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典收起金色鱗片,幾口吃完陽春麵,而後輕聲言道:“放心吧,天下人都知道,你青瑤隻有一個主人。”


    說罷,他翻手取出一枚乾坤玉遞給青瑤:“我先前立誓,死後要將我銼骨揚灰。但現在看來,我未必能留下屍骨。裏麵是我穿過的龍袍,屆時若我沒留下屍骨,就將龍袍撕開,代我銼骨揚灰吧。”


    青瑤沒去接,隻是說道:“此事不該我來做,該你兒子做。”


    趙典擦了擦嘴,無奈道:“你看你,幫著我占他便宜。我這是留給他的,他是兄長,可不是兒子。”


    這是趙典為數不多地在除了段靈芝之外的人麵前,稱呼劉暮舟兄長。


    於是青瑤好奇地問道:“真心甘情願當我主人是兄長了?”


    趙典一笑:“同年同月同日生在一個地方,何其難得的緣分?我早就心甘情願了。”


    頓了頓,趙典突然抬頭,問道:“你說那些王八犢子,會給我弄個什麽諡號?”


    青瑤撇嘴道:“你求盼著你兒子別給你用個厲字吧!”


    趙典哈哈一笑,“那不至於,我想應該不至於。”


    說罷,趙典深吸一口氣,起身往外走去。


    青瑤跟出門,隻見趙典抖了抖灰色長衫,摘下馬背上的方天畫戟之後翻身上馬,而後策馬踏著渡龍峽水麵,疾馳南下。


    隻不過他接連幾次回頭,想再瞧瞧這大好河山。


    駿馬四蹄交替,化作一團烈焰往南,速度極快,不弱於尋常九境禦空。


    而青瑤見狀,也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言道:“我不在時,左右護法代我處理教務,兩位宮主輔佐。”


    劉末山站在山雨亭中,輕聲言道:“接令。”


    黃芽兒則身處卸春江邊,也點頭道:“好。”


    與此同時,上遊駛來一艘小舟,由宋青麟駕著。


    青瑤也沒說話,一步走去站立於船頭。


    宋青麟則是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趙典來做甚?”


    船往南行,很快就進了渡龍峽。此時青瑤才微笑道:“主人說了,陳默棋局告一段落,宋先生不必落子。”


    宋青麟聞言,微微一皺眉:“什麽意思?”


    青瑤並未答複,直到船行至欲來橋下,一位身著儒衫的年輕女子落在船上,青瑤這才笑了笑。


    青瑤笑著說道:“陳先生的打算,是你借夭夭之力搬山南下,當道於昆吾山外,對嗎?”


    夭夭猛地回頭,宋青麟也微微一眯眼,“他早就知道了?”


    青瑤笑道:“主人算不到陳先生計策,但算得到你倆不會無動於衷。隻不過,主人讓我告訴你們,陳默棋局告一段落,宋先生的戰場不在南邊,夭夭也是。”


    夭夭皺了皺眉頭,“那哥哥要如何脫身?”


    宋青麟也急忙言道:“第一個十年,我讀書為他擋災解厄,我們之間的羈絆並未斬斷。他要想脫身還繼續鎮壓那紫氣,唯一的法子,就是我代替他。因為雖然在昆吾山的是我,但實際上也是一種我替他擋災,那紫氣還是受製於他。除此之外,還有什麽法子啊?”


    青瑤搖了搖頭:“我哪裏知道,可主人既然吩咐了,他就一定有法子的。故而二位隨行即可,用來迷惑那些想阻攔主人歸來的鼠輩。”


    宋青麟麵沉似水,忍不住罵道:“王八蛋!總是這樣!”


    說話時,船已經出了渡龍峽,很快便到了蛟河匯入卸春江之處。


    此時卸春江南岸,幾位閣主,一眾峰主、宮主,站成了一排。


    李卞重重抱拳:“此去東海,有勞宋先生與夭夭開路了。”


    宋青麟深吸一口氣,抱拳答複:“分內之事。”


    夭夭則是板著臉,沒好氣道:“你們一個個,都還當我是小孩子!這次一定要扣你們俸祿!”


