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先在這兒坐一會兒歇息歇息吧,燕王眼下還有些要緊事務在處理,稍等片刻就會過來!”


    將馬小龍一行人引到雅致的待客廳後,張小虎又特意吩咐下人趕緊沏上幾壺熱氣騰騰的好茶,待一切安排妥當,他才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歉意,對著馬小龍拱了拱手說道。


    馬小龍這次帶來了三十號人,這待客廳雖不算小,卻也實在容不下這麽多人同時在內。因此,除了馬小龍本人,以及他身邊那兩位得力的左右副手得以進入廳內等候外,也就隻有黑玄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至於剩下的二十多位隨行人員,則都很有規矩地在待客廳外的庭院裏分散開來,或站或立,安靜地等候著,沒有半分喧嘩。


    “無妨,”馬小龍擺了擺手,臉上不見半分急躁,語氣輕鬆坦然,“燕王眼下要做的事,自然比什麽都要緊,我們多等這片刻,實在算不得什麽。”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如今燕王正忙著整合周邊的大小權力,樁樁件件都關乎全局,每日裏從早到晚腳不沾地,忙得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少。先前燕王特意遣了張小虎這幾位得力手下過來迎接,他們心裏早已覺得十分妥帖,哪還會為這點等待的時間計較。左右不過是多站一會兒,或是找個地方歇腳片刻,比起燕王肩頭那副沉甸甸的擔子,實在不值一提。


    “嗯!”一聲低低的應和在安靜的待客廳裏響起,似是對先前話語的默認,也帶著幾分周遭清淨下來後的平和。


    方才同張小虎一道前來迎接馬小龍的那些官員,此刻已大多散去。他們和燕王朱棣一般,手頭都積壓著成堆的事務,正是分身乏術的時候,自然不可能這麽多人都守在這裏,單單陪著馬小龍一行。畢竟眼下正是百事待興、處處需人料理的關頭,每個人的時間都寶貴得很。


    如此一來,偌大的待客廳裏,便隻剩下張小虎,以及兩名負責伺候的小吏員,始終留在這裏陪著客人,時而添些茶水,時而輕聲應答幾句,維持著這份恰到好處的從容與周到。


    多年沒有半點音訊,像是從彼此的世界裏徹底蒸發了一般,如今你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兒?莫不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見周圍原本來來往往的人漸漸散去,連遠處負責警戒的手下也識趣地退到了視線之外,再沒有旁人打擾,張小虎這才鬆快了些,朝著馬小龍所在的石凳走了兩步。他刻意放輕了腳步,帶著幾分熟稔的隨意在旁邊坐下,身子微微前傾,眼裏滿是按捺不住的好奇,開口問道。


    想當年,他們倆在同一間宿舍裏住了整整三年,一起熬過備考的深夜,分享過一碗泡麵的溫暖,那些勾肩搭背、插科打諢的日子還曆曆在目。剛才在人前那般嚴肅,不過是因為彼此分屬不同的勢力,場麵上的規矩總得顧及,臉上的表情、說出口的話都得拿捏著分寸,容不得半分含糊。可現在就他們兩人,再沒了那些身份的束縛,隻剩下舊日好友的情分,說話自然不用再繞彎子,那份藏在心底的關心也終於能直白地流露出來。


    “哎,先喝茶。”馬小龍端起桌上的茶杯,朝張小虎揚了揚下巴,語氣裏帶著幾分熟稔的隨意,“別一上來就問東問西的,真有什麽事,也是跟燕王談的。”


    畢竟是多年的好友,彼此間早已沒了那麽多虛禮,馬小龍說話也用不著藏著掖著,直來直去的反倒自在。


    “行吧行吧。”張小虎咂了咂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裏也暗自覺得剛才確實有些孟浪了。換作從前在宿舍裏,兩人恨不得把心底的想法都掏出來說,哪有什麽顧忌。可如今不一樣了,他們各歸其主,分屬兩個不同的勢力,很多事便有了界限。自己剛才那般追問,說不定觸及的正是人家不便言說的機密,確實不妥。這麽一想,他便也收斂了好奇。


    “對了,他們幾個現如今怎麽樣了?”


    見張小虎捧著茶杯沉默著,眉宇間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拘謹,像是不知該如何開口,馬小龍便主動打破了這份沉默,語氣裏帶著些刻意的輕鬆問道。


    他心裏卻輕輕歎了口氣。畢竟已經過去五年了,時光在每個人身上都刻下了痕跡。他們早已不是當年宿舍裏那幾個勾著肩膀、光著膀子在樓道裏唱跑調歌謠的單純少年,肩上扛著各自的責任,心裏裝著不同的考量,再也回不到從前那般毫無芥蒂、想說就說的灑脫模樣了。


    馬小龍口中的“他們幾個”,自然是指當年同住一個宿舍的另外幾位兄弟。


    想當年,他們宿舍總共六個人,除了他自己和眼前的張小虎,還有孫若明、房義、馮藤和陳野。那時候宿舍裏總回蕩著幾人的笑鬧聲,誰也想不到,一場分別會拉開這麽長的距離。


    後來朱高煦離開新城時,他馬小龍、馮藤和陳野三人跟著一同去了扶桑。剩下的張小虎、孫若明和房義,則因為各自家族的安排,全都回了北平。再往後,陳野沒多久就被調去新城大使館駐守,馮藤成了朱高煦身邊的親衛,日常隨侍左右。而孫若明、房義和張小虎這三位留在北平的兄弟,因為太久沒見,彼此的消息漸漸稀疏,馬小龍也說不清他們如今具體是什麽境況了。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張小虎,馬小龍自然要借著這個機會,好好問問那幾位的近況。


