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宗高層眼中,宗門之外發生弟子相殺屬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性質。


    畢竟這種矛盾不斷積累最終爆發的事,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完全遏製住。


    不準同門相殘的宗門規定也隻是盡可能用來緩解弟子間的矛盾,並不解決矛盾本身。


    仇恨一旦到了生死決斷的程度,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麽宗門規定。


    兩方廝殺必有一方死亡,而存活下來的弟子如果也直接殺了的話,那對宗門來說就損失了兩位培養不易的弟子。


    所以,隻要不是在宗門內殺害同門,一般都是看具體情況來酌情處置。


    舉個極端例子,要是一位天才弟子殺了一位普通弟子,隻要不是濫殺,無宗高層絕不會也殺了那位天才弟子,最多做出其他方麵的懲戒和彌補。


    在宗門內就決不允許同門殘殺,這是給弱勢一方的特殊保護。


    同時也起到了壓力激勵的作用。


    既然兩邊都不敢化解仇恨,那結果必然隻能一人存活。


    對宗門來說,沒法全選的情況下,當然是默認要更強的那一位弟子。


    弱者可以安心留在宗門發奮圖強,強者可以在宗門之外尋找機會,終有一日再做出了結。


    囚魔島自然不算在宗門之內,以往也存在弟子在裏麵暗中了結恩怨,外人不知曉而已。


    對於宗門之外發生的相殺事件,隻要事態不暴露,無宗不會主動去揪出來追究。


    能幹淨殺掉一個人不被發現也是一種本事。


    反之,做得不幹淨導致被人揭發出來,那就是一種無能體現,該麵對的也還是要麵對。


    總之一旦暴露,無宗執法堂就不得不出麵處置。


    這時就靠雙方的博弈能力,誰更有理誰獲得勝利。


    被揭發者如有能力撇得清罪名,自然也無事。


    眼下就屬於這一種情況。


    麵對三人指認,何顧泰然處之,絲毫不慌。


    對方來勢雖洶,一番話也說得天花亂墜,但所有之言到底也僅僅是一種個人推論而已。


    實際上並未親眼見到他在殺人。


    甚至連黑袍人的身份都難以實證是他,更不用說蔡藍的死與出現在現場附近的黑袍人是否有必然關係。


    所有邏輯都存在銜接上的漏洞,何顧可不會隻憑對方三兩句就被唬住。


    況且當時他及時收住了手,自身靈根力量根本沒有觸及蔡藍的身體,其他人又不知道他身上還具有另外一種與魔人一樣的屬性能力。


    也就是說,蔡藍是死於金靈力之下,這與身具火靈根的他顯然無直接關係。


    至於是否是他借助外物形成的金靈力殺的蔡藍,這個需要對方來舉證。


    人證物證都不全,頂多有點嫌疑,他自然不怕對方挑事。


    吳道子示意大長老接管此事。


    大長老便看向何顧,例行先詢問他的說辭:“何顧,對此你有什麽話要說嗎?”


    何顧不卑不亢,微微行禮,平靜回道:“純屬誣陷,弟子並未殺過一位同門,還請大長老明鑒。”


    現在是對方主動指認他,關鍵在於對方要先有足夠的證據,所以多餘的話他才不會說,說得越多越容易被抓到漏洞。


    上次蔣靈鬧無垢峰,其實他當時的處理也是沒有問題,隻是萬萬沒料到執法堂不敢擅闖無垢峰,蔣靈那瘋女人卻敢。


    要不然不用他師尊出麵,誰也奈何不了身在無垢峰的他。


    這次他連一絲明顯痕跡都沒留下,不信還有人敢當著宗主的麵強行動他。


    大長老當然不是容易糊弄的人,也知那三位弟子所說證據不充分,得到何顧否認的答複,便又看向那三人。


    “你們所述是否具備其他佐證,單單如此的話並不能證明殺蔡藍的凶手是何顧所為。”


    那三人也知此事不容易,見開頭的當眾指認唬不住何顧,馬上轉變了思路。


    三人起身,旁邊一人摸過儲物袋,將蔡藍的屍體調了出來,置於平地上。


    在場弟子一看,蔡藍心髒處的胸口赫然有一個大窟窿,兩眼滿是不甘與難以置信,死相甚是難看。


    中間那人指了指地上的屍體,這才向大長老回道:“事發時囚魔島的時間正處於陣法之力最強、魔人最沉寂的時段,且我們三人趕到時除黑袍人離開的背影,並未見到現場有魔人活動的痕跡。


