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人在喜時更易患得患失,笑過之後丹桂又自顧嘟囔:


    “那袁娘子把我給打發了怎麽辦,雖說她應了你,良心二字,不見得全然靠的住。”


    渟雲嘴角見彎,坐回書案前,寥寥數字道明原委,就寫在一張黃紙上,且說是求袁簇給尋個落腳地方就行。


    寫完之後折成二指寬條子遞給丹桂,指了指案上書本道:“明兒我就不送你出府了,趕著翻書呢,由得你想去哪,七天之內,定是暢行無阻。


    管她有沒有良心,總要顧著宋都虞的大局為重,多半誤以為你是謝府遞過去探口風的,就趁著她們尚沒合計,趕緊辦了吧。”


    話落想了稍息,又挑眉續道:“不對,不止七天,春闈大考之前,謝祖母不會管你我的。”她得意難免,說的甚是狡黠。


    丹桂反生離別傷感,盯著渟雲片刻,先將拿著的鐲子收進袖裏,後鄭重雙手接了紙條,嘴唇蠕動數下,好似不情願般良久才輕聲道:“我當年....


    我當年,”她終是忍不住開懷和對渟雲的喜歡,忽地就一股腦兒開了話匣子,卻又說的語無倫次:“我當年小氣,我覺得老夫人格外看中你。


    我在她房裏那麽久,她從沒看中過我。


    哎,她看中你也是應該的,你這樣....你怎麽突然就這樣了...


    我這一走,不知何時與你...”


    渟雲無暇等她說完,指尖在書頁上輕敲了兩下,笑道:“快的很,我若拿了度牒,你來觀子尋我就是。


    我若拿不了度牒,約莫是......”


    丹桂瞬間彎腰,緊緊將渟雲抱在懷裏,哽聲道:“雲雲,你肯定能見你們祖師。


    我以前是不信這玩意兒,現在想想,除非神仙,不然怎麽有你。


    雲雲........”


    渟雲不太習慣和人太過親密,掙紮兩下將人推開,趕緊勸了丹桂去收拾歇著。


    丹桂走出兩步,倒轉說是事一辦完,會把鐲子交由陳嫲嫲帶回來給渟雲。


    渟雲抬手,示意知道了,又得丹桂念叨:“還是早些睡,身子要緊。”


    渟雲趕忙捧了書,唯恐自個兒再接詞,兩人話軲轆軸子能轉到天明去。


    事便如此了了,第二日晨間大早,渟雲慣例起身梳洗要陪謝老夫人早膳。


    人還在房裏,曹嫲嫲領著兩個小丫鬟進了院,與渟雲告安後叫了丹桂,場麵話說的甚是堂皇:


    “牙婆撰籍一幹人等盡數在候著,你過去與老夫人做個拜別,不枉她養育你一場。


    以後謝府照應不到,生死榮辱都要自個兒擔了。”


    丹桂看向渟雲,渟雲笑著點了頭。


    打發個房中女使,謝老夫人不可能親自著手,能讓曹嫲嫲來,已是不同尋常,絕無可能出漏子。


    丹桂百感交集,明明她自個兒大出渟雲許多,平日甚至自覺比渟雲世故許多,事到臨頭,渟雲反成了主心骨。


    仿佛沒她應承,自個兒就不敢跟著曹嫲嫲走,丹桂誠心與渟雲福身見了禮,在曹嫲嫲催促聲裏出了院。


    一切如渟雲所料,謝老夫人特吩咐底下勿作為難,非但沒取贖身銀,更贈了二十兩當做丹桂的安家費。


    另牙婆契書倌兒各得了紅賞,將謝府祖宗誇的天上有地下無。


    一切辦理妥當,嫲嫲將丹桂送出了府門,她爹娘亦是得了話,在門口揣手貓腰不知等得多久,三人抱頭且哭且笑,同行離去。


    曹嫲嫲往謝老夫人處複命時,辰時還沒過完,早膳未散,渟雲自是陪著謝老夫人坐在席間。


    兩人一如往常,三兩句閑話並無惡語,謝老夫人臉上尚有帶笑。


    直到曹嫲嫲稟知,說是“打發妥了,她娘母老子接的人”,謝老夫人端著茶碗,蓋子別了數次浮沫,感慨聲道:“當初就說她心大,出去好。


    長鱗的尾巴想上天,生毛的畜生要入水。”她呷了口茶,笑意融融未改,“看不清自個兒是個啥。”


    “是了,她生在咱們這,哪曉得外頭財狼虎豹世道,保不齊明兒個被吃的骨頭都不剩。”曹嫲嫲瞟向渟雲。


    她自垂頭坐的板正,看不清表情。


    丹桂與爹娘走不多時,即應著渟雲交代,帶著那個鐲子轉道往宋府角門。


    青天白日,守門的小廝雖不認得鐲子是不是當家主母東西,但看成色樣式必然貴重,絕非是尋常人拿的出來。


    又打量丹桂身有新衣繡鞋,臉塗脂粉蔻色,差不離是個好人家裏行事的,沒多作細查,拿著那鐲子往內院交與女使請示姚大娘子。


    當日謝府一見,姚大娘子對渟雲還算喜愛,既是近身丫鬟拿著物件來,略作思忱,吩咐將丹桂領到了屋裏。


    聽渟雲是要找袁簇,姚大娘子反有些不喜,合著是拿自個兒東西借道兒來了。


    奈何現今個宋頏那位置要緊,宋頏又是個情種,袁簇在宋府簡直是個活刺蝟,誰挨誰紮一手。


    她倒也聽說袁簇和渟雲頗為投緣,可能是為著“萬安寺”一事,雖是誤會,到底謝渟雲是顧忌宋雋安危,當娘是該多照應點。


    權衡片刻,姚大娘子吩咐女使直接帶著丹桂往袁簇住處,通報之後,袁簇昂首闊步跨出房門,隔著半個院子即中氣十足問:“那混賬東西怎麽了。”


    她知渟雲是個悶葫蘆瓶子,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能找到宋府來。


    丹桂一整上午的懸心吊膽放下,快步走到袁簇跟前,拿出早就在手裏捏著的紙條呈給袁簇,躬身問安後,輕聲道:“煩請娘子往房中商議。”


    袁簇拆開紙張,一目十行霎時看完,擺手道:“什麽事這說不得,你隻管扯開嗓子喊。”


    丹桂猶豫看向左右,人有好幾個,袁簇不耐道:“都說喊你的,不就找個地兒,有啥說不得。”


    她將黃紙揉成一團,隨意丟往旁兒花圃,打量了兩眼丹桂,奇道:“我看你眼熟,是她身邊的沒錯。


    幹什麽,謝簡一命嗚呼了?”她幸災樂禍:“謝府要拆瓦砸牆散夥了,開始賣兒賣女賣丫鬟。”


    知道袁娘子粗獷,粗獷點好,粗獷意味著這院裏安全的緊,丹桂再舒了口氣,頷首講了前因後果。


    話落方覺口幹舌燥,原這些過往,說都能說上半個時辰,也不知當初,是怎麽個做出來的。


    也好,竟做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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