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秀蘭和趙六娘見婆婆半天沒出來,對視一眼,踏腳進灶房。


    才進來,看見盆裏的菜盒子。


    “謔,三弟妹做了這麽多啊!”趙六娘克製著,不讓嘴角的笑太明顯,免的刺痛婆婆的心窩子。


    黃秀蘭感到肉疼,但什麽也沒說。


    老三媳婦兒用自己的油,沒占公中的,她說啥都不合適。


    本著家和萬事興的原則,她沒說浪費,隻說林昭辛苦。


    “大崽娘一回來就動手做啊,也不等等我們,大夏天的待灶房熱死了,難怪我看她臉紅紅的,別中暑了。”


    顧母被轉移開注意力。


    “好像是有點紅,井裏有綠豆湯,我去給她舀一碗。”


    話音落下,風風火火去後院。


    趙六娘想說什麽,瞧著婆婆的背影,隻能咽回去。


    “大嫂,真香啊。”她盯著菜盒子看,眼睛發光,“我聽鐵錘說裏麵都是蛋,比餃子還好吃。”


    黃秀蘭下午也沒吃,腹內空空,也是饞的,肚子咕嚕嚕叫,她卻是拿起邊上的竹筐,連盆帶菜盒子一同蓋住。


    “做飯吧。”她蹲下身,從案板底下拖出蛇皮袋,取出幾個歪瓜裂棗的土豆。


    “……”趙六娘幽怨地說,“好歹讓我多聞聞啊。”


    “灶房不都是香味嗎,飯還是要做的。”黃秀蘭說。


    趙六娘唉一聲,和大嫂做飯。


    院外。


    顧承淮挨個給男娃子剪完頭,林昭瞧著四崽,半蹲下,將臉湊到她麵前,笑眯眯地說:“崽,要不娘也給你剪剪頭發?”


    四崽能聽懂話,又短又肉的手手擋頭,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不,不。”


    “不就不吧。”林昭沒勉強,她原本還想給女兒剪個更萌的發型呢。


    崽崽不同意那算了。


    梆梆來妹主動收拾地上的碎發。


    “大崽,二崽,我該回家了,我們明天再玩。”貓蛋兒說,他把抓的魚留下,態度堅決。


    林昭收下魚,轉手給他裝幾個菜盒子,不容拒絕地塞進小朋友手裏,“你的魚我們收下了,這是回禮你不能拒絕。”


    貓蛋兒想著他奶,沒拒絕,鄭重道謝:“嬸嬸,謝謝您。”


    “這聲謝我收下了。”林昭笑容柔和,“你還會做飯?”


    貓蛋兒坦誠地說:“能做熟,不好吃。”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我奶也不會做飯,沒人教我。”


    端來綠豆湯的顧母聽見這話。


    她說:“你奶當然不會做飯,你爺還在的時候,你奶從沒進過灶房門,連個碗都沒洗過。”


    後來娶進門的兒媳婦又特能幹,啥也不需要她幹。可惜那兒媳婦早早沒了,若不然祖孫倆不會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林昭出聲道:“貓蛋兒,以後你再來,我教你做飯。”


    她家裏四個崽,沒多少心力管貓蛋兒的事,教他自立還是行的。


    貓蛋兒眼睛一亮,“謝謝嬸嬸,我會好好學的。”


    他學啥都快,肯定會早早學會,不會太麻煩嬸嬸。


    “好。”林昭猶豫片刻,揉揉他的頭,這個小孩懂事的讓人心疼,看到他讓她想起原書中的雙胞胎——


    原書裏,他們過的比貓蛋兒還不如吧,她的乖乖崽啊,想想就讓她心如刀割。


    二崽小心眼發作,不動聲色地擠到他們中間,看著林昭,“娘,我和哥去送貓蛋兒。”


    “喊上大黃。”林昭囑咐道。


    “哎!”清亮的聲音響起。


    鐵錘跟上,大黃和琥珀緊隨。


    幾個小朋友才出顧家大門。


    元寶嘹亮激動的聲音響起,“大崽,二崽……村口有熱鬧事,你們去看不?”


    二崽衝過去,連聲問:“啥熱鬧,啥熱鬧?”