    張小虎自然清楚馬小龍問的是哪幾位,臉上露出一抹輕笑,開口說道:“前幾年燕王清算過一批老臣,朝堂上位置空出不少,我們這些年輕人倒是因此得了些機會,都被慢慢重用起來。房義和孫若明如今發展得都挺不錯,房義一直跟在他爺爺身邊曆練,借著家裏的幫扶,做事越發沉穩了;若明則是在北平,給太子當府丞,聽說把差事辦得有聲有色。”


    聽了這話,馬小龍心裏也透亮。這三人能有如今的位置,固然有自身的努力,但說到底,還是沾了背後家族的光。若是沒有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支撐,憑他們現在的年紀,怕是很難在短時間內爬到這樣的位置上。他微微點頭,心裏對這兩位舊友的境況有了底,也暗自鬆了口氣——至少,他們都混得不算差。


    他微微傾身,朝著不遠處的張小虎揚了揚手中的青瓷酒杯,杯沿上還沾著些許酒液的光澤。那動作不疾不徐,帶著幾分熟稔的親近,又藏著點恰到好處的客氣。待張小虎目光望過來時,他輕輕頷首示意,隨即手腕一抬,將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飲而盡,喉結微動間,酒水落肚,帶著一陣溫熱的暖意。


    放下酒杯的瞬間,他臉上漾開一抹爽朗的笑,聲音裏滿是真切的讚歎:“說起來,這些年還是你發展得更出色啊,如今都成了燕王殿下身邊的中書舍人,真是了不起!”


    要知道,這中書舍人的官職看著不起眼,論官階,不過是七品到八品之間,在遍地官員的朝堂裏,實在算不得什麽高位。可偏偏這職位特殊就特殊在“近”字上——離著燕王殿下近,是常伴左右的侍從之臣。尋常官員想麵見親王一麵都難如登天,他們卻能日日在殿下跟前聽用,遞個文書、傳個口諭,樁樁件件都關乎核心事務。


    也正因如此,這職位雖品階不高,實權和前途卻遠非同階官員可比。多少人寒窗苦讀、熬資曆拚政績,一輩子可能就卡在某個閑職上動彈不得,而中書舍人因為常得親王耳提麵命,又能接觸到核心政務,隻要不出差錯,升遷速度往往是旁人的數倍。朝堂上那些五品、六品的官員,見了他們這些“近臣”,也總要多幾分客氣,這地位,早已超出了品級本身的限製。


    更值得說道的是,這中書舍人之位,向來有個不成文的硬規矩——非進士出身者難以染指。畢竟是在親王身邊執掌文書、參與機要的角色,既要通經史、善筆劄,又得懂朝堂規製,是以曆來都是從科舉出身的進士裏,經吏部層層篩選、考核後才選用的。


    可張小虎並非進士出身,如今卻能穩穩當當地坐住這中書舍人的位置,這其中的意味就再明顯不過了——顯然是燕王對他青眼有加,極為重視。不然的話,怎會為他破了這不成文的規矩?如此看來,往後燕王對他怕是要委以重任,他的前程,當真是不可限量啊。


    盡管張小虎極力想維持住平靜,可馬小龍這番話入耳,那股子藏不住的笑意還是悄悄爬上了嘴角,讓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挑了挑。


    他心裏頭剛泛起一絲得意,眼角的餘光瞥見周遭的動靜,猛地回過神來——這般模樣實在有失沉穩儀態。當下也顧不上多想,趕忙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順勢將寬大的袖子往嘴邊一帶,恰好遮住了那泄露心緒的弧度。


    他端著杯子,指尖在微涼的杯壁上輕輕摩挲著,暗自深吸了兩口氣,將那點悄然滋生的得瑟勁兒一點點壓下去。待臉上恢複了平和,他才放下杯子,語氣裏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謙虛,笑著說道:“哎呀,你這話說得太誇張了,哪有你說的那麽好。房、義他們倆也都各有長處,做得很不錯的。說到底,不過是燕王殿下瞧著我們幾個性格、能力各有不同,才分別安排了適合的差事罷了。別看他們倆眼下的境況似乎不如我,可往後的路還長著呢,誰能說得準將來會怎麽樣呢!”


    馬小龍聽著這話,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心裏頭暗暗嘀咕:這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想當年在一個宿舍同住時,張小虎就是這性子,骨子裏藏著股自傲,偏偏又格外愛聽旁人的誇讚,哪怕隻是一句隨口的認可,也能讓他偷偷樂上半天。本以為如今入了官場,經了些事,性子總會沉穩些,沒成想還是老樣子——不過是隨口誇了他一句,那點藏不住的情緒就差點繃不住,還非得借著謙虛的話頭繞上一圈,這脾性,是半分沒變啊。


    他心裏這般想著,臉上卻不動聲色,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又帶著點熟稔的笑意。


    “對了,”馬小龍話鋒一轉,刻意避開方才的話題,免得再看張小虎那藏不住得意的模樣,“現如今陳野在北平就職,你們倆可有見過麵?”


    他之所以這麽問,是因為心裏清楚,新城與北平離得極近,不過幾十裏的路程,騎馬快些個把時辰便能到,便是乘車也用不了大半天。按說同在一處地界,又是舊日相識,沒道理連麵都沒碰過才是。


    張小虎剛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臉上還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神色,冷不丁聽到“陳野”兩個字,眼神頓時變了變,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異色。他微微垂下頭,肩膀也似鬆垮了些,透著幾分蔫蔫的垂頭喪氣,對著馬小龍點了點頭。


    “哎,自然是見過的。”他歎了口氣,聲音裏沒了方才的那股子勁兒,“三年前陳野來新城大使館就職那會兒,恰逢燕王正全力推動新城和北平兩地的聯係貫通,修路、設驛、通商路,樁樁件件都得盯著。那段時間我們幾個幾乎腳不沾地,在兩地來回奔波是常事,也就有了不少和陳野碰麵的機會。不止是我,房、義他們倆當時也在跟前忙乎,都跟他沒少聯係。”


    “不是,說就說唄,你這一路上唉聲歎氣的,到底是怎麽了?”