    最重要的是,如若真是魔人所為,那蔡藍師弟的屍體就不會留在原地而隻丟失了身上的儲物袋。


    這明顯非魔人所為,而是遭某個同門所殺。


    所有參加試煉的弟子中,何顧的嫌疑自然最大,他與蔡藍本身就有著莫大的矛盾,也是蔡藍在試煉中唯一交過手的同門。


    而實際到底是不是他,弟子閱曆尚淺沒法提供更多線索。


    但屍體就在此,上麵應該有答案,還請大長老幫忙鑒定。”


    這位弟子一番話就把明確指認改為了模糊指認,也想借助大長老的見識在蔡藍屍體上提取更多有利證據。


    隻要拿捏住蔡藍為同門所殺,他們三個此舉跳出來就有了正當性,也就是有了退路。


    最壞的結果頂多不了了之而已。


    當然,他們心中還是篤定那個殺蔡藍的人就是何顧。


    修者的直覺頗為玄妙,一般強烈出現時,結果往往都很準確。


    大長老一個移形換影,閃身下了祭壇,出現在蔡藍屍體旁邊。


    蹲下細細探測了一番,一會兒後,忽然微微驚咦一聲。


    老臉上的表情驀然變得有點古怪起來。


    何顧大致猜到了大長老露出這般神色的原因,淡瞥了那三個無情峰弟子,心中冷笑。


    那三位弟子以為大長老真的發現了什麽,臉色皆是一喜。


    忙上前問道:“大長老是否有所發現?”


    大長老用帶一絲憐憫的目光看了三人一眼,心頭也有點生氣。


    陡然拂袖,沉聲道:“這弟子是被魔人所殺,你們三個最好給所有人一個合理解釋,給無垢峰一個解釋!”


    大長老的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所有弟子心中一驚,廣場頓時響起一片詫異聲。


    眾弟子看那三人就跟看白癡一樣。


    心想:如此離譜的烏龍,這三個家夥腦袋是被驢踢了嗎,連人是不是魔人殺的都沒弄清楚,就敢信誓旦旦跑出來指認別人?


    蔣林天眉頭一皺,倒沒想到三位師弟會如此馬虎。


    那三名無情峰弟子臉色頓時大變,根本不信,連道:“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又急聲補充道:“大長老是不是看錯了,蔡藍怎麽是魔人所殺,我們當時從接到信號到趕過去也才一會兒的工夫,根本沒見著有魔人在場。


    若是魔人所為,必不會放著新鮮血肉不管,隻拿走儲物袋就離去。


    魔人也不會弄一身黑袍打扮出現在囚魔島。”


    也不怪他們不信,這要是坐實了,他們就成了蓄意汙蔑同門,執法堂有權抓他們去重重領罰。


    而且是當著宗主和幾位峰主的麵誣陷一峰的首席大弟子,罪名性質還得加重。


    大長老臉色一沉:“你等的意思是老夫能力有問題?”


    “不敢、不敢……”三人意識到說錯話,立馬嚇得雙腿跪下,額頭直冒冷汗,後背已然全濕。


    知他們心中必是不服,同時也是說給在場弟子聽,大長老解釋了起來。


    “邪魔族的種族能力雖表現出來也是一種靈力能量,但與靈根體係有一點根本上的不同。


    靈根體係所修煉出的能量是有主靈力。


    天地靈氣被修者煉化入體存於丹田,然後會沾染上修者個人的靈根特征形成氣息上的差異。


    也就是我們修者經常用以修為氣息分辨不同人。


    而魔人的種族能力並不需要將天地靈氣煉化入體,它本質上依舊是一種無主靈氣。


    勉強算的話,可以歸為暫時被借用的天地靈氣。


    正因此,魔人掌控的能量不具備個人氣息,因每次借用的環境不同,最多帶點所處環境的自然氣息。


    方才老夫細細檢查過蔡藍的屍體,他胸口處致命傷上殘留的金靈力正是無主形態的天地靈氣,除了帶有囚魔島上環境的陰冷之息,不帶一絲個人靈根氣息。


    魔人尚不能長時間控製借來的能量,當然不存在提前儲存以供日後再用。


    縱使何顧用的是他人製作的消耗型法寶,傷口上麵也應該是法寶製作者的靈根氣息,不可能會表現跟魔人能力特性一樣。”


    大長老說到這,看向地上跪著的三人,聲音淩厲起來:“也就是說,蔡藍是魔人所殺。


    既是魔人所為,自然與何顧無直接關係。


    所以,你們還有何解釋可說?!”