    “不知道哩,說是有人被送村裏來……來接受教育,你去看不?”元寶很急,腳尖在泥土地打轉,隨時要衝出原地。


    二崽還記得正事,搖了搖頭,“你先去,我等會來。”


    “好吧。”


    吧字散開,小朋友的身影咻的消失不見。


    貓蛋兒知道二崽是想去看熱鬧的,不好意思地說:“二崽,沒事的,我可以一個人回去。”


    “不行,我們送你。”二崽言語間盡顯霸氣,“要是王耀祖藏在哪裏堵你咋辦。”


    “就是就是。”大崽也說,“熱鬧也不是非看不可。”


    不過。


    他還是有點想看的。


    所以大崽話音一轉,“等會再看也行啊。元寶在呢,他可以替我們看,等會講給我們聽。”


    貓蛋兒揚起燦爛無比的笑,“大崽二崽,你們真好。”


    瞥見旁邊的鐵錘,又道:“鐵錘也好。”


    二崽勾他的肩膀,“我們是好兄弟,好兄弟就是要相互幫助。”


    貓蛋兒開心的眉眼都彎起來,這時才有了點孩子樣兒。


    “走,我帶你們去我家,以後你們要是找我,可以直接去我家。”


    寧家單獨矗立在村口,上年頭的瓦房,四四方方,粗看有四間房,瓦片壘砌的屋頂一叢又一叢雜草,但在這小院竟不顯雜亂頹敗,倒是有種別樣的生命力。


    尤其。


    柿子樹旁坐著個笑容和善的老奶奶,讓這處院子變得更加與眾不同。


    她穿的衣服普通,卻氣質斐然,臉白而緊實,六十多歲的人難免有皺紋,然有皺紋也不難看,仿佛歲月對美人的饋贈,很獨特。


    除貓蛋兒,看到這一幕的幾個小朋友都愣了下。


    ……他們沒見過這樣的奶奶。


    聽見幾道的腳步聲,寧老太扭頭,熟練地藏起小碗,瞧見孫子變短的頭發有些驚訝,隨即笑著衝幾個小崽子招手,“貓蛋兒帶朋友來家裏了。”


    她一動作,貓蛋兒便知什麽情況。


    隻見小朋友肅著黑黑瘦瘦的小臉,語氣嚴厲地說道:“奶,你又偷吃糖!”


    “你這孩子,啥叫偷吃!”寧老太不承認。


    “我都看見了!”貓蛋兒鼓著腮幫子,小眉頭擰得很緊,“你還放那麽多,我都看見黑乎乎一片了。你往粥裏放那麽多紅糖,你牙會掉光光。”


    “渾說!”寧老太故作嚴肅,“我每天早晚刷牙,一口牙比你的都齊整。”


    不想聽親孫子念經,她看向大崽二崽,“你倆是顧家的雙胞胎吧?長的真俊秀、齊整。”


    也沒忘記鐵錘,“這個小家夥也虎頭虎腦的,看著……踏實。”


    三個小崽崽咧開嘴笑。


    大崽代為開口,話語條理分明,又很禮貌:“寧奶奶好,我是顧大崽,是貓蛋兒的好兄弟,我們來送貓蛋兒回家。”


    二崽大嗓門兒道:“我是二崽。”


    “……我是鐵錘。”


    寧老太愛熱鬧,瞧見這麽幾個活力滿滿的小朋友,覺得自己都年輕了好幾歲。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貓蛋兒把鐵皮暖水瓶放下,說道:“奶,這個暖水瓶是林嬸嬸從供銷社帶回來的瑕疵品,她和顧奶奶說送我們。”


    他把情況一五一十說與寧老太。


    寧老太不怎麽出門,卻也知道各家的情況,知道貓蛋兒嘴裏的林嬸嬸是誰。


    “奶,林嬸嬸做了菜盒子,我吃了兩個,林嬸嬸還讓我帶回來幾個,我去給你切。”貓蛋兒知道他奶的習慣,帶上菜盒子到灶房,用刀切開,放盤子裏,順手拿了雙雙筷子,又出了灶房。


    寧老太吃什麽都不碰手,不是她窮講究,這是她在少女時養成的習慣,一輩子都這樣,現在讓她改,老人家不樂意。


    再者家裏人願意慣著她,又不礙著別人什麽。


    “奶,你快吃,還是熱乎的,林嬸嬸的手藝很好,菜盒子特別的好吃。”


    雙胞胎挺直胸膛,滿臉驕傲。


    對噠,他們的娘就是這麽棒!


    寧老太隻需看一眼,再聞聞味,就知道味道不差。


    她也算含著金湯匙出生,前半輩子沒吃過生活的苦,後來白發人送黑發人,也沒覺得活不下去,她的兒子為民族大義犧牲,她為兒子驕傲。


    兒媳婦沒了,老頭子沒了,她也挺過來了,逝者已逝,活著的人得好好的。


    她這一生,什麽沒經曆過?


    “一看就不錯。”寧老太笑著說,“你爺沒了後,我就沒吃過幾頓像樣的飯菜,今天借了顧家的光。”


    貓蛋兒認真道:“林嬸嬸說以後教我做飯。奶,我會認真學,等我學會都給你做。”


    “我答應過我爺,會好好照顧你來著。”想起他爺,貓蛋兒鼻子發酸。


    他爺對他可好可好了,他爺啥都會做,會給他做竹青蛙、竹蜻蜓……做飯也好吃。


    正當小家夥快陷入憂鬱的瞬間,寧老太往嘴裏塞一口菜盒子,好吃的眯眼。


    打趣孫兒:“想你爺了?”