    馬小龍挑了挑眉,原本隨意搭在椅背上的手頓了頓,眼神裏滿是好奇地看向身旁的人。他跟張小虎認識這麽久,還少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從剛才碰麵起就沒斷過歎氣,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婦。


    張小虎像是就等著馬小龍這句話,他幾乎是在對方話音剛落的瞬間,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那力道大得連旁邊的桌子都跟著晃了晃,臉上是掩不住的懊惱:“還能是為什麽!哎呀呀,你是不知道啊,陳野那小子——陳野!就是咱們以前總在一塊兒打球的那個!他竟然把張佳佳給娶走了!你說氣人不氣人?我這心啊,簡直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厲害!”


    說著,張小虎還煞有介事地抬手捂了捂胸口,那模樣瞧著倒真有幾分痛心疾首的意思。不過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客廳裏還有其他客人在低聲交談,立刻想起自己這會兒得端著點,不能失了分寸,於是那捂胸口的動作幅度收得極小,就像隻是不經意間攏了攏衣襟。


    他飛快地朝四周掃了一眼,隨即湊近馬小龍,腦袋幾乎要湊到對方肩膀上,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氣音低聲說道,聲音裏還帶著點壓不住的憋屈:“你是沒瞧見,陳野那家夥成婚那天,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我這心裏啊……唉!”話沒說完,又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生怕聲音大了被旁人聽去笑話。


    聽到這裏,馬小龍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眼角的笑意裏帶著幾分了然。他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道靚麗的身影,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張佳佳可是他們當年班裏數一數二的姑娘。她有一雙格外明淨清澈的眼眸,像是盛著山間最純淨的泉水,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皮膚是那種天生的白淨,配上得體的舉止,自有一股端莊秀氣的模樣。那會兒大家都還是半大的孩子,她卻已經隱隱透出幾分沉穩大方的大家風範,待人接物周到有禮,和班裏其他咋咋呼呼或是羞羞怯怯的女孩比起來,當真算得上是鶴立雞群。


    也難怪張小虎這副模樣,當年班裏偷偷喜歡張佳佳的男生,掰著手指頭怕是都數不過來。


    而且馬小龍心裏清楚,光是他們宿舍那六個人裏,就有三個對張佳佳動過心。那會兒宿舍的夜談會,幾乎每晚都繞不開她的名字——今天她穿了件新裙子,明天她在課堂上回答問題時條理清晰,甚至連她課間幫同學講題時的樣子,都能被大家翻來覆去地聊上半天。


    其中數張小虎和房義最是積極,常常為了“張佳佳今天跟誰多說了句話”“她更喜歡哪種類型的男生”這類話題爭得麵紅耳赤,有時嗓門大了還得被宿管阿姨敲窗戶警告。而當時的陳野,在這群嘰嘰喳喳的人裏,一直是最沉默的那個。他總是要麽靠在床頭看書,要麽聽著大家爭論,偶爾被問到意見,也隻是淡淡笑笑,說句“都挺好的”,從不多言,像個安安靜靜的背景板。


    可誰能料到呢?當年那些咋咋呼呼、明裏暗裏較勁的人,最後都成了看客,反倒是這個一直默默無聞、不聲不響的陳野,成了最終抱得美人歸的人。馬小龍想著,又忍不住笑了笑,這世上的事,還真是說不準。


    至於馬小龍自己,當年也確實覺得張佳佳長得十分漂亮。那會兒班裏不少女同學家境普通,平日裏穿著樸素,不太會打扮,而張佳佳不一樣,她是家境優渥的孩子,身上總帶著一種從容舒展的氣質,穿著得體大方,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韻味。說她是班花,班裏幾乎沒人會反對,實在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馬小龍對她,自始至終都隻是單純的同學情誼,從未有過別的心思。


    這背後的緣由其實很簡單。馬小龍是從苦日子裏熬過來的,小時候家裏窮得叮當響,一家子連頓飽飯都難保證,那種捉襟見肘的窘迫,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後來朱高煦到了新城,他爹馬三不知走了什麽運,竟機緣巧合成了朱高煦身邊的大管家,家裏的境況才一飛衝天,馬小龍也總算過上了不愁吃穿的日子。


    可那時他已經十多歲,骨子裏的東西早就定了型。哪怕日子好過了,他也從沒覺得自己能因此高人一等,反倒時刻記著,若是沒有朱高煦,自家說不定還在為生計發愁,他馬小龍什麽都不是。這份清醒讓他做事一向穩紮穩打,從不做白日夢,更不會去想那些不切實際的奢望。


    當年的張佳佳,一看就是家境優渥的姑娘,舉手投足都帶著底氣,而那時的他,除了剛能填飽肚子的安穩,什麽都沒有。兩相對比,他連半分多餘的念頭都沒起過,早早就在心裏把那點可能冒頭的想法掐滅了——不是不認可對方的好,隻是太清楚彼此之間的差距,與其異想天開,不如踏踏實實過自己的日子。


