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娉婷一陣無語。


    自他見了曹病甲這奇男子,她無語的機會比她前半個月還多。


    事情是這樣的,梅仁禮淒風苦雨的要與太歲樓長老會合,曹病甲這廝便想了個好主意——將倒黴孩子吊起來,不知掛在了哪棵樹上,然後讓信隼傳訊出去。


    信隼此妙物,哪兒都好,就是有個削微的缺點,若是沒有固定的地址,要讓它尋覓什麽人,不一定是能夠三五天找到的。


    至於要問曹病甲為什麽要將梅仁禮吊起來。


    絕不是因為他話多,煩人,長得正好是曹病甲不待見的模樣。


    隻是因為,某熱心腸的男子為了防止這青年走丟,所以給他固定個定位。


    要是不幸被什麽禽鳥逮到,或者被殘存的邪教徒發現,諸如此類的意外,曹病甲當然是考慮過了,所以他更為好心的送了梅仁禮一本《諸影萬象法蓮經》,讓他在危險之中學會穩固心性,鍛煉出自己波瀾不驚的超然心境。


    實乃用心良苦。


    “那你可真是,考慮周到呢。”君娉婷已經不想吐槽什麽。


    然而,對於曹病甲來說,這事兒顯然不是這麽容易過去的。


    在被丹繆嫌棄四五回,問他怎麽還跟著,讓他滾蛋之後,他依舊能夠秉持著不要臉、不怕死、無底線的態度緊跟在他們後頭。


    主要就是好奇。


    “這位君老弟,這位……”他的折扇遙遙對到了薑玄祁這邊,“你們兩個,那種關係?”


    活了這麽多年,頭一次看見活的斷袖。


    這麽光明正大、眉目傳情的斷袖。


    酸肯定是酸的,但是,吃瓜也是要吃的。


    修真界這些年,有什麽是他曹病甲不知道的,當初九霆宗斷崖式毀滅的時候,他曹病甲正衝在吃瓜第一線,差點兒被打死了呢。


    人生如此無趣,唯有吃瓜能撫慰吾心。


    麵對曹病甲探詢的目光,君娉婷尚未回答,丹繆就噴一句:“你眼瞎嗎?”


    人家明明就是女兒身。


    雖然,她自己也是在聽琴師說過之後才知曉。


    但這並不妨礙她鄙視曹病甲。


    但凡有個由頭,她肯定要鄙視他一遭。


    曹病甲並不生氣,揉了揉眼睛道:“我如今視力確實不好。”末了,曖昧的眼波在君娉婷與薑玄祁兩人身上悠悠轉轉。


    走上半晌,他靠過去,露出一副跟君娉婷分外熟絡的表情道:“暗戀?”


    君娉婷:“……”


    “就是,你暗搓搓的喜歡他?”曹病甲以為她聽不懂他的意思。


    “曹兄,你很閑嗎?”


    “你怎麽知道?”


    “聽說曹兄現在是太歲樓的座上賓,玉心派的客卿長老,按理說,應該庶務繁多。”


    “咦——”曹病甲搖搖頭,端的是一副閑散人的做派,“話不是這樣說,我如今不過了領了個長老的虛職,左不過是跟著過來打打秋風,看看風景,你看這水,多麽清,你看著光,多麽亮……”


    君娉婷沉默片刻。


    水這麽清,因為他們已經走到了一片小水窪。


    光這麽亮,因為天上掉下來一隻水月燈。


    幾乎沒有什麽聲音。


    這種軟體生物一旦落到地麵,就像是脆弱易碎的琉璃,頓時裂了開來,比之琉璃唯一的區別就是,聲音不甚響亮。


    曹病甲道:“兩位好身手,看來這裏是要毀了。”


    說是這樣說,他的語氣神態還是這樣慢悠悠的。


    “聽說太歲樓中人如今是為鏟除邪修而來,如今這聲響,約莫很快會引來邪修。”君娉婷道,“曹兄怎麽看?”


    “看。”


    君娉婷:“嗯?”


    “觀望。”


    君娉婷:“……”你做人還有底線嗎?


    感情您還真是專程打秋風來的?


    “君老弟,你這就有所不知了。”曹病甲蹲在地上撚了撚水月燈的手感,然後嗅了嗅味道,立刻嫌惡的在衣擺蹭了蹭,道,“我早年舊傷,至今還未痊愈,更何況,太歲樓中的兄弟都是相當之厲害,諸如探路、引魂、設陣、擺法自然有專人去做,我也就是來看看,哪裏會有用到我的時候?”


    “私以為,接下來就會有需要曹兄的地方。”君娉婷道。


    畢竟,白撿來的打手,不用白不用。


    這位九霆宗宗主從前的馬前卒,據說修為頗深,很是了得。


    他說的陳年舊傷,多半就是當初背叛九霆宗之時落下的,從麵上來看,看不出傷得多嚴重。


    曹病甲咳了咳,故作嬌弱道:“在下實在身子不適,接下來便要勞煩幾位了。”


    君娉婷:“曹兄來葵水了?”


