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蟬鳴不止。


    在連綿的花田之中,十幾個紮著丫髻的侍女手挽花籃采摘著新鮮的花卉,在花田之上,侍女持著華美的緞麵傘撐在衛琅嬛的頭頂,為她擋住頭頂的炎熱。


    衛琅嬛坐在貴妃椅上,手中持著茶盞,時不時指點江山。


    一片安寧之中,站在一側的侍女開了口,微微賠笑道:“夫人,二小姐已經等了兩個時辰,再這樣下去,又要鬧起來了。”


    這位二小姐,自然便是衛琅嬛同父異母的妹妹衛覓琴,這位一貫被那位續弦夫人寵愛慣了的小姐向來不將衛琅嬛放在眼裏,最開始知曉衛琅嬛竟然被少府大人提親之後是滿心滿意的不樂意,嫉妒之中還有一些不敢相信,隻覺得她是麻雀飛上了枝頭,終有跌落的一日。她巴不得看到衛琅嬛被少府大人拋棄的那天。


    這個自己曾經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便宜姐姐,竟然有朝一日得到了比自己還要高的地位?她怎麽肯甘心。


    隨著年歲漸長,她自己也快到了商量議親的年紀,這種時候,她才覺出自己有個作為少府夫人的姐姐的好處,隻要衛琅嬛肯在那些貴婦圈子裏帶她出席,她自然也能身價倍長,不必隻在衛府這種層次的圈子裏尋覓郎君。


    衛覓琴是個與自己母親一樣心比天高的女子,一心想要往上爬。


    因此,可笑的事情發生了,哪怕衛琅嬛自出嫁之後對衛府的態度不鹹不淡,她甚至不必仗著如今的身份抖威風,衛覓琴便自然而然顯露了與從前全然不同的態度來,親昵討好,活像她們曾經是一對嫡親的姐妹。


    衛琅嬛很清楚衛覓琴態度轉變的由來,她並不願意與自己的娘家走得太近,但是,也不願意鬧得太僵,故而總是不冷不熱搭理衛覓琴一陣,給她一點甜頭,再晾她一陣子。


    “她要回去了嗎?”衛琅嬛放下茶盞。


    “看樣子二小姐並沒有這個意思。”侍女麵露難色道。


    “罷了。”


    衛琅嬛起身理了理衣裙,臂彎的輕紗輕輕垂在裙邊,她正要去見一見這個妹妹,剛走了沒多遠,便見家丁過來,行禮道:“夫人,有位自稱君停的姑娘求見,說是您的友人。”


    “君姐姐來了?”衛琅嬛眼前一亮,連忙道,“還不快快將人請進來,好生招待!”


    “是!”家丁一溜煙兒的跑回去。


    侍女問道:“那二小姐怎麽辦?”


    “我要去重新更衣,整理儀容,就讓她等著吧。她喜歡的鐲子、發簪、飾品之類的送她一些,等她不耐煩了,自己會回去的。”


    衛琅嬛提著裙角小步跑了回去,等到重新打扮一新,才緩步來到了待客廳。


    一見到君娉婷,衛琅嬛愣了愣,總覺得她好像有什麽不同,但又說不上來。


    “君姐姐,許久不見了。”


    “是啊。”君娉婷微笑道,“琅嬛愈發漂亮了。”


    衛琅嬛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雖然她在成為少府夫人之後,耳邊的那些溢美之詞數不勝數,但是君娉婷說得這樣直白,還是讓她覺得有些害羞。


    更何況,論及容貌絕麗,又有何人比得上君姐姐呢?


    “君姐姐如今看起來英氣過人,而且,比以往的精神氣好了許多,是遇到了什麽好事嗎?”衛琅嬛說的是真心話,雖然君娉婷從前的麵色精神都很好,但是現在光是看著,都能讓人感到她的容光煥發、精神奕奕,雖然沒有特別的對比,但是她似乎比以前更美了。


    衛琅嬛看了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一直盯著君姐姐看,實在太失禮了。


    “好事,也算是好事吧。”君娉婷一想到自己最近這些倒黴事,真是有些笑不出來,但是,破壞了孟柏石的祭祀,並且殺死了他,也算是好事一樁。


    “我帶來了糕點,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君娉婷將手中的糕點遞給了衛琅嬛。


    “多謝君姐姐,真是費心了。”衛琅嬛笑著收下,看了眼糕點的包裝,笑意更深,“這不是白露書院的白露糕麽?夫君常常帶回來,我很喜歡呢!君姐姐來之前去了書院?”