    馬小龍抬手輕輕撓了撓鬢角,嘴角噙著笑意說道:“說起來,我倒是知道這事兒。隻是那會兒手頭正忙著些雜事,實在抽不開身,沒能去新城參加陳野的婚禮,也算是個小遺憾。”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消息還是後來馮藤跟我閑聊時提起的。陳野到新城任職的第二年就跟張佳佳辦了婚事,這麽看的話,估摸著兩人在這之前就已經悄悄有了聯係,不然哪能這麽快就定了終身?”說這話時,他眼裏帶著點過來人般的了然,畢竟能從同窗走到婚姻這一步,背後定然藏著不少不為人知的相處時光。


    張小虎先是一臉惋惜地搖了搖頭,擺了擺手像是要把什麽念頭甩開似的:“哎,算了算了,木已成舟,人都成了陳野那小子的媳婦,我再惦記著也沒什麽意思……”


    話剛說完,他話鋒猛地一轉,臉上的懊惱瞬間被一股看熱鬧的興味取代,眼睛都亮了幾分,湊近馬小龍壓低聲音樂嗬道:“嘿,跟你說個事兒,你是不知道當時房義那反應!他得知張佳佳要嫁的是陳野,整個人都懵了,半天沒回過神來,一個勁兒念叨‘怎麽會是他’。連他都沒料到,張佳佳最後選的竟是陳野——那小子平時悶不吭聲的,誰能想到藏得這麽深,悄沒聲兒就把事兒給成了!”


    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嘿嘿直笑,那模樣,倒像是想起房義當時那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覺得格外有趣。


    其實張小虎心裏哪有什麽真的惱怒,不過是借著這點由頭跟馬小龍打趣罷了。他清楚得很,過去的情愫早就在歲月裏淡了,如今翻出來說,更多的是想借著這些年少時的細碎往事,和馬小龍一起回味那些同窗共讀的日子。


    畢竟兩人也有段日子沒見了,剛碰麵時難免帶著點生疏,可這麽一來二去地聊起當年的人和事,那些隔著時光的疏離感就像被暖陽曬化的薄冰,悄無聲息地消融了。眼下再看彼此,眼神裏都多了幾分熟稔的熱絡,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宿舍裏插科打諢的時光。


    兩人就著朝堂瑣事與地方民情又閑聊了片刻,屋內的茶香還縈繞在鼻尖,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一個身著暗黃色宮裝、頭戴小帽的小太監弓著身子走了進來,他腳步細碎,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響,徑直走到張小虎身邊,微微側過臉,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張小虎原本帶笑的臉色微微一凜,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他靜靜聽著,時不時幾不可見地點點頭。待小太監說完退到一旁,張小虎立刻從座位上站起身,下意識地抬手理了理衣襟——那身藏青色的官袍被他撫平了幾處褶皺,袖口也仔細捋了捋,直到衣袍妥帖整齊,才轉過身,對著馬小龍做出一個標準的邀請手勢,語氣恭敬:“馬大人,燕王有請!”


    “嗯!”馬小龍應了一聲,隻是這一個字裏,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胸腔裏那顆有些發緊的心稍稍平複。雖說如今在東夏國,他官居高位,手握著不小的權柄,尋常官員見了都要禮讓三分,但這次不同——要見的是燕王朱棣,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麵對這位大人物,說不緊張是假的,方才閑聊時的從容淡定向來,此刻竟悄然被一絲忐忑取代,連手心都微微有些發熱。


    在馬小龍的身影剛要挪動時,他身後的黑玄三人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齊刷刷地從座位上彈起,看那架勢顯然是打算立刻跟上去。


    可他們的膝蓋才剛離開凳麵,還沒等邁出腳步,一旁的張小虎便不疾不徐地抬起了手,掌心朝前,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幾位,”張小虎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你們還是先在這兒稍坐片刻吧,燕王有交代,隻單獨見馬小龍一人。”


    之所以張小虎說話如此直接,沒有太多拐彎抹角的顧忌,其實是有緣由的。想當年張小虎在新城求學的時候,黑玄他們早已受了指派,外出執行暗探的任務,常年在外奔波,彼此之間從未有過交集,自然也就互不相識。正因如此,此刻對話時,張小虎也就無需考慮過往的情麵或是複雜的關係,隻需照實傳達指令便好。


    黑玄的腳步猛地頓住,剛抬起的腳懸在半空,隨即緩緩落下。他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身旁的馬小龍,眼神裏帶著幾分猶豫和提醒——出門前,朱高煦特意叮囑過,要他寸步不離地貼身保護馬小龍的安全,此刻若是分開,總覺得有些不妥。


    馬小龍敏銳地捕捉到黑玄投來的目光,立刻明白了他的顧慮。他微微側過身,對著黑玄遞去一個沉穩而篤定的眼神,那眼神裏透著十足的把握,仿佛在說“不必擔心”。隨後,他開口輕聲道:“沒事的,你們就在這兒多坐一會兒,我一個人過去就行。”


    黑玄看著馬小龍那坦然的神情,又想起出發前朱高煦的另一句吩咐——此次行動,隊伍裏一切都以馬小龍的命令為準。既然馬小龍已經這麽說了,顯然是有他的考量,自己便該遵從。於是,黑玄鄭重地點了點頭,重新坐回了剛才的位置,隻是目光依舊不自覺地追隨著馬小龍的身影。


    張小虎望著馬小龍的背影,又瞥了眼重新坐定、依舊身姿挺拔的黑玄三人,眼神裏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羨慕。他在心裏暗暗感慨,這位昔日同窗如今的發展真是令人咋舌,而且東夏國的士兵這般沉穩可靠,行事有度,也著實讓人佩服。


