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巨響,便是血肉模糊,片刻過後,便是屍山血海。


    煙塵幻像消失,茗瀾耳旁響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悲慟憤怒,不休不眠。


    天邊流言豔麗詭譎,地上彼岸花隨風輕曳。茗瀾手心滲出涔涔細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妖怪在周圍振臂高呼,震耳欲聾。


    茗瀾看見,那個殺了個七進七出,毫不心慈手軟的少將,正是彼時年少輕狂的淩北野。三天三夜,他幾乎屠盡桃山。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可百妖從未忘記。


    “殺淩狗——屠人族!”


    “殺淩狗——屠人族!”


    “殺淩狗——屠人族!”


    震耳欲聾的叫喊聲,讓茗瀾心中發虛,一隻人麵的老鼠,叫喊不出,卻用那種省視的眼神盯著她。


    細小狹長的眼睛裏,滿是懷疑,似乎在置疑她的忠心耿耿。茗瀾有些唏噓,背後發汗,所有人都向著這個美娘子看過來。


    她有些不知所措,那不是她經曆的屍山血海,她無法感同身受。


    茗瀾一抬頭,十多米外的陸晏,目光灼灼,深邃而寧靜,像是一汪古潭,輕而易舉看透她心中所想。


    百妖台上到陸晏,像是一個拯救百妖與水深火熱的天神一般,俯瞰眾生,帶著絕對權威。憐憫自己,也憐憫其他人。


    他一聲藍衣隨風上下翻飛,原本清新的樣式,在一眾妖霧中顯得倒有些老氣。


    陸晏緩緩開口:“弟兄們,玄天國東臨城,第八代帝王之第九子,龍炎血傳人,當今齊王淩北野,時隔十年,再殺我雪天九尾狐族唯一正統血脈——桃山紫衣!此仇不報非君子!”


    他憤憤大喊,情緒愈加激動:“這裏多少妖,十年前家破人亡,甚至險些被屠,這滅族之仇,百世不能忘記!三年之內殺淩狗!建妖都!煉妖術!屠人族!”


    陸晏喊完,鋪天蓋地的怒吼聲再次傳來,茗瀾隻覺得胸腔耳廓內,傳來讓她極其不適的壓迫感。


    他們叫淩北野淩狗,這麽說,狗在這些大類主妖裏也是罵人的,因為貓狗是與人族關係最為親密,且不會被屠殺的一種妖。


    主妖也討厭貓狗。


    陸晏雙目通紅,忽的一下翻身跳下高台,直直的想茗瀾走過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而後忽的一手翻出來一把細針,向著茗瀾刺過去。茗瀾下意識反應了過來,用手一擋,結果陸晏有所察覺,一個翻腕,茗瀾整個手臂都麻了,隨後心口傳來銳利的疼痛。


    陸晏往她的心口狠狠的紮了一針,所有妖怪都像這邊看過來。茗瀾身體劇烈打顫,不斷喘出粗氣,她覺得自己幾乎沒有辦法呼吸,身體好似從中間被撕裂開來。


    她忽的視線上移,身體早已經整個懸空,雙腿已經變換成為了紫鱗的蛇尾,把她托在空中。


    茗瀾眼前發黑,她幾乎抑製不住想要四處衝撞的破壞心理,但是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在小樹林發狂,幾乎把路過之處所有的樹木都給壓倒了,她可不想看到自己蛇尾碾過的地方全是被碾壓的血肉。


    她想起來一件事情,自己似乎,完全不是茗父茗母親生的。他們都是人族,可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妖怪,而且還是妖得不能再妖的那一種了。


    茗瀾有些恐懼,因為她完全沒有辦法控製自己身體的走向,她太不習慣這個蛇尾吧。


    不知什麽時候,她的腰肢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給緊緊的攬住。自己的蛇身被毛茸茸,潔白的尾巴緊緊裹挾住,一共九根。


    陸晏也變換出九尾的妖形,幾乎是牢牢的把茗瀾托舉住。


    茗瀾忽的放鬆了全身的力氣,半癱倒在陸晏懷裏,可是她半點安心的感覺都沒有,她覺得陸晏就像一灘沼澤。


    隻要陷進去,他便會用盡所有的氣力,控製你,囚禁你,讓你半點掙脫不得,最終吞噬完你的血肉。


    茗瀾聞到陸晏身上那些香粉味,雖然嬌媚,但是卻一點都不熏人,恰到好處的誘人。陸晏堅定的喊聲,充斥在她耳畔,久久揮之不去。


    “茗瀾,桃山天虯紫蛇一族,百年來唯一有天象異變的血脈,三年後加封妖神,帶領我們重振妖族霸業!人族剝奪我們的,全部都要搶回來,重整霸業,歸複河山!”


