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之地,幽刹古廟。


    君娉婷踏入廟中,不再看那座莊嚴與邪異並存的神像,入了羅漢堂,打開香積廚,盤桓一會,見其中物件破爛,積塵厚厚一層。


    約莫是多年無人到來。


    “這位魘神是怎樣的存在?”


    既然有神廟,那麽想必這位神明的存在並非無人所知,曾經也有人祭拜,如今落得古廟蒙塵的地步,當真隻是因為真神隕落?


    辰幽橐單足立於古廟之外,並未踏入廟中,在門外輕靈道:“魘神與冥主一樣,是最為古老的神明之一,由最初的神所化。”


    “最初的神?”


    “混沌之初,天地一分為二,一位最初的神靈誕生。”辰幽橐的眼神飄動,像是穿透歲月望向古老的從前,“天地之間,無塵無音,星辰升起又隕滅,始終隻有那一位神靈。”


    “祂孤身渡過千萬年,終於創造出九州八大洋,將靈氣充盈與天地,滋長出凡人、冥靈、妖族、魔族等生物,後來,鳥獸在世間行走,冥靈在冥界遨遊,魔族將世界變為焦土,妖族創造一百八十二個國度,邪氣開始蔓延,又開始出現新的生物,海中的海妖、森林之中的精靈、雲間的羽人……”


    君娉婷靜靜聽著,不由感歎:“真是瑰麗多姿的世界,曾經,妖魔也可行於世間,各族一同生活?”


    “是,但那隻是很短暫的歲月。”辰幽橐璀璨的眼眸微微黯淡。


    “最初的神隕落,祂的心化作天界之主,掌管天空與海洋,於是羽人不再自由飛翔,海妖也無法放聲歌唱;祂的肝化作冥界之主,掌管冥界的權柄,冥靈與凡人死後的一切均為冥主管轄,幽冥、黃泉、地獄就此封閉,不再有別族可入;祂的脾化作魔界之主,掌管著魔族與魔界焦土,魔神早已隕落;祂的肺化作妖族之王,統領群妖,如今一息尚存,即將隕落。”


    “等等,也就是說妖王如今無力管製群妖?”君娉婷把握到了目前的重點。


    所以,才會導致抱狸山那群狸妖來人間作亂。


    “正是,不如說,群妖都在盼望新一代妖王的出世。”


    “新妖王,就像是那位魔主一樣?”君娉婷依稀記得畢休曾經提起過現在的魔主,說祂隻是個偽神。


    “並不相同,魔神當初隕落,屍身全無,現在的魔主所能汲取的隻是魔神隕落之後散布在魔界的力量。但是妖王的身體如今全然完整,妖族有吞噬肉身增進之法,極有可能繼承妖王全部的力量。”


    “原來如此。”君娉婷若有所思。


    “每代真神隕落,都會引起人間的動蕩,這是必然。”


    “那麽……”君娉婷剛想問冥主隕落引起了什麽動蕩,突然想起辰幽橐是冥主忠實的信徒,自己可是被他當作冥主,於是將一番話咽了下去,“沒事,之前說到最初神靈的脾化作魔界之主,後麵呢?”


    她其實還是有些疑惑。


    畢休與辰幽橐都將她當作冥主,那麽很有可能最初神靈化作的冥主已經隕落,自己眼下,有極大的可能是處於繼承冥主之位,成為新冥主的過程之中,就像辰幽橐所說的妖族通過吞噬妖王屍身獲取力量繼承神位一樣,不然,不會出現都將她看做冥主的這種狀況。


    隻是,冥主的隕落造成了怎樣的動蕩?


    為什麽辰幽橐的態度,就像是冥主從未隕落一樣?


    辰幽橐未曾察覺她的心緒,聲音輕柔繼續說道:“最初那位神靈的腎化作了人皇,統治人族與九州,人皇也已隕落;祂的膽便是化作了魘神,這位尊神是眾神之中最為神秘的存在,至今,未曾展露神跡,也鮮少現世。哪怕是曾經神靈行於世間的時候,魘神也未曾出現過。”


    “於是,便有妖魔說,魘神隻是一個虛構的存在。”


    “那麽,真的隻是虛構?”君娉婷不覺得會是這樣,她再度瞥一眼魘神的神像,那種詭異的浸入靈魂的感覺宛若實質。


    “即使妖魔之中不知魘神是否真的存在,但是辰幽卻可以肯定,魘神無處不在。”


