著腥風從山林中猛撲出來!


    來者豬首人身,體型肥碩如山,獠牙如戟,眼似銅鈴。


    身披一件破爛不堪的甲胄,手中一柄寒光閃閃的九齒釘耙,帶著開山裂石之威,不分青紅皂白,兜頭就朝觀音築來!


    氣勢之凶悍,遠超流沙河妖!


    “妖孽放肆!”


    惠岸早有防備,渾鐵棍如怒龍出海,悍然迎上!


    “鐺——!!!”


    火星四濺!巨大的撞擊聲震得山林搖晃!


    惠岸隻覺雙臂發麻,暗驚此怪膂力驚人!


    那豬妖也被震得倒退兩步,卻凶性更熾:


    “哪來的禿驢,敢擋你豬爺爺去路?找死!”


    釘耙揮舞,卷起漫天飛沙走石,招大力沉,帶著一股蠻橫霸道的妖力!


    惠岸抖擻精神,將渾鐵棍使得潑水不進,棍影如山,與那九齒釘耙戰在一處!


    兩人從山腳打到半山,又從半山打到林間,所過之處樹折石裂,妖風與佛光激烈碰撞,鬥得難解難分!


    觀音見惠岸一時難以取勝,素手輕揚,一朵碗口大小、晶瑩剔透的千葉寶蓮自空中飄然落下,精準無比地隔在渾鐵棍與九齒釘耙之間。


    柔和佛光綻放,生生將激鬥的雙方震開!


    豬妖被佛光一照,心頭狂震,再看那寶蓮,驚疑不定:“你…你是何方神聖?弄什麽障眼法?”


    惠岸收棍而立,聲如洪鍾:“潑怪!此乃我師南海觀世音菩薩!你肉眼凡胎,不識真佛,還敢逞凶?”


    “觀世音菩薩?!”


    豬妖如遭雷擊,手中釘耙“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龐大的身軀“噗通”跪倒,朝著觀音方向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


    “菩薩恕罪!菩薩恕罪啊!小神…小神有眼無珠!衝撞菩薩法駕,罪該萬死!”


    觀音按下雲頭,來到近前,聲音清冷:“


    你是何方成精的野豬,在此為禍一方?”


    豬妖抬起頭,醜陋麵容竟滿是委屈和懊悔:


    “菩薩明鑒!弟子…弟子不是野豬精啊!”


    豬妖拍著胸脯,一臉悲憤,試圖找回昔日的威風,


    “弟子本是天河裏正兒八經統領八萬水軍的天蓬元帥!威風凜凜,儀表堂堂!隻因…隻因安田盛會之後多喝了幾杯仙釀,腦子一熱,幹了件蠢事…”


    豬妖頓了頓,聲音充滿了憋屈和不平:


    “我…我看那齊天大聖孫悟空被如來鎮壓!心裏直犯嘀咕:這猴子也太能造了吧?就算他肚子是乾坤袋,也裝不下這麽多啊?再聯想到蟠桃園被禍禍得一片狼藉…我這直腸子,酒勁一上來,就當著好多神仙的麵嚷嚷開了:


    ‘玉帝陛下!這數目不對啊!那孫猴子就算再能吃,也絕不可能啃光滿園子的蟠桃!這裏頭肯定有蹊蹺!說不定有人渾水摸魚,中飽私囊…’”


    豬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結果呢?!玉帝當場臉就黑成了鍋底!非但沒查那蟠桃賬目,反倒一拍桌子,給我扣了個天大的屎盆子!說我‘醉酒失儀,穢亂廣寒,調戲嫦娥仙子’?!”


    “天地良心啊菩薩!我那天喝得連廣寒宮大門朝哪開都忘了,嫦娥仙子一根頭發絲兒我都沒見著!純屬是玉帝嫌我多嘴,捅了馬蜂窩,拿我當替罪羊殺雞儆猴呢!”