    陸晏再振臂一呼,群情激憤。那些個打鐵的,教書的,練兵器的,建房屋的,一個二個更賣力了,就連一個讀書的豬妖都開始裝模作樣,搖頭晃腦的讀書了。


    茗瀾不由得訕訕,這些妖怪在陸晏激情的演講之下,倒是心甘情願的勞心勞力。陸晏就算是去現代當老板,也是個夠格的。


    茗瀾的蛇尾不聽話的,在陸晏的九條尾巴的束縛下掙紮,終於一點一點變成了人腿。


    她被陸晏裹挾著,輕輕放在地上。那些個毛茸茸的尾巴,依舊牢牢的裹挾住茗瀾,時不時掃過她的肩背,有些癢癢的,讓她不舒服。


    她雙腳踩到地麵,才算覺得踏實,她想要背過身去推開陸晏。


    可陸晏是個執著的人。


    最可怕的是,他太會調動身邊的一切了,茗瀾不斷提醒自己一定要防範他,切不能掉以輕心。


    見茗瀾要轉過身,陸晏兩手捏住茗瀾的肩膀,強行把她的身子轉過來。


    茗瀾看見那柔情似水的桃花眼,和那張帶著些許浪漫的絕美狐狸臉,就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陸晏用額頭極其親密的抵住茗瀾的額頭,粉紅的鼻尖輕輕打顫,好似秋風中即將死亡的秋禪。


    他雙眸中泛起微光,就像個失意落魄的可憐男子。茗瀾這下也分辨不清,她到底是不是在演戲了。她還是不忍心說什麽。


    “茗瀾……”陸晏口中喃喃,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脆弱和哀求:“我隻有你了……隻有你才能帶領我們……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記不記得,我們一起生活在桃山,很多很多年……”


    他像個囈語的小孩,自我陶醉,尾巴悄悄的收了回去,他好看的手像是隻蝴蝶一般,輕輕的搭在茗瀾的肩膀上。


    隻是就那麽一瞬的疏忽,茗瀾轉過身去,她話中濃濃的無奈:“我會殺了……”


    她會殺了淩北野?她不知道,平心而論,她甚至沒有辦法把這句話完整的說出口。


    陸晏實在是太過聰明了,他知道能讓百妖群情激奮的那套演說詞,對茗瀾沒有用處,便軟磨硬泡,苦苦哀求,做小伏低,取得同情。


    茗瀾偏偏最吃這套,她自小為嫉惡如仇,常常為人打鬥,憐憫弱者,陸晏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可淩北野和她的情況,實在是太複雜了。她上輩子是個雇傭兵,知道絕不能和目標接觸,生出感情便是大忌,可她……


    陸晏依舊不肯罷休,輕輕的攬住茗瀾的腰肢,恰到好處的出聲,用他慣會哄人的伎倆:“我不會逼你的,你不願意,我就等著……好不好?”


    茗瀾有些動容,但她不吃這套,她若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女,便要被陸晏給嚇唬住了。


    不逼她?那為何給她孩子下毒以此相要挾?隻有她能帶領他們?說白了不就是讓她成為他們的複仇工具嗎?


    茗瀾很想告訴陸晏,自己壓根就不是那個經曆了百妖屠殺的茗瀾,她隻是恰好吃了槍子穿過來,除了淩容君的媽這個身份其他的她一概不想承認。


    “好姐姐,你會明白的……”正說著,陸晏忽然從背後又紮了茗瀾一針,茗瀾手心鈍痛,她就不該背對這個滿肚子黑水的小滑頭……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紮,她要是以前早暴跳如雷了。


    茗瀾開口,實在有些生氣:“你他媽……”陸晏隻不接話,笑眯眯的看著茗瀾,旁人見了隻怕骨頭都酥了,茗瀾骨頭倒是沒有酥,但陸晏笑成這樣,她也一句髒話都罵不出來。


    陸晏拿著尖針也往自己手上狠狠一紮,甚至他還使勁的拉扯了陷入血肉裏麵的尖針,活活在血肉裏搗出來一個更大的血洞。


    陸晏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他輕輕的抬起茗瀾的手。


    綠衣走過來,端來一碗粉水,那水晶瑩剔透,帶著些許粉色。茗瀾和陸晏的鮮血霎時間流到那一碗桃花粉水之內。


    晶瑩剔透的水裏,那嫣紅的鮮血霎時間交融在一起,好似一朵綻放的血蓮,極度妖異,極度純淨。


    隻不過,茗瀾的鮮血幾乎隻掉落進去幾滴,而碗內其他的鮮血,都是陸晏的。


    陸晏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好姐姐,請你一定相信我。”說著,他把那碗血水一飲而盡,也算是歃血為盟了。


    陸晏雪白的脖頸上,喉結翻騰著,茗瀾有些不知所措,她裝作並不為所動的冷淡模樣。


    綠衣低下頭,似乎有些哀傷,她好似很羨慕茗瀾,也很驚訝於,一像謹小慎微的陸晏會做出這個決定,她在一旁解釋:“這是妖族結契的方式。茗瀾姐姐,若是你死了,陸大人也會心頭絞痛而死的。”


    茗瀾一挑眉,有些疑惑。陸晏喝完那碗血水,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笑嗬嗬的說到:“好姐姐,相信我,要是我死了,你半點苦痛也不會有的,不過若是姐姐肯為我掉幾滴眼淚,我倒也死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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