    收斂了心緒,張小虎轉過身,朝著前方揚聲道:“走吧!”說完,他率先邁開腳步,走在前麵引路,同時側過頭,示意馬小龍跟上。


    此刻,眾人正身處歸德城主府之內,黑玄等人所在的待客廳,坐落於踏入府門後前院左側的位置。這處待客廳雖不算府中最核心的區域,卻也雅致得體,陳設著古樸的桌椅,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透著幾分沉穩莊重的氣息,恰好適合招待初至的客人。


    從前院往深處走去,便到了城主府的正院。這裏是府中事務運轉與重要活動開展的核心地帶,議事廳、東西廂房、茶室、棋室等主要建築都集中在此。待客廳的正後方,正對著東廂房。東廂房的布置相較於主院的其他建築更為簡約實用,是專門供府中的晚輩或是身份地位稍低一些的賓客居住的地方,既保證了居住的舒適性,又巧妙地體現了府中的禮節與等級秩序。


    若從東廂房出來,沿著東西走向、貫穿正院的巷子前行,途中會經過一間棋室。棋室內設有棋盤棋桌,牆上掛著棋譜,常有府中人或賓客在此對弈消遣,時而傳來落子的清脆聲響與輕聲的探討,為這座莊重的府邸添了幾分閑適之趣。穿過棋室繼續往前,不多時,便是府中處理要務的議事廳。議事廳高大寬敞,氣勢恢宏,屋內的梁柱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正上方懸掛著“公正廉明”的匾額,盡顯威嚴,是城主與幕僚商議政務、接待重要人物的場所。


    一路上,馬小龍目光所及之處,隨處可見身著甲胄、神情肅穆的官兵在各處要道值守。他們身姿挺拔如鬆,手按腰間佩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來往動靜,連角落的陰影處都布有崗哨,防衛之嚴密,幾乎到了密不透風的地步。


    馬小龍心裏暗自思忖,這倒也在情理之中。畢竟燕王抵達歸德府的時日尚短,對於城主府內裏的格局、陳設乃至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顯然還沒能完全摸清。誰也說不準這深宅大院裏會不會藏著什麽隱秘的暗道、暗門,萬一被別有用心的歹人鑽了空子,悄悄摸進來對隨行的大臣們不利,哪怕隻是傷了一兩個人,那也會成為朝野上下的笑柄,更會折損了燕王的顏麵與威嚴。這般嚴密布防,正是為了杜絕任何可能發生的意外,確保所有人的安全無虞。


    馬小龍剛走到議事廳門口,便見廳內陸續走出不少身著官服的大臣。他們有的麵帶思索,似在回味方才的議事內容;有的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著,腳步從容,顯然是剛剛結束了一場會議。


    眾大臣出門時,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馬小龍身上。見他是張陌生麵孔,且衣著打扮與府中侍從或其他官員都不同,眾人難免生出幾分好奇,紛紛下意識地多打量了他兩眼。不過,當他們看到一旁的張小虎正親自引著馬小龍,神色間帶著幾分鄭重,便知此人定是與張小虎相關的人物。大臣們皆是深諳世故之人,雖心有疑惑,卻也懂得不該多問,隻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各自拱手道別,或獨自離去,並未上前攀談打擾。


    門口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卷著地上的枯葉打了個旋兒。張小虎垂手立在朱漆宮門外,耐心等候了片刻。直到周遭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門口再無旁人,他這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一步站定在門扉旁。


    他微微躬身,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厚重的大門傳到裏麵:“陛下,東夏國使臣馬小龍已在外候著,臣已帶到。”


    話音剛落,殿內便傳來一道極具穿透力的渾厚嗓音,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與不容置疑的氣勢:“進來!”


    “是!”張小虎應答得幹脆利落,隨即轉過身,朝著身後不遠處的馬小龍輕輕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而後,他伸手握住冰涼的門環,稍一用力,沉重的大門便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緩緩向內打開。他側身讓馬小龍先行,自己則緊隨其後。


    剛一踏入殿內,馬小龍便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麵而來。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禦座之上那位身著龍袍的帝王身上,不敢有絲毫怠慢,當即整理好衣袍,邁著沉穩的步伐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朝著上位的朱棣行了個標準的揖禮,聲音清朗卻不失恭敬:“臣馬小龍,見過陛下!”


    此刻的馬小龍心裏明鏡似的。先前朱高煦已然言明,東夏國隸屬於大明,既然如此,他也無需再做無謂的糾結。眼下直接以臣子的身份向朱棣行禮,既合乎情理,也必然能讓這位九五之尊龍顏大悅。他這一舉動,既是順勢而為,也是審時度勢後的明智之舉。


    事實也確實如朱棣所判斷的那般。他心中明鏡似的,馬小龍這樣的人物,絕無可能擅自做出如此出格的舉動——竟敢用那樣的稱呼來與自己對話,背後定然少不了朱高煦的授意。


    既然馬小龍敢這般稱呼,那便意味著朱高煦那邊已然默認了自己身為大明人的身份。如此一來,所謂的“東夏國”,在朱棣眼中便徹底成了一個徒有其表的空名頭,掀不起什麽風浪。


    要知道,朱棣這一生,最不容許的便是手下有任何勢力試圖脫離自己的掌控。他一手穩固的大明江山,每一寸土地、每一股力量,都必須牢牢攥在掌心,絕不容許出現半分遊離於掌控之外的情況。


    “嗯,不知道朱高煦此次派你前來有什麽事?”