    豬妖眼淚都快下來了:“


    兩千錘啊菩薩!仙骨都給我錘碎了!直接打下凡塵!更倒黴催的是,投胎時迷迷糊糊走岔了道兒,一頭栽進了母豬肚子裏…醒來就…就成了這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夯貨模樣!我冤啊!比那竇娥還冤!”


    豬妖捶胸頓足,


    “弟子醒來悲憤欲絕,咬死了那母豬和一窩豬崽,占了這福陵山雲棧洞,無奈隻得…隻得吃人度日…今日衝撞菩薩,實屬該死!求菩薩救命啊!”


    說罷又是砰砰磕頭。


    觀音看著眼前這狼狽不堪的豬妖,心中卻是明鏡一般。


    這哪是什麽尋常天神?


    此乃太清道主玄都大法師高足,堂堂天庭紫微大帝座下北極四聖之一的天蓬真君!


    此番化身下界,化作這般模樣,本就是道門為西行護法選定的人選之一。


    說起來,這取經護道者的人選,道佛兩家還曾有過一番“友好磋商”。


    道門起初力薦的可是那位三壇海會大神——哪吒!


    哪吒本事夠硬,背景夠深。


    奈何如來一聽,堅決反對:


    “不妥,不妥!哪吒性如烈火,頑劣不羈,讓其一路護送?怕是取經人沒到西天,沿途的山頭先被他拆光了!”


    如來態度堅決,道門大佬們隻得退而求其次,把這位性子相對敦厚(至少看著能忍)些的天蓬真君給推了出來,


    真君化身“天蓬元帥”,算是給佛門一個麵子,也安插個自己人。


    “天蓬,你昔日在天為官,知法犯法;今墮凡塵,不思悔改,反造殺孽,豈不是罪上加罪?’你如此下去,前程何在?”


    豬妖聞言,臉上橫肉抖動,竟有些破罐破摔:


    “前程?前程!菩薩,您站著說話不腰疼!依著天規,我被打殺;依著佛法,餓死拉倒!這前程不要也罷!還不如抓個肥的,吃他娘痛快!”


    觀音不為所動,聲音蘊含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人有善願,天必佑之。’你若肯真心皈依正道,自有活路。世間五穀,足以果腹,何須傷生害命?”


    豬妖渾身一震,呆立當場。


    其眼中凶光漸褪,茫然與掙紮交織:“弟子…弟子也想從善啊!可…可獲罪於天,又能向誰祈求寬恕?”


    語氣中充滿了絕望。


    “善哉!我今奉佛旨,前往東土尋取經人,往西天拜佛求經。你可願洗心革麵,拜那取經人為師,護他西行?一路斬妖除魔,將功折罪。待功成圓滿之日,自可脫離災瘴,重獲新生!”


    “願意!弟子願意!”


    豬妖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動得涕淚橫流,連連叩首,


    “隻要能脫離這苦海,弟子什麽都願意!求菩薩收留!求菩薩指點!”


    觀音頷首,手結法印,一道清淨佛光籠罩豬妖:


    “既知悔悟,吾便為你摩頂受戒。你本相為豬,便以‘豬’為姓,賜你法名——豬悟能!望你持齋守戒,斷絕五葷三厭,靜待取經人,莫再生惡念!”


    佛光滌蕩,豬悟能隻覺體內暴戾之氣被壓製,靈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其恭敬叩首:“弟子豬悟能,謹遵菩薩法旨!定當洗心革麵,等候師父!”


    目送觀音師徒離去,轉身回到雲棧洞,竟真的開始打掃洞府,收斂凶性。


    收服了豬悟能,觀音與惠岸繼續東行。


    這一日,途經一片險峻山澗,澗水幽深,寒氣逼人,名為鷹愁澗。


    正行間,忽聽澗底傳來一聲淒厲痛苦的龍吟!


    聲音悲切,直透雲霄。


    觀音停步,循聲望去。


    隻見深澗之中,雲霧繚繞處,一條鱗甲黯淡的白龍被數道粗大的玄鐵鎖鏈貫穿身軀,牢牢鎖在冰冷的峭壁之上!


