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大清早,呂遊就被鍾離鳳台叫醒,師徒二人走到密林深處才停下腳步。


    呂遊不解道:“師父,咱們來這裏做什麽?教主不是說讓你送我一段後就趕緊往紅塵劍宗走嗎?你別耽擱了。”


    鍾離鳳台走過去抬手按住呂遊的腦袋:“一轉眼的光景,都比我高了。”


    呂遊一臉疑惑,卻見鍾離鳳台取出一枚乾坤玉:“這裏麵是這些年攢的俸祿,教主從不虧待我們,咱們渡龍山不那麽拮據之後,他給我們的俸祿一直是最高的。還有,這些年始終沒給你一把好劍,裏頭裝了我鍾離家的身份令牌,你回了瀛洲之後,可以去一趟山外山,去劍林找一把適合你的劍。放心,一碼歸一碼,我是叛徒,但你不是,鍾離家的人不會為難你。”


    呂遊隻覺得不對勁,趕忙打斷鍾離鳳台:“師父,你幹什麽?”


    鍾離鳳台笑著擺手:“這不是看你一個人第一次走江湖,老子擔心呀!別打岔,聽著。我這輩子活到現在也沒個喜歡的人,這種事情我是沒法兒教你的,日後若有喜歡的姑娘了,記得要找教主給你出謀劃策,他是此中好手。你可別看他一副純情專一的模樣,事實上道行深著呢。”


    呂遊眨了眨眼,心說師父你這麽說教主,真的好嗎?


    鍾離鳳台借著說道:“人要有自知之明,人要知恩圖報。我也好你也罷,能有今日不是咱們師徒多厲害,是那座渡龍山始終托舉著我們。所以你不能學我,你要做個正直的人。要像教主那人,屋子裏錢丟了,就算隻有教主一個人在屋裏,別人也不會懷疑是他偷的錢,明白不?這就是口碑,是他自少年時就開始建造的一座無形牌坊,這點你要好好學。”


    這是鍾離鳳台的心裏話,也是很多人的心裏話。


    比方說現在一座城池被屠,而城裏撿到了劉暮舟的教主玉佩。即便是這樣,也不會有人懷疑是劉暮舟屠城。退一萬步,即便是有人親眼看見劉暮舟提劍屠城,大家的第一反應不會是覺得劉暮舟就是凶手,而是有人冒充他。


    這就是這二十餘年劉暮舟積攢的口碑,一石一木搭建出來的無形道德牌坊。


    多少年了,從十四歲到三十五歲,劉暮舟確實有很多變化,但他站在那裏就有一身正氣,這個從沒變過。


    呂遊皺了皺眉頭,問道:“師父,你這怎麽跟告別一樣啊?”


    鍾離鳳台抬手扇了呂遊一巴掌:“會不會說話,咒我嗎?”


    呂遊幹笑一聲,撓頭道:“開個玩笑嘛!”


    鍾離鳳台罵了呂遊一聲,又取出一封信來。


    “這封信是給你的,等到了再拆開。”


    說完後,鍾離鳳台雙手搭在呂遊肩膀上,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呂遊,你跟我不一樣,你身世清白,不會有家人變成你的絆腳石。所以師父希望,將來的渡龍山也好、截天教也罷,我鍾離鳳台的弟子都能為山門獨當一麵。”


    呂遊看出來了鍾離鳳台神色中的認真,於是點頭道:“師父,您放心,我絕不會給您丟臉的。”


    鍾離鳳台咧嘴一笑,扇了呂遊一巴掌,而後言道:“去吧,現在就出發。”


    呂遊哦了一聲,“那……我走了,師父保重。”


    鍾離鳳台擺了擺手,站在原地目送呂遊,直到呂遊禦劍而起,消失在雲海之中。


    到了此時,鍾離鳳這才自嘲一笑:“對不住了,孩子。”


    與此同時,紅塵劍宗之外,流河上遊,劉暮舟撿了一大把石頭,還在打水漂。


    鍾離沁站在一側,忍不住問了句:“當真不攔?”