    朱棣此刻心情顯然暢快了不少,緊繃的肩背微微放鬆,隨意地靠在鋪著軟墊的靠椅上,閉目養神般歇息片刻,眉宇間那股審視的銳利也淡了幾分。


    殿內並未設有為馬小龍準備的座位,他卻毫不在意這些虛禮,隻是恭敬地拱手躬身,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啟稟陛下,我家國王托小人前來傳話,懇請燕王能夠網開一麵,在處置那些叛匪與世家大族之時,留下他們一些人的性命。”


    他語氣平穩,既帶著對帝王的敬畏,又清晰地傳達著朱高煦的請求,將事情的核心擺在了朱棣麵前。


    聽到“國王”兩個字,朱棣先是微微一怔,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仿佛這兩個字在他耳邊繞了個圈才遲遲落定。片刻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對方口中的“國王”指的竟是朱高煦,這認知讓他頓時覺得腮幫子有些發緊,像是被什麽東西硌著一般,渾身上下都透著股說不出的別扭。


    他暗自皺了皺眉,心想:不過是占了塊偏遠之地,自立門戶稱了王,怎麽聽著就這麽刺耳?終究是自己的兒子,可這“國王”二字從旁人嘴裏說出來,總覺得像是在提醒著什麽,讓他心裏老大不舒坦。


    朱棣緩緩轉動著眼珠,斜睨了一眼站在下方的馬小龍,目光裏帶著幾分審視,語氣也不由得沉了下來,透著幾分明顯的不善:“朱高煦那邊的人手還不夠嗎?先前調撥過去的已經不算少了,如今還要從我大明朝堂遷移人口?照這麽個遷法,再過些時日,我大明的百姓怕是要全跑到他那東夏去了!”話裏話外,滿是按捺不住的不悅與擔憂。


    朱棣的思緒猛地飄回幾年前,那些在戰亂中莫名消失的俘虜,曾是他心頭一樁懸而未決的疑事。那時兵荒馬亂,人心惶惶,他隻當是混亂中有人趁亂逃散,或是躲進了深山老林,想著亂世之中,這類事本就難免,便沒再多費心思追查。


    可後來偶然得知的真相,卻讓他驚怒交加——原來當年朱高煦跟著他出兵作戰時,竟早已暗度陳倉,偷偷將那些抓到的俘虜一股腦兒地送往了扶桑,變作了他自己治下的子民。那會兒的火氣還沒完全壓下去,如今竟又聽到朱高煦這般直白地跑來向自己要人,新仇舊恨似是一股腦兒湧了上來,直讓他胸中怒火熊熊燃燒,幾乎要按捺不住。


    這個口子是萬萬不能開的,絕不能有絲毫鬆動的餘地。


    雖說從未親身踏足過高煦所建立的東夏國,但僅憑此前對他一手打造的新城的了解,便能推測出這東夏國必然也非尋常之地。要知道,這五年來,朱高煦絕非庸碌無為之人,以他的行事風格,定會在東夏國的建設上傾注心力,其發展程度恐怕遠超想象。


    回想當初,僅僅是一個新城初立,就已經吸引了周邊各地的大量百姓,他們懷揣著對新生活的向往,源源不斷地湧向那裏。如今東夏國敞開了國門,若是自己點頭允許朱高煦在此處推行移民政策,那後果不堪設想。可以想見,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不計其數的人口想方設法,甚至不惜冒著偷渡的風險,也要前往東夏國定居生活。


    在這個時代,人口便是最根本的財富,是國家發展的基石,更是國力強盛的重要體現。朱棣深諳此道,他絕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家的人口大量流失,讓這樣損害國家根基的事情發生。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考量,允許移民這件事都絕無可能應允。


    “陛下誤會了,我們真不是想遷移人口,隻是想著要讓萬物各盡其用罷了。”見朱棣臉上的神色漸漸沉了下來,帶著幾分不悅與警惕,馬小龍心中一凜,連忙上前一步,語氣誠懇地解釋道,“陛下還記得幾年前,二公子曾派人前往美洲的事情嗎?”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試圖讓朱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些,同時也在暗自斟酌著接下來的措辭,希望能盡快打消陛下心中的疑慮。畢竟涉及人口之事,在這位帝王心中分量極重,稍有不慎便可能引來更大的猜忌,唯有將話題引向別處,才能更好地闡明自己的本意。


    朱棣眉頭微挑,心中泛起幾分波瀾。朱高煦當年派船遠赴美洲之事,動靜不算小,他自然記得清楚——那時光是集結的海船就有數十艘,隨行的人員更是涵蓋了工匠、農夫、兵士等各色人等,聲勢著實不小。


    此刻馬小龍特意提及此事,莫非是那支遠涉重洋的隊伍有了回音?這幾年杳無音信,他雖未明著過問,心中卻也偶有惦念。


    隻是……馬小龍方才明明在說“物盡其用”,怎麽突然轉到美洲之行上了?這二者之間,難不成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關聯?


    朱棣心中本就對大明疆域之外的異域風情懷有深切的好奇,此刻又被馬小龍話裏的神秘氣息勾動,那股剛要發作的火氣便如被一陣清風拂過般悄然斂去。他緩緩挺直了腰板,胸腔微微起伏,深吸了一口帶著檀香的空氣,壓下了眉宇間的幾分不耐,沉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說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馬小龍見朱棣神色緩和,知道此刻正是稟報的好時機,當下便不再遲疑,往前微微欠身,聲音清晰而有力地說道:“陛下,我們先前派往美洲的船隊,有船隻回來了!”


