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謝府長子,最知後宅那個老祖母,從來不信鬼神之說,又怎會千回百轉的,搜羅個“菩薩”供在家裏?


    她鬧出這麽些事,居然還能風平浪靜穩坐蓮台。


    昔年迷,今朝惘,此情無計可消得,他看窗戶處,下人不知何時換了夏日薄窗紗,月白色絹羅在風裏簌簌微微如雪影婆娑。


    他努力好一陣,確信自己無論如何是記不起渟雲初入謝府是個什麽場景,也就無從揣測祖母為何接她來。


    他對當時,唯一能記起的,好像已然隻有那句“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謝府晚膳,兩人再見,謝承本是要說“沒有就算了,不必額外費功夫”,渟雲搶了個先,一改往日靜婉模樣滿臉堆笑就差點頭哈腰道是:


    “不妨不妨,明兒趕早,誤了誰不能誤長兄。”形色之諂媚叫謝承心中忐忑又起,隻恐是她在府中另有為難,不得不作偽態假象。


    然各人都在祖母房中,也由不得他問,膳後要找個空檔,渟雲走的飛快,這點倒是沒改。


    她確有刻意,一來是明兒個崔娘娘處有“飲宴”課,說是在侯門天家伺候過的一老道婆子,指點桌上禮儀接待器具,賞茶品食論金論瓷。


    她能理解盞碗鬥笠盤混用就要遭人笑的道理,但對這事兒實無天分也無熱愛。


    畢竟自個兒不能為了避免被笑就嘔心瀝血的去挑盤子,所以上回聽那婆子引經據典口若懸河,聽得十分痛楚。


    直說不去太過放肆,能拿謝承當個幌子免了明日課,還能做點自己喜歡的東西,一舉兩得,雙喜臨門,到底采草製食是幼年樂事,忽略一下是做給誰的就行。


    二來是辛夷下午閑話感慨,“老夫人晨間臉色似乎開懷的很,咱們可算是熬過來了”。


    渟雲回望這段日子,驚覺自個兒並沒多難熬,主要原因是她壓根就沒怎麽關注謝老夫人臉色。


    祖師書上說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是為通達,自個兒甚是通達,謝祖母七老八十歲人,肯定也通達,兩兩犯不著相互賠笑的。


    但經辛夷這一念叨,思量是頗有些不地道,畢竟觀子裏祖師十年八年是見不著,現身在紅塵,多少得講點聖賢,聖賢說扇枕溫席埋兒奉母臥冰求鯉,孝順要緊。


    孝字不好當,順字容易,賠笑就行。


    而且這幾天謝老夫人沒少往渟雲院裏送東西,綾羅綢緞金銀珠寶樣樣都給,讓讀多了史書的她有種要被栽贓陷害的擔憂。


    隻渟雲到底無惡意,提心吊膽一陣,猜度認為謝老夫人聽了陶姝勸,打定主意要做個慈祖母,即使這慈祖母別有所圖,那她也占了個慈不是。


    投桃報李,人前人後祖母,知冷知熱兒孫,當天還是說過這話的。


    謝承是尚書大人根苗,謝老夫人眼珠,要倆膏糖,該給!他拿去喂螞蟻也是他的事,總而該給。


    故第二日晨間特起了個大早,先往崔婉處與告了個不是,餉食也算女眷分內要務,又聽東西是呈給謝承的,崔婉非但沒為難,還誠心誇了數聲。


    再回住處與辛夷拿著簍子往院裏,撿著虎杖最尖上的嫩葉摘了滿滿一筐,清洗後攤在匾籮裏晾著。


    等往謝老夫人房中陪用了早膳,葉子已光潔如新,辛夷腦中法子半點不差,裝袋揉碎濾汁加粉稱糖煮開,都是熟手活計,兩人甚至無需叫旁的幫忙。


    自守著個紅彤彤小爐看鍋子裏咕嚕嚕冒泡,藥汁翻滾從綠變褐從稀到稠算是功成大半,等放涼些凝結切成丁,裹一圈糖粉就是。


    不過,若要保存的長久些,就要在裹糖粉之前將水氣再陰幹一點。


    這種沾了藥理的東西,估摸謝承也不能按頓吃,因此渟雲多晾了幾個早晚方收攏在一個釉下粉彩小罐,交與辛夷讓送去謝承院裏。


    小丫鬟跑了一圈轉回,喘籲籲與渟雲道,“哎呀,我先去大郎君院裏,他不在,管事的說郎君在書房溫課,我就給管事的收著了,他趾高氣揚看不上似的。


    那回來路上恰好又路過書院,我就不值當,尋思去給大郎君當麵說一聲,要也是他們,嫌也是他們,還讓不讓我們輕巧了。


    進去一看,誒,那天來問咱們討的哥兒也在呢,我好生與他計較了一陣,他.....”


    “撿要緊的講。”渟雲打斷道,她沒料到謝承居然在謝府藏書房,春闈已過,還以為那人鳥奔林子虎奔山,早浪蕩去了,即便風雅,他自個兒院裏又不是沒書房。


    辛夷聳了聳肩膀,“大郎君說謝過咱們,問你今年怎麽不要藕了,要的話,就尋個空去書房找她,下月中旬前,他大抵都在那的。”


    這個就是要緊的了,渟雲輕拍了下巴掌,她就知道辛夷不會特地找自個兒碎嘴,必然是謝承有過什麽交代,本以為是幾句空口白話,居然是主動提起尋藕。


    仔細想想,謝承,謝承就行吧,問問還是行的。


    擇日不如撞日,也顧不上操心謝承為何還見天的在書房坐著,渟雲緊忙進屋清點了銀兩。


    暫時是不夠的,不過時間還長,有的商量,又將些甘梅蜜餞零碎收在一處,傍晚前後從書架子上抽出兩本同抱在懷裏前往。


    是有好久沒走過這一程路,道試過後,先是被謝老夫人盯著,鬆泛些開始抄書,總抄那幾本,犯不著拿新的,因此就沒走動,不然早發現謝承考完試依舊天天賴在書院處了。


    兩人見麵,渟雲頷首問安,甚是恭敬把手中東西一一擺在謝承桌前,躊躇道:“藕我還是要的,可我不想問宋家六郎買了,如果長兄依舊是從他處拿,那就算了。”


    “如何不能問他?”


    “道不同,不相與謀。”渟雲正聲道,話落突記起那日痛憤,衝動之下拿血竭砸了謝承,立時怯了聲調賠罪道:“那個,那日我從師傅處回來,一時,所以....”


    “所以如何?”


    “我未得道,七情六欲在所難免,所以著急。”


    謝承目光掠過桌沿瓶罐,又緩緩移到渟雲身上,晚膳時在祖母處人多尚不覺得,現兩兩對望,他驀地意識到有哪不對。


    渟雲衣著,太鮮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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