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青蓮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指路的明燈一樣響徹在倉頡耳邊:“天地萬物,皆有其形神意蘊。”


    “汝之目,可觀其形。汝之心,可感其神。汝之意,可凝其髓。”


    “取形為骨,是為象。攝神為魂,是為意。凝髓點睛,方為..字。”


    最後青蓮也是想起來爹爹葉雲說過的一句話:“此乃造字三昧,也就是象,意,神三者想合。”


    一時間倉頡猛地抬頭,眼中再無迷茫與瘋狂,隻剩下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清澈與專注。


    青蓮的話語,如同混沌初開的第一道曙光,徹底劈開了他心中積鬱萬載的迷霧。


    讓他明白了,文字,不是憑空想象,不是胡亂塗鴉,而是對天地萬物最本質特征的抽象與提煉。


    也就是形,神,意的完美統一。


    “象...意...神...合...”


    倉頡此刻喃喃重複著,枯槁的臉上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不再看泥地,而是猛地轉頭,再次望向頭頂那片被桑樹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望向遠處奔流的渭水,望向林間跳躍的鳥雀,望向大地奔走的野獸。


    這一次,他的目光變了。


    不再是茫然無措的觀察,而是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銳利。


    他眼中仿佛有無數無形的刻刀在揮舞,將所見萬物的形態,動態,神韻等等,將它們飛速地分解,提煉,簡化。


    他看到一隻玄鳥振翅掠過樹梢,那舒展的羽翼,流線般的身形,一飛衝天的姿態。


    無數線條在他心神中飛速勾勒,最終凝練成一個簡潔而充滿力量感的符號:羽翼為骨,衝天之勢為神。


    一個新的字符在泥地上誕生:“飛”。


    他看到一頭猛虎伏於草叢,那蓄勢待發的肌肉線條,充滿侵略性的眼神,百獸之王的威嚴。


    心神刻刀遊走,一個匍匐中蘊含爆發,威嚴肅穆的符號隨之刻下:“虎”。


    看到風吹過麥田,麥浪起伏如金濤,一個代表“風”與“動”的波浪狀符號出現。


    看到族人高舉石斧劈砍巨木,那力量的迸發,工具的運用,於是代表“力”與“伐”的符號誕生了。


    然後就是一個接一個充滿原始生命力與萬物神韻的字符,如同雨後春筍般在倉頡麵前的泥地上湧現。


    每一個字符的誕生,都伴隨著倉頡心神的劇烈消耗,他枯瘦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臉色愈發蒼白,額角青筋暴起,汗水如漿湧出,混雜著泥汙流淌而下。


    但他眼中那狂熱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熾烈,仿佛要將自己的靈魂都燃盡,也要將這天地萬理銘刻下來。


    葉囡囡抱著靈胎,蹲在青蓮腳邊,好奇地看著倉頡如同瘋魔般在地上刻劃,小嘴微張。


    她懷中的暗金靈胎似乎也感應到這股開天辟地般的創造韋力,蛋殼上混沌道紋微微閃爍,傳遞出一絲微弱的悸動。


    青蓮靜靜地看著,沒有阻止倉頡近乎自毀般的消耗。她指尖造化清氣縈繞,隨時準備護住其本源。


    她知道,這是創道者必經的涅盤!唯有傾盡所有,方能得見真知!


    有熊部落上空,那無形的人道氣運長河,隨著一個個原始字符的誕生,開始發出低沉而宏大的轟鳴。


    如同巨龍蘇醒,舒展筋骨。


    此刻的古老桑樹下,倉頡的“瘋魔”已持續了三天三夜。


    他身前的泥地早已被刻滿,那些最初還顯稚嫩粗糙的字符,在無數次心血的澆灌下,愈發凝練精準,充滿了大道至簡的韻味。


    泥地不夠,他便用尖銳的石片在堅韌的樹皮上刻劃,樹皮刻滿,便尋來光滑的龜甲獸骨,龜甲獸骨亦不足承載他噴薄而出的靈思,他竟十指如鉤,以血肉之軀在堅硬的岩石上砥礪。


    指尖早已血肉模糊,每一次在粗糲岩石上的刻劃,都留下觸目驚心的血痕。


    鮮血混著汗水,浸染了岩石,也浸透了他刻下的字符。


    那些由鮮血勾勒的“日”、“月”、“山”、“川”、“人”、“火”等等新生的文字非但沒有顯得汙穢,反而在夕陽餘暉下,透出一種悲壯而神聖的光澤,仿佛承載了人族篳路藍縷,以血開道的全部意誌。


    “倉頡大人,您歇歇吧。”


    這時遠處圍觀的人群中有年輕的族人看不下去,捧著盛滿清水的陶碗,聲音帶著哭腔。


    但是倉頡恍若未聞,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眼前一塊新尋來的巨大青石板,已經血肉模糊的右手食指,正艱難地,一筆一劃地刻著一個極其複雜的字符。


    那字符似乎融合了星辰軌跡,四時流轉,萬物生發之理,正是他心中感悟的“道”字雛形。


    每一筆落下,都仿佛耗盡他全身力氣,岩石碎屑與鮮血混合飛濺。


    “滾開。。”


    同樣在觀察倉頡的首領姬軒轅一聲低喝,威嚴的目光掃過那欲上前勸阻的族人。


    他身披簡陋的獸皮甲胄,身形雄健如龍,此刻卻親自守護在桑樹範圍之外,阻止任何人靠近打擾。


    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虎目之中既有心痛,更有一種洞悉未來的灼熱。


    因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隨著倉頡刻下的字符越來越多,整個有熊部落,不,是整個渭水流域的人族聚居地,都籠罩在一種無形卻振奮人心的力量之中。


    那是智慧的共鳴,也是文明的火種被點燃的力量,


    青蓮依舊靜立一旁,青衫在微風中輕揚。


    她指尖縈繞的造化清氣化作無形的甘霖,無聲無息地滋養著倉頡瀕臨崩潰的肉身與心神,吊住他最後一口氣,卻並未阻止他這近乎獻祭般的創道過程。


    葉囡囡抱著靈胎,小臉上也沒了往日的嬉笑,大眼睛裏滿是懵懂的不忍,她悄悄拉了拉青蓮的衣角:“姐姐,他流血了...疼...”


    “創道之路,本就是荊棘遍布,當讓要血淚鋪就。”


    青蓮的聲音平靜而深邃,目光卻穿越了倉頡浴血的身影,投向了浩渺蒼穹。


    “此乃人族智慧掙脫蒙昧枷鎖,向天地宣告‘我知故我在’的證道之血。”


    “雖然其痛入骨,但是其意,卻可通天。”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語,九天之上,原本晴朗的蒼穹,突然間驟然風起雲湧:“轟隆隆。。。”


    厚重的鉛灰色雲層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匯聚,層層疊壓,覆蓋了整片渭水流域,乃至更廣闊的人族疆域。


    但是那雲層之中,並非雷霆電閃,而是有無量金光在醞釀。


    金光神聖威嚴,浩瀚無邊,帶著一種淩駕於萬物之上的秩序氣息。


    那是天道意誌,被這前所未有的智慧之光與文明偉力,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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