    “哦?”朱棣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精光,心中那點猜測果然得到了印證,他原本微蹙的眉頭不自覺地向上挑了挑,眼神裏的探究之意更濃,微微頷首,用目光示意馬小龍繼續講下去,顯然已對後續的消息充滿了期待。


    馬小龍見狀,心中了然,當即躬身應道:“陛下,此番歸來的是陳二虎,想來陛下對他也有印象。”他稍作停頓,見朱棣麵色未變,便繼續說道,“陳二虎帶回了美洲的消息,據他所言,那片土地如今正似一盤散沙,大小王國星羅棋布,部落更是不計其數,卻並無足以抗衡我大明的強大國度。”


    說到此處,馬小龍語氣稍揚,帶著幾分篤定:“更重要的是,美洲那邊資源極為豐富,各類珍寶更是難以計數。二公子聽聞這些情況,心中自然生出了將那片土地納入我大明版圖的念頭,盼著能為陛下開疆拓土,增益國祚。”


    聽到此處,朱棣隻覺心口一陣激蕩,連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幾分,胸腔裏似有團火焰在灼灼燃燒。那等資源豐饒、卻無強主的土地,不正是上天賜予他朱棣的囊中之物?若能將其納入大明版圖,豈不是彪炳千秋的偉業?


    他指尖微微攥緊了龍椅的扶手,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誌在必得,可瞧著馬小龍那欲言又止的模樣,便知還有下文。當下強行按捺住心頭的澎湃,隻是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並未插話,隻以眼神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馬小龍將朱棣眼中那越發熾熱的光芒盡收眼底,卻隻當未曾察覺,依舊保持著沉穩的語調繼續稟報:“隻是二公子心中有個念想,他希望能讓那片土地上的百姓真正歸心我大明,而非僅僅靠武力征服。因此不願輕易大開殺戒,更不忍見亡族滅種的慘狀。可如此一來,要妥善治理、安撫當地,人手方麵就顯得有些吃緊了。”


    朱棣心裏很清楚,要讓那些與中原文化差異顯著的異族人打心底裏擁戴大明,並非易事。想當初,在推翻大元統治之後,明朝便著手嚐試將蒙古百姓納入大明的體係,促使他們與中原社會相融合,可這過程中的艱難險阻,早已被他看在眼裏。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朝廷采取了一係列細致且嚴格的措施。首先是將蒙古百姓打散,把他們遷徙到大明的各個地方居住,這樣做的目的是便於朝廷進行統一管控,防止他們聚居形成勢力。在此基礎上,還要求他們改用漢族的姓氏,脫下傳統的蒙古服飾,換上漢服,並且在日常交流中必須使用漢語,蒙古語以及那些承載著蒙古文化特色的傳統服飾則被明令禁止。更重要的一點是,朝廷規定蒙古百姓必須與漢人通婚,嚴禁族內自行婚配,以此來加速血緣與文化上的融合。


    即便如此,這樣的融合能夠取得一定成效,也是因為大元在中原地區已經統治了數十年,蒙古與漢族之間在長期的相處中,已經有了一定的交流基礎,彼此對對方的文化、生活方式等有了些許了解,這才為後續的融入創造了可能性。


    而朱高煦那邊想要在美洲推行漢化,麵臨的困難恐怕會比當初融合蒙古百姓大得多。美洲與中原遠隔重洋,當地的族群有著自己獨特且根深蒂固的文化、習俗和生活傳統,與中原文化的差異更是懸殊,雙方幾乎沒有任何前期的交流與融合基礎。再加上地理上的遙遠距離,無論是管控還是文化的傳播,都會麵臨難以想象的阻礙,其難度可想而知。


    “二公子心裏明鏡似的,清楚這等事絕非一朝一夕就能成。所以他盤算著,想求燕王高抬貴手,給那些叛賊或是世家大族一條出路——把他們遷去美洲。這些人裏頭,有不少是有些能耐的,讓他們到了那邊隨便折騰去。不管他們是想著教化當地的土著,還是憑著武力去鎮壓,隻要他們在那兒立足,咱們漢文化往美洲散播的速度,肯定能快上一大截。這便是先前我跟燕王提過的‘物盡其用’的道理。”


    馬小龍見朱棣眉頭微蹙,陷入了沉思,便也不再繞彎子,徑直將此番前來的目的和盤托出。他知道燕王心思深沉,凡事都愛琢磨透徹,這些話雖看似大膽,卻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盤算,隻盼著能入得了燕王的眼。


    “而且……”馬小龍故意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接著說道:“美洲那邊的情況複雜得很,語言就跟天上的星星似的,數都數不過來,各地的風俗更是千差萬別,幾乎每個小部族、小政權都有自己一套獨特的文化。既然本就如此駁雜,那咱們再添上一份漢文化,也不至於顯得格外紮眼。等咱們的漢文化在那邊慢慢紮下根、漸漸壯大起來,憑借著咱們文化裏的厚重底蘊和包容力,他們那些零散的文化,根本就難以抵擋。”


    這話確實說到了點子上,對他們而言,這無疑是一大顯著優勢。試想,若是美洲那邊是鐵板一塊,所有人都信奉同一種文化,有著極強的凝聚力,那麽即便動用武力去鎮壓,恐怕也很難將其徹底收服,更別說讓漢文化在那裏立足並發展了。


    這情形正如同當下的語種態勢:世間的小語種數量繁多,但若身處一個周圍人都通用某一種大語種的環境裏,即便是原本熟悉小語種的人,為了能融入群體、順暢溝通,也多半會選擇轉用大語種。長此以往,那些使用範圍狹窄、影響力有限的小語種,便會在代代相傳中逐漸式微,慢慢走向消亡。


    可若是對方本身就擁有一種根基深厚、使用人群廣泛的大語種,那麽當另一種同樣具有強大影響力的大語種滲透進來時,兩者之間便會形成一種微妙的製衡。究竟哪一方會在漫長的碰撞與融合中逐漸失去優勢、走向衰落,就很難預先判定了,往往需要經曆長期的文化博弈與時間的淘洗。