    眾人聞言,皆笑了起來。


    青瑤往前走了一步,猛地一躍化作一頭百丈青蛟,盤旋於半空之中。


    “諸位,看好家。”


    江邊眾人齊齊抱拳:“靜候大護法歸來。”


    青瑤晃了晃蛟首,而後一頭紮入卸春江,向東而去。


    身軀實在是太大了,即便她很小心,還是掀起了數十丈之高的水浪。


    宋青麟見狀,一步朝前,趕在青瑤前頭禦空而行。


    他單手負後,輕聲一句:“束水。”


    話音剛落,卸春江兩岸竟是有無形高牆出現,使得那湧出的水無法落下,隻得返回江中。


    夭夭是有些不高興的,但前行不過千裏,江麵就有船舶出現,她隻好甩出掛在腰間的白玉鹿,而後飛身騎著白鹿衝到最前方。


    隻見其伸出一指點向江水,而後猛地抬手,江水竟是懸空而起,帶著青瑤飛入百丈高空,一躍讓過那些船舶。


    重回江中,青瑤發出一陣笑聲:“夭夭還真是長大了。”


    不久之後,江水轉向朝南。


    而南邊萬裏,有一人站立江邊,腳下擺放著數千把鏽跡斑斑的劍條。這些古劍,是幾年來蒲澀自瀛洲各處搜集而來的,全是懸在古橋下的斬龍劍。


    望著地上那些鏽劍,蒲澀苦笑道:“我真的倦了,做完此事,饒了我可好?我就想做一個普通人,安安穩穩,天下存也好亡也罷,皆與我無關。”


    遠在昆吾,秦霖笑著說道:“好,此事之後,我再不尋你,動手吧。”


    蒲澀深吸一口氣,而後取出一張秦霖所贈符籙,念訣將其催動。


    一瞬間,有十餘鏽劍發出嗡嗡劍鳴,它們似乎感知到了什麽,竟是相繼自行懸空而起,劍身鏽跡緩緩脫落,而後先後飛出,貼著江水疾馳而去,使得江麵被那劍氣劃出十餘道久久不能散去的浪痕。


    蒲澀倒吸一口涼氣,因為很尋常的劍,在這符籙喚醒之下,竟每一劍都堪比煉虛劍修傾力一擊!而且還都是能壓製蛟龍的斬龍劍!


    這可是近三千把劍啊!


    他低頭又看一眼,見三千劍皆褪去鏽跡,他趕忙轉身,拚命逃遁。


    再不走,待渡龍山那些人反應過來,恐怕就走不掉了!


    與此同時,昆吾洲一處地方,秦霖哈哈笑了起來:“那蒲澀也是個無膽鼠輩,我料想他此刻一定跑得很快。”


    褚雨化走到桌前,恭恭敬敬端上一杯茶,起身後才答複秦霖:“不是無膽,他是真的厭倦了打打殺殺。”


    而一側赤發中年人則是問了句:“你們當真覺得三千斬龍劍就能阻攔青瑤化龍?”


    褚雨化聞言,恭恭敬敬道:“父親,當然攔不了,我也沒想攔。之所以讓蒲澀去做此事,無非是想拉他下水。他是背叛了聖宮,待將來聖宮降臨,有他在,很多事情我們能做得更好。”


    赤發男子深吸了一口氣,剛要說話,卻見秦霖一皺眉:“不,不對勁!有人在給青瑤開路,是宋青麟與當年那個文運所化的小姑娘。”


    赤發男子淡然道:“這有什麽不對勁的?”


    褚雨化則是說了句:“少安毋躁,不管是誰幫忙,隻要他們的目的是救出劉暮舟,那就無所謂了。她一路向東海,而後依次遊南海、西海、北海,最後在滄海化龍,大約是需要近四個月光陰的。父親,南邊,還要您幫忙操心。”


    赤發男子深吸一口氣,點頭道:“曉得了,就去。”


    但離開前,褚雨化突然重重抱拳,沉聲道:“父親,保重!”


    赤發男子回頭看了一眼,而後隨意擺手,輕聲道:“曉得了。”


    瞧見劍光南下,秦霖這才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呢喃道:“沒想到你能請動他!”


    褚雨化麵色凝重,沉默了許久,這才呢喃:“我……罪孽深重啊!”


    秦霖聞言,麵色一變:“你……什麽意思?你不會連他都要……”


    褚雨化轉身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之後,呢喃道:“這種事,你我做的還少嗎?做任何事都要謀求一個退路的,你當真沒想過,即便我們困住紫氣與劉暮舟,之後呢?我們已經在明麵上了,之後就是眾矢之的!”


    秦霖倒吸一口涼氣,突然就想到當初他在今古洞天所尋求的退路了。


    “那……退路是什麽?”


    褚雨化則是說道:“論算計,你我無論如何都比不過劉暮舟的。所以我的退路,是以我們的一切算計終究失敗為前提,那麽我們能做的,就隻有讓這青天比之前更亂。”


    秦霖歎道:“我以為你會說幹脆設計殺了劉暮舟呢。”


    褚雨化搖了搖頭,呢喃一句:“畢竟即便我再想殺他,暫時也不能殺他。”


    秦霖苦澀一笑:“就憑你我?拿什麽讓青天亂?”


    褚雨化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先死一些人,再死一些人!”


    多年前落下的棋子,該動一動了!