    龍身上傷痕累累,氣息奄奄,顯然受盡了折磨。


    “澗底玉龍,因何在此受苦?”


    觀音慈悲之音傳入澗底。


    那玉龍艱難地抬起頭,龍目中充滿血絲與絕望:


    “回稟菩薩…弟子…弟子乃西海龍王敖閏三太子…因…因一時不慎,縱火燒毀了龍宮大殿上的明珠…父王震怒,上表天庭告我忤逆…玉帝降旨…將我吊於此處…鞭笞三百…不日…不日便要處斬…求菩薩大發慈悲,救我一命!”


    聲音斷斷續續,充滿哀求。


    觀音聞言,心中念頭電轉,瞬間聯想到當年那孫悟空大鬧龍宮。


    那猴子一通胡鬧,倒是“幫”四海龍族平了多少陳年爛賬?


    其中有多少是虛報損耗,多少是借機抹平虧空?


    天庭事後豈能不查?


    查了又豈能輕輕放過?


    這些年,四海龍族在天庭敲打下,日子想必並不好過。


    這是苦肉計!是投名狀!


    四海龍王,這是以龍子為質,遞“拜帖”是真!


    龍族這是在兩頭下注,想借取經人這股東風,為自己在佛門這邊也謀一條穩固的生路。


    看明白這點,觀音對惠岸道:“你在此稍候。”


    隨即駕起祥雲,直上南天門!


    守門的丘、張二位天師見是觀音親臨,不敢怠慢,連忙通稟。


    玉帝聞訊,親下淩霄殿相迎。


    “貧僧參見大天尊。”


    觀音合掌為禮,開門見山,


    “貧僧領佛旨東行尋取經人,途經鷹愁澗,見西海龍王三太子受刑待誅。那孽龍已知悔悟,貧僧欲向陛下討個情麵,饒其性命,賜予貧僧。令其化作腳力,馱負取經人西行,一路跋山涉水,戴罪立功。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玉帝高坐淩霄寶座之上,麵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念頭飛轉:


    四海龍族,首鼠兩端!


    那西海老龍王敖閏,表麵上一副大義滅親、鐵麵無私的模樣告了忤逆,轉頭卻讓兒子在佛門必經之路上演這出苦情戲!


    這分明是借著取經的東風,想兩頭下注,腳踏兩條船!


    把朕的天庭當什麽了?


    然… 玉帝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的權衡。


    若此刻嚴詞拒絕觀音所求,執意斬殺小白龍,固然能出一口惡氣,震懾龍族。


    但…恐怕會適得其反,將本就搖擺不定的四海龍族徹底推向佛門那邊。


    龍族雖非頂尖戰力,卻掌管天下水脈,若徹底倒向靈山,對天庭而言絕非好事。


    “既是觀音大士慈悲為懷,欲以佛法點化孽障,使其將功贖罪,朕便法外施恩,準爾所奏!赦免其死罪!著天將速速將其解下,交由菩薩發落!望其謹記,此乃戴罪之身,若在西行路上再生事端,或贖罪不力,定當二罪並罰,絕不姑息!”


    天將領旨而去。


    很快,傷痕累累、氣息微弱的小白龍被帶到南天門外。


    觀音謝過玉帝恩典,帶著小白龍返回鷹愁澗。


    小白龍匍匐在地,感激涕零:


    “叩謝菩薩活命之恩!弟子願肝腦塗地,聽從菩薩差遣!”


    觀音溫言道:


    “你罪孽已赦,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你需在此鷹愁澗底潛心蟄伏,養傷悔過。待那取經人到來之日,你便化身白馬,為其腳力,馱他西行十萬八千裏,一路護持,遇山開道,逢水架橋。待取經功成,自有你的正果!”


    小白龍眼中燃起希望之光,鄭重叩首:


    “弟子謹記菩薩教誨!定當盡心竭力,護持師父西行!”


    觀音點點頭,素手輕拂,一道蘊含生機的甘露灑向小白龍,助其穩定傷勢。


    小白龍長吟一聲,緩緩沉入幽深的澗水中,靜待宿命中的取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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