    “嗯。”君娉婷點頭。


    她是先去白露書院見了個朋友,之後才來找衛琅嬛。


    要是說起她在白露書院的那個朋友,便是那位自晉國而來的藥師酈寒。


    酈寒與她分開之後,君娉婷本以為他就此回了晉國,萬萬沒想到,他竟然留在了白露書院,並且在書院的先生之中聲名鵲起,時不時還在學會之上抒發一下自己的見解,得到了許多讀書人的認可。


    白露書院的院長一向很讚賞他,在他回到書院之後,甚至極力推舉他科考做官,酈寒婉言謝絕了多次,這位老夫子才打消了讓他踏上仕途的心思,偶爾還會哀歎幾句,稱他隱居避世實在可惜了。


    “琅嬛,其實我今日前來,是有一事需要你的幫助。”君娉婷與她寒暄了幾句,便表明了來意。


    “有什麽我可以幫上忙的,君姐姐直說便是。”


    “其實,我希望少府大人幫我留意一下祝玦近日在朝中的動向。他與……麟王是否有過密之舉。”


    “太卿大人?”衛琅嬛並非是不諳世事的深閨女子,她知曉君娉婷話中蘊含的深意,再加上君娉婷的身份,讓她很快有了許多不好的聯想,她不敢貿然答應,畢竟此事實在是太過……敏感危險。


    她道:“君姐姐既然希望夫君相助,我或可安排姐姐與夫君相見,定不會讓旁人知曉。”


    “也可。”君娉婷頷首。


    衛琅嬛試探地問道:“君姐姐今日造訪,敢問……陛下可知曉?”


    君娉婷明白她的意思,直接說道:“這是我個人的猜測,他並不知曉。”


    衛琅嬛沉重的點點頭,若是如此,那麽這件事更危險了。


    “姐姐,我有句話要說,也許不那麽動聽,但是……”


    “但說無妨。”


    “君姐姐,從古至今無論是上大夫還是黎民百姓都知曉後宮不得幹政,我並非是否認姐姐的好意,隻是,這種事情對於一個女子而言實在是太過危險。如果此事是真的,那麽,你在其中所發揮的角色一定會被後人抹黑,甚至,加上一些不懷好意的揣測,比如說,正是因為你的從中挑撥,才會導致麟王殿下與兄長的……離心。如果此事是假的,那麽,後果便會更加嚴重了,一國國後對於貴高權重的麟王殿下如此懷疑,旁人就會覺得,這是何等居心?而且,很容易讓陛下與麟王生出罅隙。”


    衛琅嬛這番話說得無比懇切,正是因為她對於君娉婷的擔憂與關心,才會讓她說出這番話來,若是旁人如此,她隻會冷靜的看著那人自取滅亡罷了。


    還有一些更加嚴重的不可避免的問題她並未說出,她也相信君娉婷一定是考慮過這些事的。


    比如,她身為一國國後卻懷疑麟王,哪怕她自己說隻是個人的懷疑,但是別人會信嗎?


    既身為一國國母,又是陛下的枕邊人,難免就會讓人覺得這是不是陛下的意思?


    因為麟王權勢太盛,讓陛下心有疑慮,所以想要找個由頭敲打他一番,這樣的事在皇家太過尋常,自古有之,到那時候,朝中必然就會出現為了自保或抱大腿而站隊的情況,這樣下去,朝中人心浮躁,還怎麽對付在北方虎視眈眈的晉國雄獅呢?


    這些問題君娉婷自然很清楚,但她不得不這樣做,畢竟,“我已經掌握到了一定的證據。”


    “麟王當真……”衛琅嬛有些不敢說下去,若此事是真,那昭國之後必然要經曆一番動蕩了。


    傷筋動骨般的陣痛,在這種時候或許會成為晉國盯住昭國的破綻。


    “總之,祝玦一定有問題,至於麟王,目前還沒有十全的把握。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琅嬛。”君娉婷低聲道,“我也需要少府大人的幫助。”


    “今日等夫君回來,我會立刻告知此事。”如此危急之事,衛琅嬛責無旁貸的擔了下來,讓君娉婷放心。


    “麻煩你了。”


    “這是我應做之事。”衛琅嬛握住君娉婷的手,總覺得她在做一些危險的事,但是又沒有辦法勸她,隻能歎息道,“今後若是還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記得隨時找我。”


    “一定。”君娉婷點頭。


    衛琅嬛是個值得結交的女子,她記得仇恨,卻更加記得別人的恩情,明辨是非,也願意為了朋友冒險,是那種君娉婷極為欣賞的女子。


    離開府邸之後,君娉婷再不做耽擱,徑直回了宮中鳳闕閣。


    她的靈力無比充盈,讓她有一種不眠不休也不會產生任何問題的錯覺,而同時她的精神又無比幹涸,強行被催發突破的後果就是她的神識無法匹配她的修為,讓她在極為強大的同時又極度的虛弱。


    “尊神大人,您現在需要的是不斷的修行,夯實自己的修為,讓境界徹底穩固下來。”辰幽橐道,“您現在強行突破,境界不穩,若是再與人動手,很可能會走火入魔。”


    “我知道。”


    君娉婷自己也體會到了自己的不足,不過,這次的突破也算是巨大災禍之中唯一的好事了。


    雖然如今境界不太穩固,但是,等到她徹底夯實境界之後,所有的隱憂都會消退。


    她現在唯有要考慮的就是,金蟬蚍蜉卷之後的修行之術,若是不能盡快找到,那麽,她很可能就要重新另修法訣,這對於她的修行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就好像是一棵桃樹,本來應該茁壯成長,卻在成長的中途被強行嫁接,隻能長出李子,植物或許能夠成功,但是對於修士而言,最後的結果必然是苦澀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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