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勤支撐起身子走到桌前,一把打翻香爐,用腳踩滅了爐內的迷香。


    偏這時床上有人掀開了被子,緩緩走來,竟是徐丹今日的扮相,一身孝,一身俏。


    那女子扭著腰肢,嬌柔道:“周大哥,怎麽還不過來睡?分開了這麽久,你都不想人家的嗎?”


    周勤麵色鎮定,心中卻警鈴大作,他不自覺蹲下身子,因為實在站不住了。


    那女子忙小跑過來,腳上的鈴鐺“鈴鈴鈴”的勾人作響,在她彎腰扶周勤時,周勤快速從靴子裏掏出刺刀,一把劃到那女子臉上。


    “啊啊啊!好痛!我的臉!”


    徐丹睡得不踏實,迷迷糊糊間房門口被“咚咚咚”的敲響,雀兒警醒忙跑去開門。


    黃太太身邊一個大丫鬟雙喜扯著雀兒一臉倉惶說道:“你家姑爺怎這般行事,哎,這可如何是好啊?”


    雀兒嗬斥道:“你說話遮遮掩掩分明是有鬼!我家姑爺正在黃老爺靈堂上守靈呢,這般大義孝道,你們還待如何!”


    雙喜沒想到雀兒竟是這般強勢,忙柔弱道:“周少爺剛剛下了靈堂要回屋歇歇,哪知卻欺上了我們一個,一個……”


    徐丹已經穿好了衣服走出來,冷冷說道:“帶路吧,再說下去你主子該怪你辦事不力了。”


    雙喜一噎,頓了一下才哭訴道:“周夫人誤會了,出了事我們理應來叫您過去看一眼的。”


    徐丹威嚴道:“你主子沒告訴你言多必失嗎?帶路!”


    雙喜不敢再說,忙在前麵引路,雀兒小心扶著徐丹,兩人都知事情不簡單,必須打起精神來應對。


    其實客房分男客女客兩邊,布局是差不多的,不怪周勤在黑漆漆的夜晚沒看出來。


    黃家的幾位主子都到場了,唯獨少了秀娘和陽哥兒,徐丹一看便什麽都明白了。


    房門裏有個女子一直嬌柔喘息不真切喊痛,喊難受,那聲音裏的不對勁,連雀兒這沒開竅的這會都知道是什麽。


    黃太太故作痛心疾首的嘲笑道:“丹姐兒,喔,周太太,這情況可如何是好?不如我們全當什麽也沒看見,給你自己處理吧,隻要你處理得幹幹淨淨的就成。”


    徐丹含笑道:“黃家真不愧為禮儀之家,客人守靈下人帶錯了房間不說,連這麽隱蔽的事都能引得主人家齊齊出來觀看,就像設計好的一般。可憐黃老爺一個新鬼幹躺在那,看自己婆娘和兩個廢物兒子裝神弄鬼!”


    “你,”黃太太氣得哆嗦,話都說不利索了。


    黃耀泰氣急敗壞,一張油亮的臉膩味道:“看你還伶牙俐嘴,我看你一會怎麽哭。”


    徐丹冷肅道:“我是不會哭的,我就是一頭撞死在黃老爺的棺材板上,掀翻了靈堂也不會哭!”


    “哐哐哐” 的踹門聲音傳來,黃家三母子對上徐丹幽幽的眼神不知為何毛毛的。


    誰也沒想到她柔柔弱弱的,挺著已經開始微微顯懷的肚子還這般硬氣。


    雀兒早在徐丹開口前就上腳去踹門了,她看見黃家的作派,心裏更是厭惡,渾身暴戾的抬腳飛踹。


    木門“嘭”一聲便被踹開了,歪了半截吊在那搖搖欲墜。


    黃太太心驚,她以為徐丹會六神無主,會心痛難忍,不願麵對,卻從沒想過她是一般霸道潑辣,好像不懼風暴似的。


    屋內卻沒什麽不堪入目的場景,那女人被周勤用床單困著丟在地上。


    雖傷了臉,但因吸了迷煙,喊痛的話也便了味,扭著腰肢自己磨著身體。


    周勤為了不失神智,自己用刀刺傷了自己。但他此時已經雙眼迷離,一臉潮紅,滿頭大汗了。


    黃家人眼眸瑟縮,因為沒出現他們腦海中想象的畫麵,所以呆愣在了原地。


    徐丹眼眶一熱,雀兒快手快腳扯了塊布把香爐收起來護在懷裏。


    黃家母子三人大概沒想到竟然會是這般沒頭沒尾的場景,眉頭緊鎖,心中氣惱。


    “啪”的一聲,黃家三人一震,開始徐丹沒空理會別人的反應,又用力扇了周勤一巴掌。


    徐丹忍著因血腥味引得胃部不斷湧上的難受,“周大哥,我素日同你說這大宅裏母狗咬人,狗崽子還吃屎亂吠,你偏沒放心上。如今你可知道什麽叫畜牲當道,活人比鬼可怕的道理了吧?”


    周勤清醒了一些,忍著疼忙握住徐丹的手,“別打,小心你手疼,動了胎氣。”


    徐丹手裏有濃鬱的薄荷清香,是她聽到雙喜和雀兒說話時塗在手上的,暈車藥如今倒用在了這。


    這般兩巴掌,倒讓周勤清醒了不少。


    黃家母子三人扭曲著一張臉,承認便是對號入座,不承認這般聽著又氣得發抖。


    徐丹還嫌罵得不夠痛快,“放心吧,我們平生沒做虧心事,孩子投生在我肚子裏也不知多歡喜,定是安全無虞的。那些懷孽種生畜牲的人才要小心呢。”


    黃太太吊著眼,氣得胸口起伏不停:“丹姐兒,你別太猖狂了,你個大家閨秀怎滿嘴髒話,你也不看看你如今在哪?!”