    劉暮舟淡然道:“鳳台說得對,我不能剝奪他想尋求真相的資格。但你也別擔心,老王八蛋算來算去就是想要你身上的百花劍意,這次不出手日後可就沒機會了。但老東西隻要敢現身,我必讓他有來無回!”


    在根源上解決了問題,那就沒什麽問題了。


    鍾離沁沉默了片刻,走到劉暮舟身邊,輕聲言道:“我……總是覺得哪裏不對勁,我還是想跟你一起去昆吾山。”


    劉暮舟拍了拍手上的灰,輕輕摟住鍾離沁,“別,你得幫我鎮守後方。更何況,那麽多人,比我修為高的比比皆是,不必擔心?”


    鍾離沁知道在大事什麽,她拗不過劉暮舟的,便也隻能板著臉不說話。


    此時有人化虛至此。


    落地後見人家老口子摟在一起,姚玄參無奈道:“我待會兒再來?”


    鍾離沁頂了劉暮舟一肘,“我去陪瀟瀟姐挑衣裳了。”


    劉暮舟趕忙說道:“對對對,這個是得好好學學。”


    微風起時,鍾離沁已經不見了。


    劉暮舟哈哈一笑,而後摘下酒葫蘆,喝之前先對著姚玄參說道:“辛苦姚山主了。”


    姚玄參氣笑道:“你少來,你劉教主現在已經把我當成截天教的屬下了吧?”


    劉暮舟咧出個笑臉,卻又一本正經道:“既然姚兄如此說了,那我也同意破甲山加入截天教,不收入教費的。”


    姚玄參懶得接茬兒,隻是遞去一張符籙:“陣法布置好了,破甲山的陣道大宗師我都給你叫來了,我是真的全力以赴了。”


    劉暮舟點了點頭:“即便威能縮水隻剩下三成,也足夠從紅塵劍宗道昆吾山了,沒被人發現吧?”


    姚玄參笑道:“當然不會,到時候你就知道我用的什麽手段了。但這次我可是搭上老本了,這陣法我付錢給你,按年付。”


    劉暮舟聞言,擺手道:“不著急不著急,自家人,這麽客氣作甚?”


    姚玄參笑道:“不願意啊?那咱們商量一單生意?你先聽我說。這陣法的成本我核算過,布陣大約要花費八百大錢,一張符籙大約三枚大錢,若陣法可以一直維持,那這簡直是個搶錢生意!我們可以海上建城,以城池為中轉點,這樣一來,原本需要三月甚至更久的路程,或許一刻就可以到。要是黑心一些,可以多建造幾處城池,符籙一張賣五枚大錢,四次就是二十枚。你想想,花二十大錢,就可以在一刻之內從瀛洲到昆吾洲,我就不信沒人嚐試。另外,我們現在賣的竹寶,可以專門放在海上一座大城之中,想買隻能去海上,一來二去的,這簡直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劉暮舟聽著聽著,嘴角已經開始抽搐了起來。


    “看不出來,原以為你還算正直,結果弄來弄去還是奸商?難道真是無商不奸?”


    姚玄參微笑道:“一個詞兒,字的順序不一樣,意思可差得多!但我不在意,掙有錢人的錢不虧心。你若有這打算,截天教跟破甲山合夥兒做這個生意。最多十年,我能在海上打造連接四洲之地的十二城!”


    姚玄參彎腰就開始畫草圖,從前神仙闕所在的位置建一座大城,以其為中心,東南西北海上各兩處節點。各洲相鄰的海域,各兩處節點。


    “一共十七城,我能保證,十年回本!”


    劉暮舟著實動心,若此事當真可以實施,簡直就是源源不斷的財路。


    隻不過,他還是笑著拍了拍姚玄參的肩膀:“等咱是一家人,這事兒再商量。”


    說完就往城裏去,姚玄參趕忙跟上:“你好好考慮一下,雖說這大陣一次隻能運送不超過十人,但……”


    話未說完就被劉暮舟打斷,還是那句話,是一家人了再說。


    氣的姚玄參忍不住罵道:“你這是非要吞了我破甲山不成?”


