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春凹的那場比試過去已有月餘,清水灣村民的興奮勁才逐漸消退,村子的生活重歸往日節奏,隻是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底氣。


    田間地頭,男人們幹活時偶爾還會比劃兩下魏仁教的架勢,婦人們閑聊時也多了些關於那日比試的談資。


    不過近些時日,倒是有件事讓劉大康操碎了心。


    操心的不是別人,而是魏仁。


    也不是魏仁的頭疾,而是他的...容貌。


    魏仁曾在阿泉幼時路過清水灣並贈其木雕的事,早已在村裏傳開。


    眾人雖新奇魏仁看起來這麽年輕,但也權當其保養的好。


    可在這段時間,魏仁的樣貌那幾乎是一天一個樣。


    讓他從原本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轉變成了年近四十的成熟男子。


    劉大康親自上門多次,對這種情況除了抓耳撓腮,也沒有任何辦法。


    陳蘭自然是知道這個變化的,但這個變化卻不是她所為。


    她也擔心,也害怕,害怕魏仁會就這樣一點一點地,不可逆轉地老去,直至生命盡頭。


    她甚至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要再次開口勸說,讓魏仁離開這裏,繼續去往南海,到那裏去找能徹底解決的辦法。


    但她的話還未出口,魏仁卻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


    “這裏,挺好。我也...很好。”


    看著魏仁麵上的胡須,陳蘭心中莫名一揪。


    她拿起剃刀和梳子,想幫他刮除那淩亂的胡須,卻被魏仁抬手輕輕擋開了,目光落在陳蘭擔憂的臉上,搖了搖頭,語氣溫和:“不用,就這樣,挺好。”


    陳蘭動作一頓,默默點了點頭。


    她放下工具,走到水盆邊,沉吟片刻,體內的靈力流轉,慢慢調整了自己的容貌。


    片刻後,她抬起頭,此時眉眼間少了幾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的風韻,看上去年紀似乎也長了幾歲,更貼近如今魏仁的模樣。


    她轉過身,麵帶微笑的看向魏仁。


    魏仁的目光再度於她的臉上停留,而後微微一怔,隨即嘴角緩緩向上牽起。


    ... ...


    清水灣還是那個清水灣,隻是原先幹淨整潔的一片青磚瓦房,此時早已褪去了原本的亮色,變得有些黑乎乎的。


    村東頭那間青磚房前,有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樹。


    樹下,一位須發皆白,滿臉皺紋的老者,正躺在一把吱呀作響的搖椅裏,手裏慢悠悠地搖著一把蒲扇,眯著眼,神情安詳愜意。


    這時,有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手裏舉著一個糖人,蹦蹦跳跳地跑來,充滿笑意的小臉紅撲撲的。


    他跑到搖椅前,一把將手中糖人遞到老者眼前,奶聲奶氣地喊道:“魏太爺!魏太爺!你看,阿爹從鎮上給我帶的糖人!好看不?”


    老者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睛裏泛起了笑意。


    “哎呦,真好看!甜不甜啊?給太爺爺嚐一口好不好?”


    孩童用力點頭,大方地將糖人遞到老者嘴邊:“好呀!魏太爺你吃!”


    老者笑得眼睛眯成了縫,他極力張大了嘴巴,似乎要把整個糖人都吞進去。


    那孩童看著老者誇張的動作,先是一愣,隨即小嘴一癟,黑亮的眼睛裏迅速積蓄起水汽,眼看淚水就要掉下來。


    這時,老者身後的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位同樣白發蒼蒼的老婆婆端著一個竹子編織的針線筐走了出來。


    她看到這一幕,不由失笑,聲音溫和的笑道:“你呀,越老越像個小孩兒了,還逗孩子玩。”


    她走到近前,輕輕拍了拍孩童的背,“乖娃,不哭,太爺爺跟你鬧著玩呢,他牙口不好,吃不了這麽甜的。”


    “哈哈哈...”


    老者開懷大笑,小心地將糖人塞回孩童手裏,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太爺爺不能吃這麽甜的,要不然牙齒就要掉光嘍,這麽好的糖人,還是你自己吃吧。”


    孩童破涕為笑,緊緊攥住糖人,眨巴著大眼睛,很認真地說:“那...那下次,我讓阿爹給你帶一個沒有糖的糖人!好不好?”


    “呦!”


    老者被這句話逗得笑得更開心了:“沒有糖的糖人?那好啊,我活這麽大歲數,還沒見過呢!”


    正說笑著,有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從那頭走了過來,麵容憨厚,身材結實。


    孩童一見,立刻歡呼著飛奔過去:“阿爹!”