    朱高煦想從朱棣手中保下那些叛賊,症結便在於此。他打算將這些人遣送到美洲各地,讓他們在不同的地域自行謀發展。這就如同在當地為漢文化播下一顆顆火種,起初或許隻是零星幾點,微光搖曳。但隨著時間推移,這些火種會不斷蔓延,火苗越燃越旺,輻射的範圍也日漸擴大。


    終有一天,當這些分散的火苗彼此連接,形成燎原之勢,那片被火光籠罩的土地上,原本存在的其他文化,便會在這洶湧的文化浪潮中難以支撐,瞬間土崩瓦解,再難尋得原本的模樣。這便是借由這些人的力量,讓漢文化在異域紮根、擴張,最終實現文化影響力的全麵覆蓋。


    朱棣將雙手攏在袖中,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心中正飛速盤算著這其中的利弊與可行之處。他實在沒料到,美洲那邊竟是這般四分五裂的態勢,如此看來,想要在那裏打開局麵,倒是比預想中要容易得多,堪稱天賜的良機。


    沉吟片刻,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揚聲道:“來人,給馬小龍賜座!”


    朱棣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追問:“你且說得再詳細些——那美洲之地,究竟散落著多少個國家部族?它們各自的疆域大小如何?兵力又分別是個什麽光景?”顯然,這位帝王已對這片遙遠的土地生出了濃厚的興趣,想要摸清底細。


    因先前朱棣並未讓張小虎退下,他一直侍立在側。此刻聽到朱棣吩咐賜座,張小虎連忙應了聲“是”,快步取來一張椅子,輕輕放在馬小龍身旁。


    搬椅子的這短短片刻,張小虎腦子裏還在嗡嗡作響,反複消化著方才從朱棣與馬小龍的對話中聽到的訊息。他實在難以想象,在那遙不可及的大洋彼岸,竟然還藏著一塊名為“美洲”的大陸,更讓人吃驚的是,那片土地上竟然散落著數百個大小不一的國家。這等聞所未聞的事,讓他這位常年在宮中當差的官員,也不由得心生震撼,暗暗咋舌。


    馬小龍也不推辭,徑直在朱棣正對麵坐下,略一思忖,理了理思緒開口問道:“不知陛下是否知曉美洲的具體麵積?”


    朱棣微微搖了搖頭。他對美洲的印象,也僅僅是從前朱高煦呈上來的那幅坤輿圖上見過大致輪廓,至於那片大陸究竟廣袤到何種程度,他心裏其實並沒有確切的概念。畢竟,那地圖再詳盡,也難抵親見的直觀,更何況是如此遙遠的異域疆土。


    “足足有六萬萬頃!”


    馬小龍的語氣帶著幾分凝重,報出了這個準確數字。


    他心中清楚,東夏國所繪製的坤輿圖要比尋常地圖精細得多,上麵不僅清晰勾勒出各大洲的輪廓,更精確標注了每一塊大陸的具體麵積,這美洲的廣袤,在圖上早已一目了然。


    “什麽?”


    張小虎再也按捺不住,失聲驚呼出來。話一出口,他才猛然想起此刻正身處議事廳,周遭氣氛肅穆,連忙死死咬住嘴唇,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可臉上的震驚卻絲毫未減,眼睛瞪得溜圓,仿佛要將這難以置信的消息刻進眼裏。


    在他心裏,大明向來是天朝上國,是世界的中心,疆域之遼闊早已是世間之最,這是他打小就根深蒂固的認知。可馬小龍方才那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將他心中的固有觀念砸得粉碎。


    六萬萬頃啊!那可是比大明的疆土還要大上好幾倍的地方!


    一時間,張小虎隻覺得腦子一片空白,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來,整個人都有些發傻了。


    朱棣端坐在那裏,神色如常,仿佛早已對眼前的消息有所預料。雖說先前他並不知曉美洲究竟廣袤到何種地步,但僅憑那懸掛在堂中的坤輿圖,也能大致揣測出那片新大陸的麵積定然不容小覷——圖上所繪的輪廓橫跨東西,縱貫南北,單是目視所及的範圍,便已遠超不少已知的地域。是以,當“六萬萬頃”這個驚人的數字入耳時,他臉上並未泛起過多波瀾,隻是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仿佛印證了心中的猜想一般,微微頷首,示意馬小龍繼續說下去。


    一旁的馬小龍見狀,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側過頭朝身旁的張小虎輕輕點了點頭,“殿下,正如方才所說,那片大陸的土地麵積,確是六萬萬頃。”


    話音剛落,他稍作停頓,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繼續娓娓道來:“二公子在研究美洲的地理位置時,發現其地形與氣候差異顯著,便依著自然分界與方位,將整片美洲劃分為三個區域。北邊的部分,氣候偏於寒涼,地域遼闊且多平原山地,稱之為北美;中間一帶,連接南北,地勢相對狹長,氣候也更為複雜多樣,便叫做中美;而南邊的區域,不僅麵積廣袤,且多高原與雨林,氣候濕熱,被稱作南美……”


    “來人,速速將坤輿圖取來!”朱棣眉頭微蹙,顯然覺得僅憑言語描述終究不夠真切,那片遠隔重洋的大陸究竟如何劃分,還是得親眼在圖上看一看才更明白。他揚聲打斷了馬小龍的話,對侍立在旁的下人吩咐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下人們正欲應聲退下,馬小龍卻適時再次開口,臉上帶著幾分從容的笑意:“陛下不必勞煩府上之人,我隨行的人那裏帶著更為詳盡的坤輿圖,標注得也更細致些,隻需讓人過去取來便是,省得來回周折。”他這番話既顯周到,又隱隱透著對自家所備地圖的自信,顯然是早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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