    無處不在。


    這四個字讓君娉婷更覺得背脊發寒。


    那神像的兩雙眼睛投以注視,就像是真的有某種存在透過神像在凝視著她。


    “你為何如此肯定魘神的存在?”君娉婷問。


    “因為魘神在冥界落下投影,被辰幽察覺,所以,辰幽才會來到人間。”辰幽橐的視線也落到魘神的神像之上,那雙朱紅色的單足半步也不願落在神廟之中。


    “魘神十分關注冥主?”君娉婷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辰幽不知,魘神在人間亦有投影,我來到人間之後,有過一瞬間的感覺,感到在人間某個地方,神靈投來注視。”


    “真是可怕的存在。”


    君娉婷看著神像,想到兩儀街的祭祀神靈,再聯想到孟柏石的傳送之術,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莫非,賀嵐祭祀的神靈,正是這位魘神?


    那她豈不是破壞了魘神信徒的祭祀,放跑了魘神的祭品?


    依照辰幽橐的說法,這位魘神應當是極為神秘可怕的一個存在,這般存在,應該不會注意到一個小小的祭壇被破壞吧?


    君娉婷隻能這麽想了。


    “辰幽,還有其他神靈嗎?”


    “最初神靈的膀胱與三焦化作了墮亡之主,祂藏於人心,驅使著人的邪念與野望,人之所至,便是墮亡之主的所在;祂的精神化作星靈,掌管星辰與夢境,統治著星界,人族之中的星占,便是星靈的眷者。”


    “這八位便是全部的神靈?”


    “是的,天君沉睡,魔神、人皇隕落,妖王苟存,魘神、墮亡之主與星靈無法直接掌控權柄,唯一還算安定的,便隻有尊神您了。”


    “不。”君娉婷心裏小聲嗶嗶,“你們冥界的冥主也已經玩完了。”


    這樣看來,現存的神靈都已經死的死殘的殘,這似乎不是什麽好消息。


    被人看做冥主的君娉婷有點方,當神靈好像不是什麽好事,不僅沒什麽存在感,而且死後還得被人惦記屍身,這怎一個“慘”字了得!


    “辰幽,你方才說從前神靈行於人間,現在神靈不能出現在人間了嗎?”


    “是的。”


    “為何?”君娉婷看的話本子裏,神靈無所不能,可是現實中的尊神,好像各個兒都挺慘。


    “因為天道所限。”


    “天道?”君娉婷好像明白了許多事情,“所以,妖族出現在人間的時候,不能在許多凡人麵前動用妖力,也是因為天道所限?”


    當初黎姬落水,那種困境之下,被君娉婷氣得幾乎要吐血的情況下,黎姬昏了頭都沒對她動手,當時她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如果是因為天道,不允許妖類在凡人麵前動用妖力,那便很好理解了。


    “無論是妖魔,還是凡間的修行之士,若要活得長久,都得遵守兩條規則。”辰幽橐緩聲道,“其一,不得影響凡人命途;其二,不得在凡人眼前展露‘神跡’。”


    “可是,妖類惑亂人的記憶不就是影響凡人命途?”


    那麽,黎姬為何沒事?


    “隻是影響少數人,無關緊要。”辰幽橐舒張一下翅膀道,“譬如說,惑亂的記憶不會使凡人原本的記憶起衝突,而且隻是一部分人,再加上某些法陣或者器物的幫助,便可以避開天道所限。”


    君娉婷微微頷首。


    難怪,黎姬是竊走了自己救下薑玄祁的恩義,並沒有生造出一個什麽故事出來。


    “第一條我明白了,但是不能在凡人眼前展露‘神跡’又是什麽意思?會產生怎樣的後果?”君娉婷疑惑道,“難道說,一個人間修士,如果在凡人麵前露出了不屬於凡人的能力,便會遭到懲罰?”


    “非也非也。”


    辰幽橐輕柔道:“如何能被稱作神跡?是有巧奪天工之能,有不可思議之力,還有,便是凡人的口口相傳。”


    “一個修士在凡人麵前展露不可思議的能力,被人窺見,流傳出去,事跡不斷地誇張扭曲,便有可能遭到天道的懲罰。”辰幽橐長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顫動,“但是,如果他殺死目睹事跡的那個凡人,未知的懲罰便不會發生。”


    “原來,這就是詭異之事發生,人間卻毫無流傳的原因。”