    三人心中覺得無比冤枉。


    以他們的實力哪裏分辨得出有主與無主的準確區別。


    大長老所說的陰冷之息和金屬性,他們隻當是何顧為了避嫌用了一件他人製作的法寶導致,根本不知是由環境和魔人帶來的。


    因為第一眼看到黑袍人時直覺已經告訴他們那人極有可能是何顧,潛意識裏更是排除了魔人所為,後續他們再看蔡藍屍體時,思維上的推斷自然一切都往人為上靠攏。


    早知是魔人幹的,借給他們一萬個膽也不敢當眾跳出來指認何顧。


    此刻卻是一時無力反駁。


    何顧倒是第一次聽說有這種辨別方法,之前在幽深溝底,老魔人雖也提及過無主靈力之說,但未說到可以被辨別出來。


    慶幸自己當時選擇了金靈印的力量去解決蔡藍,給自己爭取到一份有力的證據。


    當然,以後他更不能暴露出身具金靈印之事。


    何顧不知道的是,老怪物身為魔族中人,這種常識性的東西下意識誤以為何顧也懂,加上與當時老怪物要指點的內容關係不大,所以才忽略了去。


    見此情形,無意峰陣營前排的大師姐明眸布靈布靈冒光,越看場中鎮定自若的何顧越是滿意。


    事實證明,姑奶奶的眼光一直都很準……


    執事人群裏,柳玉凰暗鬆一口氣,飽滿圓潤的山峰有些緊張過後的放鬆起伏。


    美目望著下方廣場一側的小男人,忽地莫名有點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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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小家夥,隻會折騰姨,活該……


    確定是那三人搞出來的烏龍,眾弟子不由大失所望,心裏將那早泄的三人通通罵了個遍。


    幾位高層也被這還沒高潮就急轉直下的一幕搞得有點無語。


    特別是吳道子,慈笑不在,老臉上的失望別提有多明顯。


    他可是專門等著看好戲的。


    局勢大反轉,麵對周圍的鋒利目光,正跪在地上的三人如坐針氈。


    其中右側那位無情峰弟子實在不想被坐實誣陷罪名。


    飛速思考之後,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道:“就算蔡藍是魔人所殺,黑袍人當時逃離現場,必定也脫不了幹係……”


    說著他思路再度打開:“對!殺害蔡藍師弟的魔人極有可能是黑袍人有意引到蔡藍師弟藏身的洞穴。


    不然以當時那種條件,非六道境魔人不可能在那麽短時間內殺害得了蔡藍師弟。


    蔡藍師弟身上的傷口明顯是從背後穿過,身上其他地方又無傷勢。必是黑袍人也參與了,吸引了蔡藍師弟的注意力,然後魔人得以偷襲成功。


    他會提前發信號,一說明當時還不算凶險,二說明他死之前就已經察覺到敵人,甚至見到了敵人,不存在毫無所知的情況下被魔人偷襲殺害。”


    那弟子越說情緒越激動,都忘了要跪著,站起了身。


    隨後指向何顧,口中又是語出驚人。


    “是何顧,何顧勾結囚魔島魔人殺害了蔡藍師弟!


    這也解釋了山穀事件之後,那段時間裏所有人都沒再看見何顧,我們都找他不到。


    他肯定是為了保住從山穀裏劫走的靈藥才勾結上魔人,知道蔡藍師弟不打算放過他,所以借助魔人的力量殺害了藏身在洞穴的蔡藍師弟!”


    其他人不說,旁邊兩位同伴先被他這番話嚇個半死。


    勾結邪魔族,這可是人族不容的天大罪名!


    豈能順順便便就拿出來說的。


    所有人心中一震,柳玉凰臉色刷的發白,大師姐少有地緊張起來。


    就連大長老身上的氣勢也瞬間控製不住爆發出來。


    無宗高層神色皆是一正。


    吳道子也收起了風輕雲淡的態度,驀然變得嚴肅。


    何顧臉色一沉,這種髒水是萬萬半點都不能沾身,特別是他還真與魔人有點瓜葛。


    剛欲發火,天空一道清冷之音帶著萬度冰寒的溫度傳下。


    “你們……當真欺我無垢峰無人!”


    字字充滿滔天殺氣,刹那間籠罩下整個無宗,實力低微的弟子體內一口氣血上湧,臉色發青。


    身在其他地方正暗中執行警戒任務的長老們紛紛色變,抬頭望向祭祀廣場方位。


    這是無垢峰主的氣息,她晉級到九道境了!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無垢峰主為何如此動怒,這程度,以前好像未曾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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