    …………


    第一批,十三把劍,飛掠數千裏,與逐浪而來的青瑤正撞上。


    在看見那飛來長劍的一瞬,青瑤便沉聲言道:“你們躲開,這劍堪比九境一擊,且專為斬我而來,你們攔不住的!”


    宋青麟急忙飛到前方,眼見長劍將至,他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那也要攔!夭夭,你退開!”


    可夭夭卻翻手拔出一柄極其漂亮的劍,像是白玉所製。


    “又不是以前了,九境之劍便九境之劍,誰怕誰?”


    宋青麟一臉詫異,心說這丫頭,竟然也成了劍修?不,不是劍修,隻是用劍?


    正當二人打算拚命之時,卻有一道劍光自北而來。


    長劍自江水之上飛掠而過,那十幾把長劍竟是被瞬間斬斷,連一個呼吸都沒扛住。


    宋青麟與夭夭立刻轉頭望向北邊兒,隻見一位年輕婦人破空而來。


    夭夭瞪大了眼珠子,一臉欣喜:“鳶姨?你怎麽來了?”


    來者正是鍾離鳶。


    婦人瞪了一眼夭夭,沒好氣道:“死丫頭不來看我,還不準我看你來了?這才幾年不見,一下子長這麽大了?”


    夭夭嘿嘿一笑,正要說話呢,前方卻又有數百長劍襲來。


    鍾離鳶微微眯眼,伸手抓住佩劍,一人一劍飛到浪潮之前。


    “待會兒再敘,我來為你們開道!


    …………


    入世城內,丘密與王雲相約喝酒,道衍卻死活不願去,隻說在等人。


    晴雨素來不喜歡這種場合,倘若是瞿文遠與曹同還行,畢竟人家都帶著媳婦兒,自己跟去也有人能聊天兒。


    可王雲的夫人都已經病逝,道衍更是個和尚,跟去作甚?氣自己麽?


    故而晴雨留在宅子裏,種種花,養養草。


    其實她不太喜歡這一年四季酷熱難耐的地方,還是瀛洲好一些,起碼四季分明嘛!


    她正將一盆海棠搬到院子裏,還有幾盆花,正要去搬呢,卻聽見大門口傳來一道清脆響聲,像是什麽什麽金屬物件兒跌落。


    晴雨沒以神識探查,幾步路而已,她直接走過去伸手推開了大門。


    門打開的一瞬,四下無人,但一低頭,卻見一副漆黑麵具!是個齊鼻子,隻能罩住半邊臉的麵具。


    在看見麵具的一瞬,也不知怎的,晴雨就是感覺熟悉,極其熟悉!


    鬼使神差的,她就想彎腰將麵具撿起來。


    與此同時,城中小酒館兒,王雲提了一壺,與丘密碰了碰。


    這些年來,王雲、丘密、道衍,其實不常南下,除非是一些比較吃力的戰事才會去。故而兩人名聲,別說薑玉霄了,都不及春和景明響亮。


    一口酒下肚,丘密才往碗中添酒時,也不知怎的,心中突然咯噔一下子。


    他下意識就將神識往家門口探去,但看去時,卻沒發現任何異常。


    王雲一眼就看出來丘密的古怪,於是問道:“怎麽啦?”


    丘密這才拉回心神,而後搖了搖頭,“沒,就是方才不知怎的,突然間有些失神。還以為家裏出了什麽事,但我看了一眼,倒是無事發生。”


    王雲聞言,自顧自灌下了一口酒,而後笑了起來。


    丘密一臉疑惑,“你笑什麽?”


    王雲擺了擺手,卻止不住笑:“笑你個出家人回家之後,一天不見媳婦兒就難受。唉,想起來我那妻子,就是個命苦之人了,怪我。”


    丘密倒也不惱怒,他就是每天都想見晴雨,本來就是這樣,不怕別人說的。


    隻不過,他思前想後,還是說了句:“想必你也聽說了,晴雨沒有以前的記憶,我是她記憶中見過的第一個人。我就是怕,有一天她忽然想起往事,而往事又太過沉重,我卻不能第一時間在她身邊幫忙排解。”


    王雲笑著給丘密倒酒,同時說了句:“下次再分身出去時注意點,若非蘇丫頭讓道衍拉上我給你擦屁股,恐怕知道你前段時間離開的人,就不止一個兩個了。”


    丘密聞言一愣:“這死丫頭成精了吧?我那般小心,還是被她發現了?”


    王雲一樂:“那丫頭鬼精鬼精的,腦子也好眼力也罷,都快趕上她師父了。”


    丘密無奈搖頭:“是有些事情,我不想一直瞞著晴雨,故而帶她故地重遊了一番。我也是怕,萬一有一天她真的想起來,會接受不了。”


    王雲點頭道:“我明白。”


    正說話呢,丘密腦海之中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於是丘密微微眯眼,而後以心聲言道:“王雲,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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