    鬼魅在世間橫行,而凡人一無所知。


    君娉婷噤若寒蟬,有一種無比可怕的恐怖的情緒在心中流淌。


    “尊神,我們得快些離開一些。”給君娉婷解釋完這一切,辰幽橐目睹著黑霧的流轉,輕聲說道。


    “嗯。”君娉婷點頭,“我翻遍這古廟的所有地方,羅漢堂和香積廚搜過,沒發現什麽,眼下,隻有一個地方沒看過了。”


    目光落到神像之上。


    “尊神當心,辰幽不能踏入魘神的神廟,隻能靠您了。”


    “我會小心的。”君娉婷硬著頭皮靠近這詭異的神像,修美的指緩緩撥開蛛網,冰冷堅硬的觸感在指尖劃過。


    沒法子。


    君娉婷搓了搓手,一腳踩在神像的蓮花座上,爬上了神像微合的手心。


    “千萬別怪我不敬神靈,我也是被迫無奈,絕不是有意褻瀆……”君娉婷心裏念念叨叨,手中的動作卻利索至極,三兩下將結著的蛛網扯開,一大群蜘蛛揚著臃腫的臀部爬了出來。


    數量之多,密集恐懼症患者見了隻怕要當場暈過去。


    好在君娉婷不密恐,心理承受能力還算強大。


    換個膽子小的人來,隻怕看到這一幕連昨天的晚飯都得吐出來。


    君娉婷將身上的蜘蛛都拍開,數量實在太多,一些抖不掉的,也隻能任由它們去了。


    她維持著平衡站在了神像的手中,踮著腳看著神像四周,還是沒什麽機關或者出去的提示。


    難道,這裏真的是一個隻能入、不能出的地兒?


    除了用傳送陣之類的,再沒別的法子了?


    可是血巫書中詛咒陣法一大堆,偏偏沒有傳送陣,她又能從哪兒弄一個傳送陣出來?


    “辰幽,你懂傳送之術麽?”君娉婷問門口的辰幽橐,沒抱太大希望。


    “尊神,辰幽會飛,未曾學過凡人術法。”


    果然,現在隻能靠自己。


    君娉婷喪氣地坐到神像手心,托腮想了想,拿出隨身帶著的骨牌。


    “如果用這個看看神像,會出現什麽信息?”


    她雖然覺得必定會得到有用的信息,可是當初照碧漣珠的慘痛下場還曆曆在目,這神像哪怕不是神靈本人,照上去隻怕也不好受。


    萬一又出現當時的慘狀,她可沒把握再痊愈。


    苦苦思索之間,君娉婷沒發現有著臃腫灰青色暗紋尾巴的蜘蛛爬上了她受傷的手臂,開始越聚越多,發麻的手臂本來感應就不強,哪怕蜘蛛爬入了袖中,她也沒能察覺。


    直到——


    “嘶!”


    君娉婷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掀起衣袖一看,蜘蛛密密麻麻掛在自己白皙手臂之間,看得人頭皮發麻。


    君娉婷一瞬間想把這條手臂扔出去,如果不是長在肩膀上的話。


    她用力將蜘蛛拍下去,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將蜘蛛通通摘掉,可是結出的蛛絲還是留在她的手臂之上,讓她胃裏直泛惡心。


    等到胃裏消停下來,君娉婷才發現,她中了蠍毒的這條手臂——再無痛感。


    不僅被蜘蛛咬過的痛楚不複存在,就連蠍毒帶來的麻脹感也無,蠍毒的毒素被別的東西吸收了一般。


    君娉婷手忙腳亂地將白色的蛛絲一點點扯開來,蠍毒存在的證明,那些暗紅色的紋路,開始緩緩消退,隻有一點點紅色的痕跡。


    “完全不麻了,這算是因禍得福?”


    君娉婷看著倒在自己腳下的小蜘蛛,有些愧疚地將尚能動彈的輕輕撿起,放回蛛網之上。


    至於其他已經死去的,她將它們的遺骸放入自己腰間的小荷包裏,輕輕跳下了神像。


    “尊神大人,您發現什麽了嗎?”


    “嗯。”君娉婷緩緩點頭,剛才收拾小恩人們的遺骸時,她突然想到,自己隻是想離開這裏,並不一定非要了解神像,了解這座古廟也是一樣。


    她拿出骨牌,將有著古老圖騰的一麵對準古廟。


    骨牌的背麵緩緩蠕動,一點點地凝結出古老的文字。


    良久,背麵出現了兩行文字。


    “魘神神廟,胥夢澤力量之源泉,極度危險。”


    “進入之法:神靈之力,夢魘之邸,無形之心,有相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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