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誌明聞言,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好說好說,個人的就是集體的,集體的就是國家的。


    為民製藥廠要收歸國有,我舉雙手讚成。”


    李來福端杯子的手為之一頓,顯然沒料到對方答應得如此爽快。


    隨即他的嘴角微微翹起。


    “中國有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傑。


    塗董事長,你很識時務嘛!”


    “謝謝誇獎!”


    這時塗大頭在父親懷裏不安分地扭動起來,塗誌明順勢將兒子放到床上。


    “聽說李經理剛簽了個百萬美元的大單?”他的話鋒一轉。


    李來福眉飛色舞:“消息傳得這麽快?


    沒錯,經過我多方斡旋,已經和香港平安國際貿易公司達成協議,他們要采購一百萬美元的藥品。”


    “是嗎?”塗誌明似笑非笑,“那可恭喜李總經理了。


    不過這單子……不會有什麽變數吧?”


    李來福瞥了眼在床上爬來爬去的孩子,臉色沉了下來。


    “塗董事長這話是什麽意思?現在國家外匯緊缺,難道你不希望我們創匯?”


    塗誌明抱起兒子,神色從容。


    “李經理誤會了。沒有人比我更盼望國家繁榮富強。”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道:“接收團隊隨時可以過來,不過麽……”


    “不過什麽?”


    “建議您在接收前,先給香港那邊打個電話確認下。免得……白跑一趟。”


    塗誌明的話不多,但李來福還是往心裏去了。


    當下給港島的平安國際貿易公司打了一個電話。


    對麵霍安寧的聲音沉穩,“不好意思李經理,我們公司在大陸隻和向陽集團一家企業合作。


    聽說您想要利用職務之便,將向陽集團的集體勞動成果侵吞,這一點我公司甚為不齒。


    經過我公司會議決定,取消和您所在的醫療保健貿易公司的合作。”


    李來福晴天霹靂,聲音都顫抖了。


    他十年接不著一個單子,這不妨礙他做總經理。


    但百萬美元的訂單如果在他手裏丟了,那他可就真做不成經理了。


    “霍霍霍經理,是是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我們根本沒有沒有侵吞別人勞動成果的想法。


    為為為民製藥廠永遠是向陽集團的產業,


    千萬千萬別取消訂單啊,我這就前往港島,咱們麵談如何?”


    “用不著了!”對麵霍安寧掛斷了電話。


    塗誌明從李來福那兒出來,溜溜達達就往為民製藥廠去了。


    他心裏暗笑:李來福這種官迷,滿腦子都是升官發財,對付起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到了辦公室,小秘書劉華英正笨手笨腳地泡茶。


    她捧著個記事本,磕磕巴巴地匯報這一個多月集團裏的大事小情。


    塗誌明一邊聽一邊交代工作。


    忽然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


    這才幾月份啊,這丫頭咋裹得跟個粽子似的?


    腰上鼓鼓囊囊不說,說兩句話就喘,腦門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滾。


    “華英,身子不舒服?”塗誌明放下茶杯。


    “沒、沒事……”劉華英直搖頭,手指頭偷偷絞著衣角。


    塗誌明眉頭一皺:“把手伸過來,我給你號個脈。”


    見小姑娘往後縮,他臉一沉。


    “魏紅星沒教過你規矩?當秘書第一條就是聽話。


    要是不聽話,趁早回車間去!”


    劉華英嚇得趕緊伸出胳膊。


    塗誌明手指往脈門上一搭,心裏就明白了,敢情是懷上了。


    現在年輕人結婚兩極分化,這丫頭屬於特別早的那撥。


    當初她嫁到飲馬川公社天天被自家男人打,還是魏紅星看不過眼,走後門把她調來的。


    “懷孕是好事兒啊!藏著掖著幹啥?”


    塗誌明瞅著她鼓囊囊的腰身,“怕耽誤工作?”


    劉華英用袖子抹了把汗:“懷了娃就要請假……我怕、怕你不讓我當秘書了……”


    “胡說八道!”


    塗誌明都被氣笑了,“咱們集團又不是舊社會黑煤窯!


    女同誌不生孩子,企業將來靠誰接班?如何長遠發展?”


    突然他反應過來,“像你這樣不敢懷孕的,廠裏多不多?”


    劉華英捏記錄本的手指都發白了。


    “可多了……集團總部坐辦公室的還算好的。


    毛紡廠、皮革廠那些姐妹,為了不耽誤生產,好些人連屋都不讓自家男人進。


    單身的女工更不敢找對象,就怕結婚影響拿滿勤獎……”


    塗誌明聽得直瞪眼。


    他原想著設滿勤獎是鼓勵生產,哪知道把工人逼得連婚都不敢結了。


    這也真是奇葩,總共才一百塊錢,玩兒什麽命啊?


    沉吟片刻,他正色道:“馬上擬個通知,用我的名義寫。


    就說我塗誌明給全廠工友賠不是,對大夥兒的冷暖關心不夠。


    從今往後,懷孕女工請假工資照發,獎金照拿,產假不影響評先進。


    各廠要辦托兒所、哺乳室,食堂單開孕婦窗口。


    再傳我的話,明天開幹部會,集團成立總工會;


    下周一開全廠工會代表會,每個工會必須交提升職工福利的方案。


    記住,所有建議圍繞一條,要讓大家活得有底氣、有尊嚴!”


    幾句話交代完,劉華英已經是紅了眼圈。


    “誌明叔,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塗誌明笑道,“行,我謝謝你的誇獎了!


    以後就照著這樣誇,這是當秘書的必修課。”


    劉華英憨憨的笑了起來。


    雖然長相一般,但是勝在青春年少,笑起來隻是有點傻,不算難看。


    沙發上塗大頭的聲音傳來。


    塗誌明看去,隻見塗大頭手裏捧著一個茶缸,正在那裏假裝喝水呢,哼唧哼唧的,好像是一個小豬羔。


    門外,李來福憤怒的聲音響起。


    “塗誌明,你必須給我一個解釋,否則我和你沒完。”


    塗誌明讓劉華英把塗大頭抱去她的辦公室。


    他則笑盈盈的看向了門口。


    梳著大背頭,臉上油光光的李來福闖進了門。


    “塗誌明,你可真行啊!港島那邊取消訂單,你說是不是你搞的鬼?”


    “是我給平安國際貿易公司打的電話,怎麽了?”


    “怎麽了?你、你膽敢破壞社會主義經濟,膽敢阻止國家創匯,我要上報商業部,我要讓法律製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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