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自是看戲似的跟著渟雲跑,冷胭卻是有所為難,沒料到如此結局。


    她來渟雲院裏伺候堪堪一月,平日瞧四姑娘脾性隨和嬉笑婉轉,從未見她對誰如此不留情麵,連個表麵客套都沒給。


    原本謝老夫人交代定要聽仔細些,最好是當著麵拆了道函,瞧瞧裏頭是寫了個什麽由子,這廂活兒辦不利索,晚間無法交差。


    那送函女使尚卯足了氣力衝著渟雲背影叫囂,道是“姑娘千萬別遲了,逢凶化吉皆在天時,過時不候的。”


    冷胭看渟雲已過了門檻絲毫沒有要回頭打算,與來人賠笑道:


    “娘子今日定是有心事,不然你把東西留下,等她開懷些,我再替你交呈。”


    那女使兩指夾著道函往空中一揚,嗤道:“我剛兒可是給過你了,可惜你沒本事交呈。”


    她往院中四圍打量了一圈,嘴歪鼻斜張狂倨傲,“難怪我家尊者說,謝府除了四姑娘,別的一個也不算。”


    話落又趾高氣揚從鼻子裏“哼”出個鄙夷,轉著手腕拿那道函搖搖晃晃離去。


    冷胭站在原地好一陣回不過神,昔年雷打不吭氣的四姑娘對著客人跳腳,區區一個冠人養的丫頭來堂堂謝府裏擺台。


    這世道兒,怎麽突然就這麽怪呢?


    裏間渟雲進了房,和辛夷將瓶瓶罐罐放在外屋桌上,記起那送道函的女使確是陶姝處的人,往來過去應是見著幾回,所以麵熟。


    但彼此沒說過幾句話,更沒問過生平姓名,所以認不得。


    她倒無所謂,旁兒辛夷呆鵝樣好奇追問,“說的什麽私話,你怎就不要了,咱們與陶家娘子不是很要好嗎?”


    沒等渟雲答話,她自個兒驚叫一聲,“哎呀,霧怎麽就下來了,今兒蘿卜收了沒,我去看看。”


    夕陽見紅,盡春時節早晚還有些涼氣,迷蒙暮色像雨像霧又像煙,管它像什麽玩意兒,反正那幾盆人參塊不能沾。


    自丹桂走後,這活兒渟雲自個兒盯的格外上心,每次拿收進出都念念有詞,辛夷聽得多了,總算是也記著了要緊。


    說來是個好消息,上月底連天急雨後又數日烈日如火,許是大濕大躁的氣候有宜人參發根,那幾塊蘿卜再不是拖著些蛆蟲白點,而是根芽皆有了尖尖淡褐,像是能往土裏紮了的樣子。


    近日唯有這樁,能讓渟雲格外心喜,既辛夷跑了出去收著,她自個兒就懶得再多手,抬腳走往裏屋,想把那畫先妥當給收了。


    回時路上還思量要不揉成團丟了了事,一把火燒了更幹淨,真個回到了,又有些舍不得,這畫也是澄心紙畫的,就手上大小的幅紙,怕不得十來兩銀。


    謝承能還給自個兒,那是不是意味著,留著也沒事啊。


    丟不幹脆,收還傷神,她撫摸卷軸坐下,歎氣間記起當初畫時,簡直用盡畢生所學,就怕畫的差了,送過去讓人看出不好,辱了陶姝名聲。


    這一記起,隻恨方才沒連這畫一起塞那女使懷裏,全給陶姝帶回去。


    沒帶回去也好,虧她還肯來替自個兒要度牒。


    她忽地一怔,神色逐漸凝重,也覺得怪。


    怪就怪在,如何是月二十七呢?


    那女使在自己耳邊搖唇鼓舌,說的是月二十七來著。


    可能陶姝而今謀一張度牒當真輕而易舉,那就不應限時。


    可能她對自個兒同懷有怨不肯相讓,所以說個時日以顯居高臨下占住上風。


    隻尋常人說時日,多在整數,或是月前,或是月半,撿個中間數,隨口想到的也是月初十,月二十,怎麽就去到月二十七了?


