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海畢竟是管家,茗瀾之前便注意到這件事情的端倪,三番五次糾纏林大海,詢問緣由。林大海在積物的格子裏給她找了一幅畫,上麵畫的便是花梨瓏。


    那姑娘在柳橋邊觀湖,嬌俏靈動,看上去便心思單純。柳恨雪一雙杏眼,就像極了花梨瓏。那花梨瓏,雖不如茗瀾絕色傾城,但是也與她頗有幾分相似。茗瀾看見那副畫,如同醍醐灌頂,她七竅玲瓏心,怎麽會想不明白?


    怪不得淩北野一眼相中一個小地主家的女兒,全為了給自己找個替身。茗瀾當時便早已經氣急攻心,又氣又惱。


    媽的,明明就是渣,就是賤!


    人家活著的時候,淩北野不好好珍惜,死了追悔莫及,現在娶這幾門像花梨瓏的老婆,裝什麽深情?演什麽情聖?以為誰會買賬?死了的,還是活了的 ?


    惡心了一堆女人!


    茗瀾死死盯著淩北野,半點愧疚也沒有。她很生氣,很憤怒,比起那些顧影自憐,滿心哀切的小女子,她更想一巴掌把淩北野給扇飛出去。


    她之前難過的勁兒早就過了,那點零星的心碎也無影無蹤了,沒有誰能讓她摔一跤,站不起來,沒有人,她事實上,比誰都要絕情,冷酷。


    淩北野捏起她的下巴,看她這副死到臨頭都不知道的倔強模樣,霎時間被氣笑了。


    他神情凝重,開口如同切冰碎玉,眉毛擰做一團:“你給我認錯。”


    茗瀾不理會他,她從來不怕威脅,不認的事情就是不認,說什麽都沒有用。饒是下巴被擰得生疼,茗瀾依舊開口,一字一頓:“你倒黴,她蠢,我他媽的沒錯。”


    這句話一說,是徹徹底底的沒有回旋餘地了。淩北野眸光一暗,抬手便要拽走茗瀾。茗瀾隻一個側身堪堪躲過,淩北野有些遊離,他才反應過來,茗瀾是會武功的。


    他咧著嘴笑出聲來,對了,茗瀾會武功……


    茗瀾不知道他在笑什麽,隻想著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殺了他好了,她喝酒上頭,輕飄飄的念了一句:“我要殺你了。”


    她也不知,自己這句話,幾分惱怒,幾分真心。


    離淩北野遠了些,茗瀾這眼睛沒好全,看不出來他此刻表情,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聽見這句話,但是自己的的確確是惱了。她為自己之前的動心動情感到羞恥,因為淩北野是個混蛋。


    她聽見對麵那人說:“茗瀾,你身上可有傷啊,別再忤逆我……”


    “茗瀾”二字,又是玩味,甚至讓她聽不出來這句話是挑釁還是妥協。聲音碎在風裏,遠遠飄走,茗瀾先動了手,她一記手刀,便是直接瞄準了淩北野的脖頸,一下子下去能批殘的那一種。


    淩北野饒是之前放歌縱酒,喝了個酩酊,此刻躲閃起來,依舊是遊刃有餘。茗瀾當即心下一驚,這淩北野的武功,簡直就是深不可測,她又是幾個殺招,幾乎招招致命,作為一個醫者,她甚至想要點他點死穴。


    淩北野的臉色越來越凝重,隻是躲避著,兩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打到了馬窖處。那群黑鬃亮毛的馬有些被嚇到了,在馬廄裏撂著蹄子。茗瀾逐漸有些吃力,她其實很清楚,淩北野的武功壓根不在她之下,她殺不了他。


    作為一個冷靜的殺手,茗瀾從小學的便是審時度勢,放在以前,打不過她早一溜煙跑個沒影兒,可現在,她似乎被自己的情感支配,完完全全的挪不開腳了。


    茗瀾胸口惱怒,還有些鈍疼,等停了下來,才聞到自己身上的那些個血腥味兒。


    淩北野都隻是躲閃而已,茗瀾卻猶豫動怒,牽動了手臂上的傷,疼得她兩眼一發黑。兩人站在房簷上,茗瀾有些看不清淩北野表情,她隻是悔恨,自己那藥丸吞了,不然就變出蛇身來咬死淩北野。


    她正強忍著渾身的疼痛,聽見遠處幽幽一句:“茗瀾,真要殺我……你當真是無情啊。”


    茗瀾聽了很想罵回去。誰無情啊……誰混蛋啊……她右手微微有些抬不起來,但是也不肯落下口風:“比不得王爺……”


    她再晃眼一看,淩北野不知道什麽時候,鬼魅一般用著輕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飄到她身邊,茗瀾感覺到四周一股格外強大的威壓,她堪堪閃過,落到地上,腳上一陣疼痛。


    淩北野背著光,站在屋簷上看她。茗瀾看不清他表情,但是她最討厭讓人這樣居高臨下的俯瞰,他以為自己是誰?