    劉暮舟轉過頭,一本正經道:“不止,其餘三家若不聽話,我也會想法子吞了他們。截天教不爭當主人,但也要有自保之力,你不是早就看出我的野心了麽?”


    姚玄參眼皮顫了顫,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當然看得出來。”


    他劉暮舟,是想十幾年或是幾十年後,截天教弟子遍布天下。上至天潢貴胄下至販夫走卒,皆有截天教的身影!


    劉暮舟這所謂野心,是他想實現改換世道的唯一辦法。


    就像他將鍾月招去炎宮,就相當於在淤泥池裏豎起一朵白蓮花。


    觀天院對品性那般看重,將來觀天院走出的弟子即便沒有加入截天教,絕大多數也都會是良善之人。倘若在劉暮舟眼裏,當今世道是一片枯草原,那從觀天院走出去從而散布於天下各處的弟子,就是那星星之火!也是各處淤泥池中的一朵朵白蓮花。


    沉默幾息之後,姚玄參終於說道:“我是有這個心的,但破甲山遍布一洲之地,大小鋪子十萬八千餘,單單鋪子裏的人就有四十萬。加上商隊、買辦這些,還有山中的各部,攏共算在一起,門下有近六十萬人。我……暫時不敢拿這六十萬人去賭。”


    劉暮舟搖頭道:“所以,若你們四位願意入教,那你們就隻是掙錢的,天底下隻有能上風滿樓的那些人知道你們入了截天教。”


    姚玄參搖了搖頭,此事可太不容易了。


    “那你花費巨力打造的仙人跪呢?”


    劉暮舟微笑道:“不開了嘛!給青玄閣又如何?每方圓三萬裏留一位掌劍便是。”


    姚玄參搖頭道:“那你可得努力哦。”


    劉暮舟笑著點頭:“正在努力。”


    不多久,兩人已經到了入世城。


    要在紅塵之中就要入世,這個入世城的名字,劉暮舟覺得取得極好!


    而且城中,極有煙火氣息。一個個背劍的劍宗弟子看著散漫沒個正形,可隻看他們與街邊商販隨意打招呼,就知道這城裏的凡人不會如別處那般,被當做螻蟻看待。


    姚玄參微笑道:“紅塵劍宗,曆來如此。瞿老宗主在世的時候,對待凡人就極好的。教主猜一猜,這些凡人租的鋪子,租金是多少?”


    劉暮舟好奇道:“你說。”


    姚玄參則是說道:“不收租金,裝潢當然得他們自己出錢。前三個月不抽錢,第四個月開始抽一成水錢。也就是說,掙十文錢,交一文錢就行。當然了,有些幹滿三年還不能盈利的,城中執事會將其勸離的。畢竟這樣都不掙錢,那就是開鋪子的人沒本事,白養著也不成。”


    劉暮舟眨了眨眼,“那位執事你認識吧?回頭給我引薦一二。”


    姚玄參聞言,無奈道:“你拐人上癮吧?”


    正此時,有兩位女弟子走上前,笑得簡直合不攏嘴,她們齊齊抱拳:“見過教主。”


    劉暮舟一愣,“你們認識我?”


    兩位姑娘搶著答複:“認識的認識的,宗主讓我們都看了教主的畫像,我們還自己找人畫了,教主的畫像,就在我床頭掛著呢!”


    另一位趕忙說道:“我也是我也是!我們很多師姐師妹,都掛著教主的畫像呢!”


    劉暮舟擠出個笑臉:“好,好。”


    這紅塵劍宗,門風不妙啊!


    得找個機會跟瞿文遠說道說道,這樣可不成。


    劉暮舟哪裏知道,何止是紅塵劍宗?絕大多數觀天院的女弟子,全在床邊上貼著教主畫像……


    當然了,一開始李卞想要整改的。結果霜草說了,人家女孩子喜歡怎麽啦?想整改,打贏我再說!


