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頭。


    身後那聲撕裂夜空的悲鳴,隻在他混亂的意識中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瞬間便被更洶湧的,裹挾著無數記憶碎片的狂潮徹底吞沒。


    他隻是身體極其短暫地僵硬了一瞬,隨即更加狂亂地,跌跌撞撞地衝入前方的黑暗,消失在荒草搖曳的深處,再也沒有一絲停頓。


    沒有目的,卻仿佛被無形的命運絲線牽引。


    他赤著腳,踏過冰冷的泥濘,穿過荊棘叢生的荒野,翻越荒涼貧瘠的山丘。


    白日裏,他像幽靈般在陌生的城鎮邊緣遊蕩,引來驚恐或嫌惡的目光。


    夜晚,他蜷縮在破廟的角落,廢棄的草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混亂的囈語和痛苦的呻吟是唯一的伴奏。


    時間失去了意義,日升月落,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


    他的衣衫早已襤褸不堪,蓬頭垢麵,眼神時而空洞茫然,時而閃爍著野獸般的狂亂和怨毒。


    唯有那前進的方向,始終未曾改變,筆直地向著某個方向前行。


    終於,在某個黃昏,當他渾渾噩噩地穿過一層無形的,微涼的屏障時。


    空氣似乎都變得不同,帶著一種更濃鬱的,讓他混亂的本能感到渴望又排斥的氣息。


    他的異常狀態和那隱藏在瘋癲表象下,因無數次記憶衝刷而變得異常堅韌的靈魂本質,引起了一位途經此地的散修仙師的注意。


    這位仙師動了惻隱之心,出手壓製了他腦中混亂暴走的記憶碎片,暫時撫平了那撕裂靈魂的痛苦,並傳授了他一些粗淺的修行法門,試圖引導他走上正途。


    混亂暫時被封印,如同洶湧的洪水被強行築堤攔截。


    他獲得了一絲虛假的平靜,懵懂地跟隨仙師修行。


    然而,那被強行壓製的記憶洪流卻從未真正平息。


    當一次爭奪某種靈草的機緣時,壓抑許久的怨毒,貪婪和源自混亂記憶深處的偏執驟然爆發!


    他不顧一切地撲向那株靈草,眼中隻有瘋狂的占有欲,完全無視了旁邊一位眼神冷冽,手持長刀的青年修士。


    刀光一閃!沒有半分猶豫!


    噗嗤!


    冰冷的刀鋒輕易撕裂了他單薄的胸膛,劇痛瞬間淹沒了他。


    然而,在生命飛速流逝的最後一刻,他渙散的瞳孔中,倒映出的不是那柄奪命的長刀。


    而是那青年修士另一隻手中,悄然彈出的一枚毫不起眼,色澤灰暗的細針。


    那針尖一點幽芒,精準地沒入了他染血的眉心...


    ... ...


    劇痛!


    比先前更甚數倍的劇痛!


    仿佛整個頭顱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緊,撕裂!


    無數新的,混亂的,帶著血腥和冰冷的碎片,再次狂暴地衝入他瀕臨崩潰的腦海。


    “呃啊!!!”


    他再一次從冰冷的土炕上驚坐而起,比上一次更加劇烈地顫抖,汗如雨下。


    額頭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大腦仿佛被某個東西反複攪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靈魂撕裂般的劇痛。


    輪回!又是輪回!


    熟悉的破屋,熟悉的油燈,熟悉的那雙帶著無盡驚恐和擔憂的、渾濁的眼睛!


    “申兒!我的兒啊!你...”


    “滾!!!”


    更加暴戾的嘶吼,更粗暴的推搡,更瘋狂的逃離。


    第三次醒來...


    第四次醒來...


    第五次...


    每一次,他都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方式,懵懂地或掙紮著離開東陸,踏入西洲的紛爭之地。


    每一次,他都在混亂中掙紮求生,或拜入小宗門,或淪為散修,或卷入陰謀...


    但無論過程如何曲折離奇,最終的結局都驚人的相似...


    在某個關鍵的時刻,被一枚不起眼的,灰暗的,帶著致命寒意的針,終結生命!


    每一次死亡,都是更龐大的記憶洪流和更劇烈的痛苦疊加!


    每一次“醒來”,都仿佛在地獄的油鍋裏又滾過一遭!


    循環!


    一個永無止境的,令人絕望的循環。


    困在“魏仁”與“趙申”的身份泥沼之中,每一次掙紮都陷得更深!


    不知是第幾十次,還是第幾百次...


    他再一次從土炕上坐起。


    冷汗依舊浸透衣衫,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凸起的額頭青筋根根暴起,顯示出腦海中那足以撕裂靈魂的疼痛。


    然而,這一次,那撕心裂肺的嘶吼並未衝出喉嚨。


    他死死地咬住了牙關,牙根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殷紅的血絲順著嘴角緩緩淌下,滴落在破舊的被褥上,暈開了一朵朵鮮豔的“梅花”。


    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狂亂,而是一種被極致痛苦淬煉出的,近乎死寂的冰冷和...一種在無數次毀滅中強行凝聚的微弱的清明。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炕邊那個依舊第一時間撲過來,眼中充滿了深不見底的恐懼,心疼和不解的老婦人。


    她的臉色更差了,咳嗽也更厲害了...


    他沒有說話,沒有嘶吼,沒有推搡。


    隻是用那雙布滿血絲,卻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寂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老婦一眼。


    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然後,他默默地,艱難地挪下土炕。


    動作不再狂亂,他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向門口,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融入了門外的黑暗之中。


    沒有嘶吼,沒有狂奔,隻有那沉默的背影,仿佛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


    趙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渾濁的淚水無聲滑落。


    下一次醒來...


    再下一次醒來...


    隨著那永無止境的“死亡”與“蘇醒”的次數不斷累加,每一次醒來,他身上那股瘋狂的戾氣都在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深的沉寂和一種...近乎非人的忍耐力。


    他不再嘶吼,不再掙紮,甚至在母親靠近時,會有一瞬間極其短暫的、如同幻覺般的僵硬和...一絲極其細微的,想要回應的衝動。


    但最終,都被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靈魂的劇痛強行壓下。


    他依舊沉默地離開,隻是那沉默之中,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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