    兩人再次交起手來,淩北野也不再一味抵擋,開始反擊,茗瀾始終落於下風。


    茗瀾渾身每一處的傷口都好似被撕裂開來,她隻死死忍住,小心抵擋淩北野的攻勢,可是下一刻,自己右肩,被冷不防的戳中了穴位,她半個身子癱軟下去。


    茗瀾栽倒在地前一刻,被淩北野給穩穩當當抱住,但是對於茗瀾來說,這還不如直接摔死,她出了一身的汗,浸到傷口上,疼得她倒吸涼氣。


    淩北野打橫將茗瀾抱起,神色冷峻,隻死死盯著她,能把人給生吞活剝了一般。


    他牽起一匹駿馬,抱著人一揚馬鞭,那馬就撒著蹄子在府裏衝撞,那些個撞見這烈馬的下人渾都嚇得魂不附體,躲閃不及。


    那看門的守衛,原本還在打著連天的哈欠,聽著那慌亂的馬蹄聲,嘶吼的鳴叫,便要拿起刀劍抵禦。可護院再一看,殺氣騰騰的王爺,滿臉煞氣的朝著這邊跑過來,那氣勢能把自己劈成兩半,立刻就把大門給打開了。


    淩北野從未這般失態過,府裏有丫頭婆子,還有小孩,他在裏麵跑馬算怎麽回事?說他醉了,武鬥時那般矯健,說他沒醉,騎著馬橫衝直撞,像條瘋狗。


    隻是更瘋的在後麵。


    茗瀾被他抱在懷中,其實更準確來說,是扣在懷中,半點動彈不得,她身上的許多傷口裂開了,自己的那些汗水又浸在裏麵,火辣辣的。馬背顛簸,撞到她淤傷。這簡直就是在鞭屍。


    茗瀾皺著眉叫罵:“幹你娘!淩北野,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放我下來!”


    淩北野沒有回答,也不知道是不願理會,還是壓根就聽不見她說話,他隻騎著駿馬在空無一人的街道裏無狀狂奔,驚落那枯樹上的蟬。


    起皺的黃葉打著璿兒落在平靜的湖麵,惹了一身瑟縮的漣漪。


    夜市外的街道有宵禁,可巡邏的一看那馬皮的馬鞍是暗金流紋湛藍底錦,便知道是齊王的馬匹,誰都不敢管。


    終於,耳旁的獵獵風聲逝,化作花街柳巷醉生夢死的歡愉歌喉,以及放縱得無狀的叫喊聲。


    這條街就叫方桃譬李,不比天香閣,起碼高層有些風雅的活動,這個地方是風塵氣十足的煙花巷。窄窄的一條街,成千上萬的鶯鶯燕燕,穿紅戴綠,媚笑招客。


    淩北野熟練的找了個地方,把那馬匹一係,小廝利索的來招呼。人家見他扛著人來,便不敢多說話。茗瀾見他一聲不吭,也知道他要幹什麽,他來這種地方,要是想要羞辱自己,便怎麽都能不從。


    “放手!放開!老子要殺了你!撥你的皮!鞭你的屍體,掘你祖宗的墳,你敢!”茗瀾破口大罵,一開始是隻是氣憤,而後急得雙眼通紅,大喊大叫的,隻喊的喉嚨無比撕啞。


    淩北野不理會她,依舊往前走去。似要把她往深淵裏麵拖。


    她被淩北野扛在背上,頭朝下,什麽都看不清楚,眼前一片模糊,光怪陸離,那些個男男女女渾都妖魔鬼怪一般。她一喊,仰起頭來,娼妓小姐都笑起來,連帶著那些來嫖的漢子,一齊恥笑她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


    茗瀾不明白,為何……


    那群娼妓笑的那麽開懷,招搖,她們難道心甘情願,任人踐踏?


    台上咿咿呀呀唱戲的戲子,不動聲色,演著自己霸王貴妃的春秋大夢,渾然不理這樓裏每天發生的鬧劇。不要說戲子無情,妓子無義,世人皆如此,一切荒唐鬧劇,皆可置身事外。


    茗瀾本就長得傾國傾城,她這麽一哭一鬧,甚至有的紈絝看過來,流露出幾乎貪婪的向往之色,彌足癡迷態。茗瀾耳旁,那鼎沸的人聲,招搖的喊叫,她通通聽不見,自己好似逆水了一般,沉沉浮浮千百次,無人來救。


    她被淩北野扛到一處隔間。


    老板給大主顧輕車熟路的領路。淩北野似乎是認識這裏的老板的。


    見茗瀾掙紮叫罵不止,小廝們便要來幫忙,神色彌足貪婪,他們諂媚的念叨著:“我們來幫你按住她”


    “滾開!”淩北野一聲大喝,一腳踹開那梨花木雕的房門,這兒的老板倒吸了一口涼氣,似乎有些心疼,而後識時務的趕走了那些個起哄的。


    茗瀾隻有左手能動,她手指拽門的時候讓細刺給扯了下,足足掉了塊肉。她疼得眼淚一下子流下來,可是無濟於事。她看見門口圍著好多人,而後門一關,燈火一熄,她什麽都看不見了。淩北野輕飄飄一句話,足足有萬鈞重:“你不是要殺我嗎?”


    欲海浮沉,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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