    李卞當場閉嘴,再也沒提過。


    三日之後,宗主要娶長風島的大小姐,那可是傳說中的昆吾第一美人。劉暮舟都能看出來城中居住的凡人自心底發出的喜悅,他們對於紅塵劍宗,歸屬極強。


    故而即便沒有紅塵劍宗的授意,家家戶戶門前都懸起了紅燈籠。


    劉暮舟跟姚玄參走進一處酒館,剛坐下,才準備要酒呢,就見老掌櫃端著個盤子走來,裏麵是紅色的布帶子。


    老人笑著說道:“這位劍仙,我們宗主大喜的日子,見刀兵不好,能不能把這紅綢綁在劍柄上,討個喜慶嘛!”


    劉暮舟伸手取了個紅綢子,一邊往山水橋劍柄纏繞,一邊問道:“瞿文遠對你們很好?”


    老人瞬間不高興了,直起腰,沉聲道:“你這外鄉人,好沒禮數!喊一聲瞿宗主不成嗎?”


    劉暮舟微微一愣,苦笑著抱拳:“抱歉,我叫習慣了。”


    老人還板著臉,就在此時,瞿文遠從門口走了進來。


    老人見狀,趕忙笑著招手:“哎呀!宗主這麽來了?”


    瞿文遠打量了一番老人,歎道:“你這老小子,老成這樣了?”


    老人無奈道:“我比宗主小不了幾歲,現在能活著已經不易了。”


    瞿文遠走過去拍了拍老人肩膀,“你兒子的事情,抱歉了。你放心,宗門會好好照顧你那孫女兒的,我打算將她送去瀛洲觀天院,大婚之後就會安排動身的。”


    老人笑得合不攏嘴,“宗主安排就行,你又不會害我孫女兒。”


    說著,瞿文遠走到劉暮舟桌前,一看桌上沒酒,轉頭就罵:“老黃啊,你他娘的沒點兒眼力見啊?不上酒是什麽意思?”


    老人卻說道:“方才他出言不遜!”


    瞿文遠嘴角抽搐,“不是,你……你真是老了!我不是跟城裏人都說了,紅塵劍宗加入截天教了,教主在這兒坐著,你孫女還得去人家觀天院學劍呢,這麽好的機會,巴結巴結不會?”


    原本還一臉執拗的老人,一聽這話,立馬變了一副模樣。端起一壺酒,小跑著就來了,“哎呀!我說這位一身貴氣,原來是教主!我這小店蓬蓽生輝啊!”


    瞿文遠一樂,“就這?”


    劉暮舟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沒好氣道:“行了行了,你不好好準備去,來這裏幹什麽?”


    瞿文遠聞言,笑著說道:“有些人千萬裏迢迢的跑來祝賀我,曉得你在城裏,想請你喝酒,卻又不敢找你。這不,托我領他們來。”


    說著,門口走進來個頂門高的青年,那叫一個又高又壯。


    青年人撓著頭,幹笑道:“劉教主,還記得我不?”


    劉暮舟見狀,笑道:“阿龍嘛!你這身板,我這輩子難忘。行了,來了就都進來吧。”


    珞珞推開阿龍走了進來,“有什麽不好意思的,現在又不打仗了!”


    不一會兒的功夫,陸陸續續就走進來了十一人,是除卻許臨安之外,當初與六合對峙的十二人。


    劉暮舟緩緩起身,輕聲問道:“就你們來了?”


    羊槐笑道:“那咋可能?這麽好的機會,肯定要把家裏大人帶來開開眼呀!”


    話音剛落,十二道陌生氣息幾乎同時主動顯現,其中有九位八境,遠超任意一洲的八境人數。


    姚玄參笑道:“許蠻君還是靠得住的,這恐怕是把蠻山家底兒給你掏來了。”


    劉暮舟則是麵朝前方,重重抱拳:“多謝!”


    就連對劉暮舟一臉嫌棄的珞珞,也抱拳回禮:“教主客氣。”


    這下,準備的就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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