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瑤往前看了看,輕聲道:“瀛洲修士還不習慣將桃花觀稱之為龍門觀,因為這觀中真有桃花,可並無龍門。”


    讀書人聞言,抬頭看了一眼道觀山門,笑著說道:“今日就有龍門了,真龍過去,當然就會有。”


    真龍……青瑤麵色驟變,身上氣息竟是瞬間變化,氣息直上八境巔峰,但凡青瑤願意,當場便可衝上九境!


    青瑤再次看向王雲,神色極其凝重,語氣同樣變得恭敬:“王先生……這是真成聖了?”


    一句話而已,竟使得青瑤直接化龍,繞過了極其繁瑣且危險的過程!


    王雲微微一笑,擺手道:“哪有真聖人?古往今來那些都算不上,聖人是被人冠去的名頭,我等凡人但凡尚有人性,都成不了聖的。”


    這麽說,青瑤就越發的一頭霧水了。


    王雲看似是凡人,也不會飛更無靈氣漣漪,但這言出法隨,是常人能做到的?


    而且他與劉暮舟看似都是凡人,但實際上大不相同。


    在青瑤眼中,劉暮舟就隻是凡人,平平常常的凡人。可王雲身上,似乎有一種……返璞歸真!


    於是青瑤好奇問道:“那先生是如何做到的?”


    王雲笑著向前走去,輕聲道:“有些事,想做到,自然就做到了。”


    青瑤麵色微微一變,要這麽說,那豈不是無所不能了?


    不過此時王雲又說了句:“當然不是全部了,尚未到那個程度,否則我想來龍門觀就到了,何須煩勞仙子送我?”


    青瑤點了點頭:“那倒是,那我在外等候,先生自便。”


    王雲卻道:“真龍不過門,豈有真龍門?渡龍山為我護道多年,我豈能不知恩圖報?仙子且隨我過門吧。”


    青瑤隻得點頭,跟著王雲踏步進了龍門觀。


    過門一瞬,青瑤並未覺得自身氣息被抽走,可這道觀,的的確確多了幾分龍氣!


    此時青瑤轉頭一看,卻微微一皺眉。


    滿院皆桃花,可樹卻皆枯死,道觀之中一派死氣,毫無生機。


    就連桃林盡頭的幾間屋子,都布滿了蛛網,好像很久沒人居住了。


    王雲並未抬頭,隻邁步朝前,輕聲言道:“丘道長,多年不見,不來見見朋友?”


    話音落,過了三個呼吸,屋門轟然大開,塵土飛揚而至,地麵桃花都被掀起了。


    道士自昏暗之中走出,照到日光那一瞬,別人才能略微看清。


    此時此刻的丘密,骨瘦如柴,臉上胡須不輸王雲,倒顯得有些仙風道骨了。


    王雲見狀,微微一笑:“丘兄,你雖有胡須,卻還是不及我老啊!”


    丘密就像個老道士一樣,微微抬臂稽首,而後問道:“你怎麽來了?”


    王雲抖了抖袖子,往前走了幾步,然後轉身望向長滿青苔的秋千,隨後輕聲道:“問道。”


    丘密搖了搖頭,“此地隻有道士,並無道。”


    王雲微笑道:“哦?那道士是什麽?”


    丘密聲音清淡:“出家人。”


    王雲又問:“怎麽出家?”


    丘密答道:“遁出紅塵。”


    王雲搖了搖頭,“不對,道長再答,”


    丘密再答:“清心寡欲,不惹塵事。”


    王雲收回笑意,彎腰刨開桃花,抓了一把土。起身之上,讀書人將一把土撒在道士身上。


    “現在染了。”


    丘密麵無表情,“夕死城之後,十幾年沒交手了,你是想打架?”


    王雲攤開手:“我手無縛雞之力,隻是有個你我共同的朋友曾說,我想離開渡龍驛時就來找你一趟,若是看你不順眼就甩你兩巴掌。”


    丘密淡然道:“走出一條新路,就這麽囂張了?”


