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之後會去到哪裏呢?


    李伏青從前根本不會去想這些問題,有時候在夜裏,她偶爾會聽見兄長說出類似的話,自言自語,一個人的世界裏誰也融入不進去,她現在仿佛能體會那種心情了。


    她覺得自己快要死去了。


    手臂貼在滾燙的沙地裏,鋪在身下的薄毯被風吹起一角,柔柔地搭在她的臉上,正好擋住了刺目的陽光,她懶得抬起手,手邊的沙子濕透,給人一種黏膩的不舒服的質感。


    “唔,你又受傷了。”一道影子從她的頭頂延長,擋住她的臉頰和肩膀,李伏青眯著眼睛看過去,正好瞧見那青年為難的表情。


    傀儡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裏抱著一大堆東西,幾乎能夠讓人從他的動作中看出實質性的不滿。


    “杳息,你替她療傷吧。”偃師說。他有些厭煩起凡人的孱弱體質了,考慮著該不該將她做成傀儡呢?


    但是將一個人做成傀儡的步驟繁瑣,如果是那隻魔族也就罷了,這個女子既無長處,也沒有特別的地方,要耗費心力將她炮製,未免有些浪費。


    李伏青沒有動彈,虛弱地說:“我以為你要將我丟在這裏自己離開。”


    “怎麽會呢?”雖然偃師確實考慮過這樣做,但是遊戲還沒有結束,現在拋棄這枚心懷愧疚的棋子實在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我不想殺人了。”


    “你所殺的那些人,都是窮凶極惡的匪徒,你第一次殺死他們的時候,不是很高興嗎?”歡喜著,覺得自己為名除害,今後會有很多人免遭那些人的毒手。


    “你對我說,他們都是曾經害過你的人。”李伏青看著他,隻覺得眼前霧蒙蒙的,有些看不清憺兮的表情。


    “是啊。”偃師將手放在她的額頭上,溫度滾燙,像是將要塌陷下去的軟餅,還帶著熱騰騰的氣,但是已經快不行了。


    “今天的那個人,也是你的仇人?”


    “你覺得呢?”偃師蹲下來,用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葉子擋在自己頭上,騰出來的另一隻手戳了戳李伏青的臉頰,軟乎乎的,他說,“你是已經害怕了嗎?覺得償還罪惡的代價太深,已經後悔了嗎?如果後悔,現在還來得及。”


    從包袱裏掏出療傷藥物的傀儡默默鄙視地看了他一下,嘴裏說著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實則不正是在逼迫她做出選擇嗎?


    收手,還是繼續,兩者之中哪一個更好?


    無論怎樣選擇,不過距離罪惡的淵藪更進一步,從一開始,她就已經沒有機會了。


    偃師突然出手狠狠敲了傀儡一下,然後對李伏青微笑道:“我知道的,很多人都覺得自己可以向別人贖罪,以為說過對不起,就真的能夠做到令別人寬恕的那一步。實際上,獲得別人的寬恕是很難的,你現在放棄,我也不會怪罪你,畢竟,很多人都是這樣,你做出和他們一樣的選擇,無可厚非。”


    李伏青被傀儡重重一按,眼前一黑,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她昏過去了。”傀儡聲音平板無波道。


    “你故意的?”偃師匪夷所思地控訴。


    “我不能控製別人的昏厥,你很清楚,她自己昏過去的,與我無關。”


    “你難道開始同情她了?”偃師突然間發現,自己這具傀儡生動了許多,他搖頭歎息道,“唉,當初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孩子大了,難免會有爹娘不知道的秘密,你現在真是什麽話也不願同我說了,讓為父為母好生傷心。吾兒叛逆,傷透吾心。”


    傀儡:“……”


    “我聽說人族之中,隻有對某種東西生出感情,才會出現類似同情的情緒。雖然,我覺得一隻傀儡對人族生出感情有些奇怪,特別是你,更有一種很想讓人研究的奇怪,但是,如果你真的同情她的話,我也不是不能看在杳息你的份上,放她一馬。所以,你是愛上她了嗎?”


    傀儡一把沙子扔在他的臉上,偃師輕鬆避開,悲傷欲絕道:“唔,你又叛逆了,我真是要心碎了。”


    神遊天外,要是杳息跟一個人族的姑娘私奔跑了,自己以後讓誰當自己的幫凶呢?


    好苦惱。


    “收起你那惡趣味的試探,你明知道不可能,還故意露出那副做作的模樣,真是讓人作嘔。”傀儡冷聲道,“還有,為父為母?你現在是想要嚐試為人父母這種高難度的事情了嗎?先說一句,我是不會幫你的,讓我假裝你兒子更別想,你不如將自己腦子塞進水裏。”


    “為什麽?”