    “黃太太,我如今不過是一個農婦罷了,比不得您是大戶人家出生,高貴的學全了這些高貴的手段。”


    徐丹想扶起周勤,發現扶不動,雀兒趕緊過來一起架住。


    “您計劃沒得逞呢?如今還是請個大夫過來給我家相公解了藥性吧。不然我便要上公堂去鬧,便是你會阻撓,我血灑靈堂也要求一個公道的。您可得好好想清楚了才是!”


    徐丹知道黃家肯定帶了人把這附近看守住了,他們一時出不去,周勤如今這樣隻能先幫他解了藥性再說,晚了怕有礙身體。


    雀兒伶俐幫嘴道:“我家小姐的命珍貴,我卻是不怕死的!不成我晚上拋了白綾到太太門口求一個公道去!”


    黃家母子三人對視了一眼,雖心有不甘也隻能如此了。


    他們本是想惡心一下徐丹,一是報了幾次擋他們路的不快,二是斷去陽哥兒一份助力。


    沒想到這周勤卻是塊硬骨頭,下了三層藥都能讓他忍下來了。


    徐丹也是強硬潑辣得很,兩個主仆張嘴閉嘴要麽罵人,要麽以死相逼,此時還沒發喪,還會不斷有客人敢來奔喪,當然不能出事。


    黃太太還沒開口,秀娘便帶著五個人持刀棍一路趕來,黃太太放在外麵放風看守的攔也攔不住。


    秀娘也不說廢話,直接道:“丹姐兒,跟我走。”


    黃太太怒指秀娘:“賤人,你眼裏還有沒有我?!”


    秀娘冷笑道:“白氏,我這可是在保全黃家的名聲,讓老爺下葬前不至於驚魂入夢嗬斥我不懂事,連這你也要攔著?”


    秀娘說完也不等黃家母子三人回答,便帶著周勤和徐丹回了自己院子。


    周勤灌了藥,衝了冷水,人仰馬翻之下終於解了藥性,昏睡了過去。


    黃太太還顧著如今正辦喪事,那藥也不敢下太重。


    秀娘一臉歉意,握著徐丹的手,道歉的話已經反複說盡,可還是覺得難堪。


    幸好沒釀成什麽不可挽回的後果,不然秀娘都不知道怎麽麵對他們夫妻倆。


    徐丹知道怪不得秀娘,“幹娘,怎麽回事?白氏怎麽突然出手?”


    秀娘歎了口氣,“老爺臨終遺言,白氏和兩個嫡子得了大頭,等喪事料理清楚便遷往京城發展。庶子不過苟且過活,剩下的妾室沒生育的便留在這守靈。”


    “那幹娘和耀陽哥呢?”


    秀娘笑裏帶著蒼涼的透徹,“我們去瓊州府,得了一艘船,但往後三十年每年都要固定給大房白氏供銀子。”


    徐丹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道:“那黃老爺……”


    秀娘搖搖頭。


    徐丹還以為黃老爺的死和白氏有關,沒想到竟然猜錯了。


    門外有丫鬟喊話道:“秀姨娘,您該動身去守靈了,休息太久不免惹人閑話。”


    秀娘拍拍她的手輕聲道:“丹姐兒你進去休息吧,想來你也是驚著了。我還得去前麵守著,不能陪你久坐。”


    兩人對了下眼神,又相互點點頭,什麽都不用說,已經全然明白了。


    徐丹回到房間,看到臉色蒼白的周勤覺得鼻頭發酸,心裏不是滋味,眼淚簌簌的掉。


    雀兒忙來勸:“小姐注意點身體,回頭姑爺醒了您卻病倒了,他才難受呢。大夫說了姑爺腿上的傷不要緊的,休息一段時間便好了。”


    徐丹擦幹了淚,便說要睡一覺,吩咐雀兒去外間躺一會。


    周勤睡到中午才行,徐丹正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淺笑看他,起身緩緩朝他走來柔聲問道:“醒啦?餓不餓?”


    周勤看見柔和的春光正將她全身都籠罩起來,發絲也閃著光,要不是腿上隱隱作痛,他會以為昨晚自己做了一個惡心的夢。


    周勤忍痛起身,“丹娘沒嚇著吧?”


    徐丹扶他一把,先搖頭,又沉默了一下才說道:“這些手段不算什麽,若不是陷在其中的人是你,我想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因著是你,我便嚇著了。”


    周勤自責道:“怪我,都怪我大意了。”


    徐丹失笑,揉了揉他因懊惱而皺起的眉頭,緩緩說道:“誰能想到黃家竟能如此下作,在喪禮上也能動手。你喝了摻藥的米湯,又聞了迷香,兩者作用才導致你反應過來時也難以逃脫,他們本以為萬無一失了,誰知道……”


    誰知道周勤在兩重迷藥的作用下,迷夢中看見一個和徐丹模樣相似的人竟然還能管得住自己,而且還不惜刺傷自己來保持清醒。


    這也許就是黃家計謀中自認為最萬無一失卻又一敗塗地的地方。


    周勤不滿她沒說全,“丹娘你還沒說完呢,知道什麽?”


    徐丹睨他一眼,“有心思開玩笑了?不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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