    王雲搖頭道:“不是新路,是古人的路,換句話說,前世的路。數十萬年前就有了,我隻不過又走了一趟,同名同姓的又走一遭。前幾日突然之間,就想起來了。”


    說著,王雲轉過身去,呢喃一句:“丘密,走在道上,就是道士。枯坐六月,可曾得到什麽?唯有失去吧?”


    丘密沉默良久,王雲都快走出龍門觀了。


    終於,丘密沙啞道:“你說我當如何?”


    王雲淡然道:“我說了無用,須看你所想。知道之前,先知心吧。”


    說完之後,王雲出了龍門觀。


    青瑤沒看明白怎麽回事,隻是向丘密行了一禮,而後出門帶著王雲,往入夏城而去。


    下一個要見的,是國師道衍。


    反觀丘密,站在原地許久之後,轉頭看了看風中微微搖晃的秋千。


    日升日落,鬥轉星移。


    三日之後,龍門觀大門緊閉,門上多了一把鐵鎖。


    而道觀之中,一身道袍疊得整整齊齊,桃木劍壓在道袍之上。


    這日清晨,有人折了一根枯桃枝下了山。


    剛剛自八荒折返的張青源帶著陸萃潼出現在道觀之中,年輕道士望著疊放整齊的道袍,沉默不語。


    陸萃潼則是略帶埋怨地說了句:“師父要改規矩,不早點改?非得逼著小師叔這般難受了才改?”


    張青源深吸一口氣,呢喃道:“他的劫難呀!他得自己趟過去才行。”


    桃花一峰,皆是出家道士。羽士不準娶妻,女冠不準嫁人的。


    現在張青源準備改一改這個規矩,隻不過……要在丘密過了自己的劫難之後才能改。


    因為這是大真人的意思。


    張青源深吸一口氣,呢喃道:“當年夕死城站在風口浪尖的那四個人,要重回風口浪尖了!”


    夕死城之前,劉暮舟籍籍無名,其餘四人皆是一洲天驕。


    夕死城之後,劉暮舟聲名鵲起,可其餘三人卻逐漸銷聲匿跡。


    現如今,讀書人出了渡龍驛,道士離開龍門觀,就差個和尚了。


    以青瑤速度,三日帶著王雲到入夏城,時間還很寬裕。


    自遷都開始以來,道衍就住在入夏城城頭,沒準備下來。


    今日讀書人憑空出現在城外,黑衣僧人便也出了城門樓子。


    道衍向下望去,微微一笑:“稀客啊?”


    王雲作揖道:“道友別來無恙啊?”


    道衍笑道:“你老的,有些多。”


    王雲搖了搖頭,“跟你們怎麽比?我兒子都能獨自走江湖了。”


    道衍哈哈一笑,“那你就可享受天倫之樂了。說吧,今日尋我,所謂何事?”


    王雲一本正經:“探討佛法。”


    道衍搖頭道:“我一個佛門棄徒,你尋我探討佛法?我乃妖僧,你還是去跟旁人探討吧。”


    此時從城裏轉了一圈兒的青瑤輕飄飄落地,道衍便雙手合十,輕聲道:“拜見大護法。”


    青瑤擺手道:“不必了,我沒承認要做玄風大護法。”


    道衍笑道:“也不否認不是?”


    好多年前玄風就昭告天下,青瑤是玄風王朝的鎮國護法,隻是青瑤與渡龍山這邊從未回應過。


    此時王雲說了句:“青瑤仙子,多謝相送,你可以先回去了。”


    青瑤疑惑道:“王先生自己回?”


    王雲點頭道:“我想回去的時候,我應該就可以跟你一樣飛了。”


    青瑤點了點頭,渡龍山中畢竟事情太多,留個金丹分身確實不放心。


    但城樓之上,道衍卻眯起了眼,他仔細望著王雲,卻什麽都沒看出來。


    青瑤走後,王雲笑盈盈看去,問道:“記得你的追求,是聲名,是地位?”


    道衍也不否認,點頭道:“算是如此吧。”


    王雲又道:“那你對大菩薩所作所為,有何看法?”


