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帝開恩科兩年,考士三百二十一人。進士五十三人,狀元三人。


    其中兩人,皆出自世家之族。


    昭和看著謝丞遞來的陳奏,神情莫名。


    她突然笑了一聲,“愛卿,你怎麽看?”


    百官之首的謝丞倚在崇德殿的軟椅上,手裏把玩著禦下新貢的掐絲勾蓮龍紋璜,絲毫沒把自己當外人。


    “陛下,世家猶如大樹,枝繁葉茂。如若不除根,可是會又生啊。”


    他說完,起身。


    製式講究的赤羅裳貼合體型,玉佩璜琅,長身玉立。


    那合該嚴肅正經的存在卻散了袍、卸了發,虛虛環住天子輕曼的腰肢,吐息曖昧:


    “微臣有一計,可徹底鏟除世家……陛下”


    虞初放下奏折,輕輕倚靠在他懷中,聞言輕笑:


    “愛卿有何計?”


    男子寬厚灼熱的掌心貼在她腹前,謝衍偏頭,含弄她的耳。


    “謀害皇嗣,其誅九族。”


    “……陛下”


    虞初明了,並沒有阻止羊毛的動作,隻是自顧點頭。


    “愛卿說的在理,朕確實該充實後宮了。”


    偷雞不成蝕把米的謝衍:……?


    他並不是這個意思。


    自古前朝與後宮便密不可分。隻是虞初一門心思落在前朝製衡上,她無疑是個勤勉的好皇帝。


    畢竟是自己一刀一馬打下來的江山,不勤勉不行。


    後宮從潛邸至今,也不過一妃一嬪。


    這般人數即便是在前朝也是屈指可數的,更何況,安朝帝昭和的後宮還曾在建朝之際引發爭議。


    隻因其後宮唯有一男一女。


    男人也就罷了。


    女人是怎麽回事?


    如此陰陽顛倒的一幕,招來了不少禦史的口誅筆伐,雖然最後也被她拿來喂西市的長街了。


    如此五年,前朝官員摸不清其帝的性情,自是不敢擅提選秀之事。


    再則,昭和帝男女不忌。


    一些世家如何舍得將適齡,從幼年至今,培養起來有望在前朝封侯拜將的麒麟子送入後宮?


    自是不舍得的。


    早前虞初也是不舍得的。


    畢竟她還需要世家鞏固皇權。


    可是現在她開始覺得世家礙眼了。


    不,僅僅從他們膽敢因為後宮一妃一嬪之事揣測她、忤逆她,她就已經生出了殺心。


    王璟所在,是以他們不敢將世家子顯露人前;清霓所在,是以他們情願將四書五經束之高閣。


    如此揣測,如此忤逆。


    如何讓她不怒?如何讓她不生殺心?


    隻是虞初深知,任何事都需謀而後動。


    她能從山寨養女走到一國君主,自是明白積跬步的道理。


    選秀一事急不得,龍嗣一事更是急不得。


    別的不說,身後這廝也不知懷的什麽私心,萬一他想父憑女貴呢?


    如果謝衍要是知道她的想法,怕是會怒罵,她想的可真是一點沒差。


    平素一本正經的謝丞相本相為著父憑女貴的目標如何努力暫且不提,還在想著充盈後宮的虞初已然水靈靈踏進了璟妃的月華殿。


    麵對這位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昭和帝,王璟的觀感可謂十分複雜。


    但他到底沒有忘記自己身為嬪妃的指責,麵上不敢表露,恭敬卻不失討好得將人迎進殿內。


    到底是家族聯姻,王璟同這位曾經的昭和侯現今的昭和帝之間實在沒多少感情可言。


    準確來說,是對方對他沒多少感情。


    反正王璟是使盡渾身解數也沒見昭和對他另眼相看,久而久之,他也放棄讓她對他另眼相看的目標。尋思著老老實實呆在宮內,反正他不愁吃喝,也用不著伺候皇帝,日子竟過得比在家時還要快活幾分。


    但近日的昭和似是轉了性,不僅一連幾日親自到殿關心他,還非要同他用膳。


    如此反常的舉動,王璟決定有詐。


    莫不是昭和意欲對王家出手?因此故意來監視他,以便捉他小辮子?


    愈發想愈發覺得有可能的王璟坐不住了,忍不住給自家堂哥發去了小報告。


    不出意外探查到王煜之有了動作的虞初滿意了,也不枉費她如此低聲下氣演了這麽久。


    可算是把王煜之這家夥釣出來了。


    虞初的算計也很簡單,她確實打算對王氏動手。但她並未完全采納羊毛漏洞百出的計劃。


    其一,便是她不能生。


    身為帝王,不過十月懷胎她還是可以造假的。可單是造假,效果自然大打折扣,若是能將太原王氏這一代的家主,傾盡世家之力培養出來的合格繼承者,王煜之一並毀去才最劃算不是嗎?


    其二,便是她要懷龍嗣。


    為了防止外戚幹政,也為了從根本上杜絕父憑女貴這一情況發生,虞初不會傻到,讓孩子的親身父親活在這個世上。而在無法確定孩子的生父時,才是最完美的解答。


    因此,她需要借助王氏的助力合理且皆大歡喜的充盈後宮。


    好在這並不難辦。


    無人能抗拒皇位的誘惑,亦無人能抗拒染指皇室血脈的可能。


    有了王氏的遊說,以及王煜之切實的行為刺激,其餘或依附王家,或觀望的世家在權衡沉浮官場以及讓帝王誕下龍胎兩相對比。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畢竟明眼人也知道哪一個更有價值。


    建安七年,帝選秀。


    朝野上下無不歡迎鼓舞,實在是後宮凋敝,帝子嗣不豐。


    於是這一場姍姍來遲的選秀,在各相期待下,成為了有史來最為樂哉的盛事之一。


    《安史·昭和本紀》載:


    建安七年春,帝詔天下行大選。凡安朝適齡未婚男女,皆列名冊,規模之盛,前所未有。是舉也,後世話本傳奇多傳述。


    然考其本源,實肇端於丞相謝衍一疏。謝衍者,帝在潛邸時從龍之臣,嚐隨帝自草莽起兵,開疆拓土,定鼎安朝。初拜大司馬,總攝戎機。建安三年,帝慮其權柄過重,改授丞相,封列侯。三載間位極人臣,世所罕見。


    七年選秀詔下,衍竟上表自陳,援引經史,列十策以請立皇夫。朝野嘩然,鹹謂其悖逆。帝當廷斥其奏,然未加罪責,反晉國師之位,秩同三公,恩遇更甚。此事載於《謝丞相列傳》,太史公評曰:“衍以非常之請,得非常之賞,非帝心淵深不可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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