    陶姝在那天,另有安排,過了那個時候,會如何?


    她一邊走神一邊拆開畫軸係繩,沒注意冷胭何時出現在身後,叫得一聲,兩人各嚇了一跳。


    渟雲摸著胸口道:“你怎連個聲響都沒,突然就過來了。”書案處向來是非貼身女使不隨意接近的。


    冷胭道:“我剛兒叩過門的,見娘子無有應聲,當你是許了。”她微俯身賠了個不是:


    “我是一時心急,聽說清絕尊者現在是聖人麵前的紅人,老祖宗說比文武大臣還貴呢。


    她尚不敢攆人,咱們是不是.......太放肆了,惹出禍來.....”


    “叫她禍好了,”渟雲畫軸急碰數下桌沿,“別管她,禍不著你。”


    說罷看冷胭一臉擔憂,又覺人是個丫鬟,受不住這種無妄之災是理所當然,渟雲緩和些白眼道:


    “算了,反正你別管,叫她禍我,我下回親自叫她禍我!”


    她的確是急的,冷胭自個兒更急,偏看渟雲言語行事,實有些招笑,旁的若急了,個個赤臉白麵咒聲賭誓推杯砸碗罵人打丫鬟。


    菩薩急了,敲個畫都輕手輕腳,卻作得稚子性頑般聲高,叫禍我。


    “那,免了老夫人擔憂,娘子不若早點過去問個安?”


    冷胭微垂麵,不知為何,不是很想讓渟雲聽出來,她其實無所謂清絕道人如何,根源還在老夫人那。


    隻掩飾無用,渟雲立馬明白個中關竅,她是從謝承處慌慌回來,又一直想著如何處理畫,諸多事沒惦記罷了。


    但得冷胭此話一出,立時就想到,陶姝曾說過“晉王不可能當太子”,謝祖母必是風吹草動都關注,若非道函拆不得,那女使又特意守著,早就拿去看幹淨了。


    冷胭是在等自個兒看完好盤問,可惜打錯了主意,渟雲反無所謂她替謝老夫人盡心,聳肩道:


    “我忘了,我從長兄那回來,隻想....”隻想趕緊的把畫放好,然後去把袁娘娘送的袖箭從箱子翻出來放書案上,隨走隨拿。


    另外就是得尋幾個大點的罐子,以前都是拳頭大小罐兒收吃食,免了收多無地消化浪費。


    本是合適的,但拳頭大小的罐兒砸謝承就不太合適了,當然誰都不太合適,穩妥起見,得尋個大的,萬一哪天袁娘娘也想砸宋雋呢。


    “總之你別管,”渟雲道:“謝祖母問起,我自會回話。”一會就得去謝老夫人院裏晚膳。


    冷胭雖不能就此放下,卻也無計可施,告安退去了屋外。


    渟雲拆開畫看過一陣,原樣卷起係上細帶,踮腳擱在了書架子上最高層。


    腳後跟再著地時,鞋尾綴著兩串榴石聚的鞋花敲在鞋麵上,搖了好一陣才停。


    她收回手臂,拇指和食指指尖交疊,感受著澄心紙那種獨有的滑膩感,還是沒想出個合理緣由:


    月二十七,有哪不對?


    縱觀古往今來,前朝現宮,三月二十七,沒薨過太後,沒死過安樂公,節氣也合不上,有個什麽破事?


    謝府藏書院裏,小廝催著謝承,“晚膳的點快到了”,他也沒想出個合理緣由。


    她穿的太鮮豔了,非是豔而俗,就是太豔了。


    豔到飄花浮翠,豔到攜風帶水,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卷他夢西洲。


    不是她不對,也不是他不對,但肯定有哪不對。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流水不長東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嗑南瓜子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嗑南瓜子並收藏流水不長東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