    “你爺辛苦一輩子,他想歇歇,別這副樣子,讓他歇都歇不安生。”


    貓蛋兒還沒傷心起來,那點難過的小火苗……被他奶一瓢水澆滅,再吐不出絲毫火星子。


    “……”


    寧老太覺得雙胞胎沒誇大,他們娘的手藝確實不錯。


    真香!


    “貓蛋兒,替我拿個東西。”寧老太使喚孫子,“我梳妝台的妝奩裏有三個玉葫蘆,你去拿來。”


    貓蛋兒二話不說去拿。


    顧家的孩子在愛裏長大,見人從不畏怯,大大方方的,四下瞧著寧家的院子,對比自家,找不同。


    二崽是個話多的寶寶,寧家祖孫說完話,他迫不及待地問:“寧奶奶,你家這棵樹是柿子樹嗎?”


    眼睛又黑又亮,看著就機靈。


    寧老太笑容慈愛,“是啊,等九月能結出柿子,到時候你們來摘。”


    小朋友是不懂客氣的,人家說什麽他會應的。


    “謝謝寧奶奶。”二崽禮貌道謝,也沒客氣,說道:“我會來的,寧奶奶到時候讓貓蛋兒喊我。我姥姥家的石榴馬上要熟了,我二舅舅說要給我們帶最大最紅的,我也給貓蛋兒分。”


    貓蛋兒一出來便聽見這句,他心裏熱熱的,頓時笑彎了眼。


    “二崽,我知道哪裏有鳥蛋,明天我帶你們撿。”


    二崽眼睛一亮,“好誒。”


    扭頭看向大崽,語氣充滿興奮,“哥,貓蛋兒知道哪裏有鳥蛋,我們明天可以烤鳥蛋送娘了。”


    寧老太還以為小朋友嘴饞,沒想到是想給他們娘。


    老太太神色有些恍惚。


    她想起,她兒子也這麽孝順,有什麽好東西也都惦記著她這個娘。


    “奶,玉葫蘆。”貓蛋兒遞上玉葫蘆。


    寧老太瞬間回過神,接下玉葫蘆,朝雙胞胎和鐵錘招手。


    “孩子,過來。”


    三個小朋友迷迷糊糊上前。


    寧老太給他們一人一個玉葫蘆。


    “見麵禮,收著,以後帶貓蛋兒一起玩兒。”她聲音和緩,臉上帶著笑。


    小朋友不知道這東西的價值,笑嗬嗬地收下。


    “謝謝寧奶奶,這葫蘆真好看,貓蛋兒是我們的好兄弟,我們不會讓人欺負他的。”大崽認真地說。


    二崽也道:“嗯嗯,誰欺負貓蛋兒,就是欺負我顧二崽,我捶死他!”


    鐵錘憨憨地撓頭,“我都聽大崽二崽的。”


    三個小男孩什麽性子,暴露的很清楚。


    寧老太笑的不行。


    真有趣啊。


    “貓蛋兒,你的頭發是咋回事,誰幫你剪的?”這會兒她才想起問這事。


    貓蛋兒絲毫不意外,淡定地回答:“雙胞胎的爹,我承淮叔。”


    “手藝怪好的,不錯,看著精神多了,頭發遮住眼多陰森啊,像淹在河裏的男鬼。”這是來自親奶的吐槽。


    她說她給剪,這小子還不樂意。


    全然忘記自己的手藝多糟糕,剪的參差不齊便罷,每一次貓蛋兒腦袋上都得多出幾個口子。


    聽見寧奶奶的形容,三個幼崽捂住嘴,笑的很大聲。


    貓蛋兒有些羞窘,嘴角卻翹起來。


    寧家向來安靜,今天真熱鬧,他好高興呀。


    “寧奶奶,元寶說村口有熱鬧,貓蛋兒能和我們一起去看嘛?”二崽還惦記著小夥伴的話。


    “可以。”寧老太笑道。


    “貓蛋兒,寧奶奶同意了,我們快走!”二崽拉著貓蛋兒往外麵走。


    大崽和鐵錘也腳步匆匆。


    村口的熱鬧是啥呢?


    貓蛋兒想起什麽,回頭對寧老太說:“奶,菜盒子是給你帶的,你全部吃掉,我吃飽啦。”


    寧老太衝他擺擺手。


    隻吃一個,剩下的收好,晚上和孫子一起吃。


    四個小朋友來到村口,元寶提到的熱鬧早沒了。


    二崽圓嘟嘟的小腦袋耷拉下來,大黃見小主人失魂落魄,用大尾巴掃他的手。


    小朋友抓住那條毛茸茸的尾巴,揉啊揉,心底的鬱悶散下去好些。


    “二崽,你們在村口幹啥,大家都去山腳的老破房子了。”有個路過的人瞧見幾個傻乎乎的小幼崽,出聲道。


    離開時搖搖頭,吃屎都吃不上熱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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