    “能夠讓你清醒。”


    “唉,你真是愈發刻薄了。”偃師看向李伏青,經過傀儡的冷酷無情,此時他看向她的視線都變得柔和了許多。


    要是所有人都像這個小姑娘這樣該多好,世界一定會變得無比和諧。


    杳息最近真是無比暴躁,大概是那種時期到了吧?就是青少年總會出現的那段時期,日後想起來都會恨不得馬上忘記假裝從未發生的那種時期。


    不過,如果杳息真的愛上了某個人族,那可真是……有趣啊。


    很想見識一下呢。


    “你又在打什麽主意?”傀儡瞥見偃師看著自己那詭異的視線,突然想一拳揍在他的臉上,但是想要事後還是自己收拾,還是忍住了,“幫我按住白紗。”


    “血都湧出來了,看來傷得真是很重了。”


    “按照人族的說法,她這具身體應該快不行了。”


    “還可以活嗎?”偃師事不關己地隨口問。


    “也許。”


    “也許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少說幾句讓我安心療傷,她應該可以活。”傀儡喂給李伏青一枚丹藥。


    “哦,杳息,你說我們是不是該走了呀?”偃師換了個話題。


    “李暮山呢?”傀儡求之不得,他寧願現在就走,隻是,他深諳偃師的習性,他不可能放棄已經盯了這麽長時間的獵物,轉頭放棄。


    “他,他自然會跟著我。”


    “嗯。”傀儡瞬間懂了,“所以,你閉嘴。”


    偃師又開始露出老父親被孩兒嫌棄的痛苦表情了,在一旁唉聲歎氣,故意打亂傀儡的療傷思路。


    月影西沉。


    等到李伏青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塊凸起的砂石上,橢圓的月亮遙遙掛在天上,照亮周圍的環境。


    “他們,走了嗎?”李伏青的腦海有一瞬間的空白。


    “沒有。”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李伏青回頭,看見傀儡正在拖著一具屍體朝自己這邊過來。


    “你在幹什麽?”


    每次自己殺死惡人之後,傀儡就會將屍體拖到一個洞中,然後扔下去,她不知道傀儡是怎麽知道這裏有個洞,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做,隻是,每每看見這樣的舉動,她總會覺得,自己並不是懲惡揚善的人,而是,替他們行凶動手的人。是助紂為虐的人,是肆意廝殺的人,是沒有良知與道德的人。


    最開始,她還能告訴自己,那些是曾經害過憺兮的人,是做過許多惡事的人,可是,隨著她殺人越來越多,這種懲惡的感覺越來越淡,最開始的興奮就好像是一碗稀薄的糖水,喝到後頭,甜味越來越淡,反而有點反胃。


    她有時夢醒,甚至會恍惚間看見那些死去的人對自己指指點點,就像是那些人曾經指責兄長那樣。


    她是不是會變成兄長那樣的人?


    憺兮說,一家人之中,當一個人出現某些方麵的疾病,那麽,很可能其他的人也會有同樣的疾病。


    那時候,他笑著說:“說不定,你也有那種瘋狂的殺人的天賦哦。”她真的嚇了一跳。


    不斷地否認自己,可事實上,她越來越陷入殺人的地獄不可自拔。


    憺兮分明是個溫柔如仙的人,可她有時候看著他,竟然會覺得他可怕,讓人寒毛倒豎,想要離他越遠越好。


    “是錯覺吧。”她低聲說。


    傀儡看她一樣,將那具屍體從砂石上的大洞中扔下去,他說:“你又在欺騙自己了。”


    偃師從遠處慢悠悠走來,手中抱著一大簇綠色的植物,哼著小曲兒,心情看上去很不錯。


    傀儡看他如看麻煩:“你又帶回了什麽?”


    “馬梗草,你看,很好看吧。”


    “你碰過之後衣服上都是草籽,別想著讓我去洗。”


    “真是不解風情。”偃師並不因為傀儡的態度而氣餒,看向另一個人,“小青,你看,這草多好看。”


    李伏青嗅著草上奇怪的味道,問:“你是從哪裏摘到的?”心中也覺得這草生得確實極美,纖長柔韌,頗為風雅。


    偃師慢條斯理地說:“交易窟那裏長出了好多的馬梗草,鬱鬱蔥蔥,格外好看,有機會你可以去看一看,這可是豬籠丘之中難得的風景。”


    “死人的腐肉滋養出來的食人草,有什麽好看的,你見得還不夠多嗎?”傀儡似乎已經見過許多,別過臉懶得再看。


    李伏青一臉欲嘔狀,想起交易窟從前的慘狀,就想要吐出來。


    “你怎麽會去了哪裏?”她忍住想要嘔吐的感覺,問道。


    “哦,當然是為了給某個人一份大禮。”偃師理所當然地說。


    傀儡並未多說,他就知道,偃師肯定會這麽幹。


    在李伏青不解的注視之下,偃師將腐肉滋養長出的馬梗草碾碎,格外有耐心地投入方才的大洞之中,洞中傳來濃烈的惡臭味,帶著隱隱的腥味。


    “砰哢——”


    砂石傳來將要破裂坍塌的聲音。


    “我們該走了。”


    偃師與傀儡帶著李伏青離開,聽見那道長長的痛苦的呼號,像是有人從煉獄而來,帶著無邊猙獰的仇恨。


    殺死的八個人,在豬籠丘之中的七個地洞,以綠峒窟為引子,多年前埋下的伏筆,隨著這一聲呼號帶著九幽恨火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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