    剛才同丹繆打起來的時候,怎麽不見他這副樣子。


    所以說,一個人這麽招人恨,不是沒有由來的。


    曹病甲虛弱道:“也許。”


    他竟然還真應了。


    一路虛弱下去,曹病甲從兜裏掏出了一袋葵花籽。


    說真的,對於他這種吃瓜在第一線的態度,君娉婷是無比佩服的。


    欽佩之餘,有點兒饞他的瓜子。


    曹病甲這個人興許運氣不錯,正在丹繆看他不順眼,準備跟他再打一場的時候,他們不僅沒遇著邪修,反而幸運至極的遇上了太歲樓之人。


    太歲路長老氣度絕佳,童顏鶴發,仙風道骨,很有修行之人的模樣。


    這位長老,應該是君娉婷見過的這麽多修士之中,最符合世人對於修仙者想象的氣質。


    這位長老看上去輩分極高,身後那些個中年修士對他都極為尊敬,但他一見君娉婷這一行人,不僅沒有像梅仁禮那樣居高臨下趕他們離開,反而頗為親切的同他們點頭致意。


    君娉婷有些受寵若驚。


    總覺得這種態度不像是這種大宗門的長老該有的。


    等到這位長老開口:“曹道友,勞煩道友前來探路,前方如何?”


    君娉婷這才反應過來,感情人家方才不是在跟他們點頭致意,而是專跟曹病甲一個人打招呼來著。


    多想了。


    曹病甲幽幽笑道:“多虧這兩位小友,他們似乎專程毀了胥夢澤之中邪教徒的祭壇,路上都很順利,並未見到邪修。”


    太歲樓長老的目光這才肯施舍一兩分給君娉婷與薑玄祁二人,神情充滿了驚訝,被他掩飾得很好。


    “二位道友能夠為人間祛除此禍,當真是令人欽佩,我等都要感激二位啊!”


    “不敢不敢。”


    君娉婷看著這長老作揖連個腰都沒彎一下,便也沒什麽太熱情的態度,隻是不鹹不淡回了一句。


    落在太歲樓之人眼中,這便是冷淡至極。


    他們的宗門長老頭一次如此屈尊道謝,這二人卻是如此一副高傲的態度,便好似不將他們太歲樓放在眼裏。


    就連他們身旁的那個,看上去極為磕磣的人,也沒多給長老一個眼神。


    這般態度,真是令人生厭。


    更別提那容貌出眾的刁鑽女子了。


    從一見麵,這女子的神情就極為不善。


    若是尋常時候見著丹繆,這些個修士少不得覺得見著天仙,但是這種時候,見她這種態度,他們心中就一個想法——妖女。


    禍根妖女,一見就不是什麽正經女子。


    這也好在丹繆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麽,否則,以她天仙外貌修羅性情,少不得要挖出他們的眼睛,給他們活活喂進去。


    太歲樓長老對於君娉婷幾人,自然是倍感陌生。


    但,他們既是曹病甲所言能夠一手毀去祭壇之人,想來修為極為不凡。


    一般身居高位者,首要的便是旁敲側擊、能與人寒暄客套的能力,這位太歲樓在此一途極為了得,分明就是想探聽他們的來曆。


    什麽宗門,什麽修為,師從何人,何等派係?


    但他偏不問出口,反而要說些風牛馬不相及的話,諸如是否涉險,有什麽可以幫到他們的,或者“今後有什麽問題大可來到太歲樓求助”雲雲,君娉婷聽著都覺得累,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對。


    真是煩人得緊。


    話到尾聲,這位長老才側麵問他們什麽來曆。


    君娉婷隻回一聲:“散修。”


    聽著這個回答,太歲樓長老的態度便冷淡了不少。


    散修,在修行界內是什麽身份?


    沒有資曆,沒有渠道,連丹藥的獲取都極為艱難。


    能夠修煉成為一方大能者,怎麽可能隻是區區一個散修?


    君娉婷說的是真話,可偏偏人家不信。


    覺得她故意搪塞推辭,看輕他太歲樓。


    等到太歲樓長老不再開口,他身後那青年弟子方才出聲問道:“曹前輩,敢問前輩可曾見過吾族幼弟?”


    君娉婷方才便留意到了這個青年。


    不為別的,實在是他與梅仁禮長得太過相似。


    但是二者氣質截然不同。


    想到梅仁禮,那便是一隻亂開屏的綠孔雀,還囉嗦得很。


    但是這青年卻好似立於巍巍高山之上的雄鷹,有一種野性的淩冽的氣勢。


    若是梅仁禮的親兄弟,那麽這人應該年歲也不太大,看上去修為已經非常深厚,頗為難得。


    君娉婷在一旁看著曹病甲。


    曹病甲素來熱愛吃瓜,現在輪到別人來看他的熱鬧。


    他將人家的弟弟吊在樹上,不知道要怎麽同人說起?


    難道,他還要將方才那席鬼話再說一遍?


    曹病甲搖了搖扇子,看向虛空,高深莫測。


    “你那位胞弟,另有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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