    漢子寵溺地揉了揉兒子的頭,然後對著搖椅上的老者和一旁的老婆婆恭敬地說:“魏爺爺,我阿爹讓我過來叫二老過去吃飯。家裏燉了隻雞,讓二老也去嚐嚐鮮。”


    老者笑著擺了擺手:“嗨!早都跟阿泉說了,不用這麽麻煩。老太婆又不是不能動了,我們自己在家隨便弄點吃的就挺好。”


    漢子聽後撓了撓頭,一臉為難:“魏爺爺,您要是不去的話,我可不敢回家了,要不然少不了一頓罵。而且我阿爹那脾氣您知道的,他肯定還得自己再跑過來一趟...”


    “得得得...”老者無奈地笑著打斷他,“行了,你先回去吧。告訴你爹,把酒給他魏叔擺上,我和老太婆收拾一下,一會兒就過去。”


    “好嘞!”漢子頓時眉開眼笑,高興地應了一聲,牽著兒子的手先回家報信去了。


    這兩位老人,自然便是魏仁和陳蘭。


    他們在這清水灣,已經住了幾十年了。


    這幾十年,清水灣的變化並不算大。


    盡管有了采珠這一行當,可到頭來也並沒有讓家家戶戶都富裕起來。


    再加上這裏位置偏僻,因而清水灣的人普遍娶妻生子都較晚。


    阿泉也是快三十歲了,才在他爹多方奔走說合下,娶了鄰村一個性情溫婉的姑娘


    可是或許是阿泉下潭采珠的活計幹的多了,成親之後好幾年,他媳婦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急得阿泉爹求神拜佛,想盡了各種法子,甚至連那時已垂垂老矣,早已不再行醫的劉大康都被迫撿起了老本行,勉強開了幾副溫補的方子,卻依舊不見成效。


    直到五年後,躺在病榻上的阿泉爹在聽到了兒媳婦懷上了之後,才滿意的閉上了眼。


    如今,阿泉也已是六十出頭的老人了。


    方才來叫他們吃飯的大同,便是他那遲來的兒子。


    再說魏仁和陳蘭,早年並非沒有熱心人極力撮合,想要他們正式拜堂成親,但最終也不知為何,還是止步於此。


    陳蘭對此也並不介意,於她而言,隻要能一直陪在魏仁身邊,是什麽身份,並不重要。


    盡管如此,如今的二人在村民眼中也早已是一對了。


    在大同走後,陳蘭回屋稍稍收拾了一下針線筐,然後又走出來,小心翼翼地攙扶起魏仁,向著不遠處阿泉家的院子走去。


    進了屋,飯菜香氣已然飄滿屋子。


    同樣頭發花白的阿泉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迎了上來:“魏叔,陳嬸,你們來了,快坐快坐!”


    魏仁笑著擺擺手:“行了,你也一把年紀了,還講究這些虛禮幹什麽,坐吧。”


    阿泉笑笑沒有說話,依舊上前接替了陳蘭,攙著魏仁走向主位,一邊走一邊還鼓著中氣說道:“嘿!魏叔,別看我六十多了,身體可硬朗著呢!每天早晚,雷打不動,都得練一遍您教的太極拳!這身子骨,倍兒棒!”


    他說著,還故意挺了挺腰板。


    扶著魏仁坐下後,阿泉對著門外喊道:“大同!去把我床底下那壇好酒搬來!今天陪我魏叔好好喝兩杯!”


    “好嘞,爹!”大同在灶房應了一聲。


    阿泉轉頭看了看灶房裏正忙碌著炒菜的大同媳婦,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堂屋,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輕輕歎了口氣:“早就讓小薇也跟著練練拳,強身健體,她偏不,說什麽女人家就在家相夫教子就好....唉,你看,現在相到哪去了?相到地下去嘍...”


    他話語裏帶著一股惆悵。


    小薇,是他的媳婦,早在十年前便因病去世了。


    自此之後,這類話語,魏仁每個月總要聽上幾次,耳朵都快起了繭子。


    也正因如此,阿泉對兒子,兒媳婦乃至於孫子的身體格外上心,在他的強硬要求下,不管是誰,都跟著他練起了太極拳。


    每每練拳的時候,大同總能聽見他爹在一旁輕聲說著:“學拳好啊...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別跟你娘似的...”


    惆悵的氛圍很快就被飯菜的香味衝散。


    桌席間,氣氛又熱絡起來。


    阿泉和魏仁說說笑笑,回憶著過往的趣事。


    陳蘭也和大同媳婦低聲聊著家長裏短,時不時露出溫和的笑容。


    隻有大同和他兒子,在專心的埋頭幹飯。


    酒足飯飽,月亮早已高高掛起。


    大同提著燈籠,跟在魏仁和陳蘭身後,將二人送了回去。


    到家後,陳蘭先扶著魏仁在裏屋坐下,然後為他鋪好了被褥,又端來了溫水。


    魏仁簡單洗漱後,便躺在了床榻上,兩眼盯著房頂。


    陳蘭貼心的為他掖好被角,吹滅了桌上的油燈,柔聲道:“睡吧。”


    “嗯。”魏仁在黑暗中輕輕應了一聲。


    陳蘭端著水盆,走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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