    道衍聞言,略微沉默。


    這是大菩薩複生失敗之後,第一次敢有人如此光明正大詢問。


    幾息後,道衍呢喃答複:“隻能說……有其徒,必有其師。我與師父,都是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王雲笑問一句:“論地位,你在這瀛洲算是一人之下了。論聲明,黑衣妖僧天下皆知。名與利你都有了,敢問道友,目的達到了沒有?你當初說你的求佛之路在此,若目的達到,成佛了嗎?若沒成佛,禿頭作甚。”


    道衍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道衍深吸一口氣,低頭言道:“我追隨趙典,保他登基助其平定瀛洲,名與利皆是我所掙來的。”


    王雲卻道:“答非所問啊!”


    道衍皺了皺眉頭:“你是不是就想打架?”


    王雲一樂,搖頭道:“怎麽都一個樣?好好說話呢,誰跟你打架?我手無縛雞之力!”


    道衍氣笑道:“無非就是想說我私心太重,與佛門背道而馳卻還頂個禿頭?是不是還想說我又想當婊子又在立牌坊?直說就是,繞你娘的彎子!”


    先前那番話,著實刺得道衍難受。


    於是他罵道:“劉暮舟要改天換地,丘密尋心問道,我求名逐利,你要成聖,這些都是一回事,俱是私心。”


    王雲卻隻笑。


    此時道衍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你到底想幹嘛?”


    王雲轉過頭,淡然道:“我已經說過了,我來此,就是問問道友目的達到沒有。”


    道衍望著王雲遠去身影,眉頭死死皺起。


    看著看著,和尚忍不住罵街:“你他娘的!”


    因為想了半天,道衍隻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挖了坑。


    道衍破口大罵:“你他娘的盡是歪理,貧僧十幾年沒罵的髒話,今日被你逼得說盡了!照你這麽說,吃飯喝水為飽腹解渴,連他娘活著都是為了活著,都是私心,怎麽算是無私?”


    王雲笑道:“道友,那是你說的,我可沒講道理,看樣子你隻是說出了心裏話。”


    道衍氣極,卻又語塞,想了半天才喊道:“那你說怎麽辦?怎麽做?”


    王雲言道:“個中滋味,如啞子吃苦瓜,還需自己嚐出來。”


    道衍一臉黑線,總覺得這酸儒就是來搗亂的!


    可王雲已經走了,想罵也沒得罵了。


    道衍轉過身,卻突然煩躁了起來,因為方才那番話確實是自己說的。按自己那個道理,豈不是這簡簡單單一個轉身也是私心?就因為我想轉身?


    自己話趕話說出的沒道理的道理,卻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裏。也不知道多少年,道衍沒有這麽糟心過了。


    王雲簡直就是來專門毀他道心的。


    煩躁得緊,他幹脆站在城樓之上,這麽一站,便是幾日過去了。


    這幾日,他看城下行人來往,遠處流水潺潺,山中樹木舞動,他從沒像這幾日一樣,如此仔細的看過身邊的一切。


    突然間,下方一聲嬰兒啼哭將他的思緒拉回。


    他低頭望去,隻見一婦人哄著繈褓中的孩子,去往角落喂奶。吃到奶的一瞬,啼聲立刻停住。


    人吃飯喝水,樹向陽而生,這是本性,這是本該如此。


    該吃飯時吃飯,該喝水時喝水,僅此而已。


    突然之間,道衍苦澀一笑,突然間明白了些什麽。


    王雲問他目的達到沒有,目的是什麽?最初隻是為了走一條自己的求佛之路而已,怎麽走著走著,就成了要名要利了?


    離開靈山多年,他第一次想到了當年所學。


    於是他呢喃一句:“這是來點撥我的呀!可惜有的人就是道理我都懂,但我偏要如此這般!你那聖人境界我達不到,我就是個妖僧。”


    “謝了,貧僧破境去了。”


    此時此刻,王雲腳下生風,一步千裏。


    不庭山上有人一笑,微微揮手,兩個讀書人就已經麵對麵了。


    陳默笑問道:“你已經不隻是讀書人了,我有些好奇,你幫他們找本心,求什麽?”


    丘密的障在於心中裝了一個人,無論如何都趕不出去。可他覺得這是修行不夠,若道行夠了,就不會如此。說到底,不敢直麵內心自我而已。


    道衍的障在於,他掙紮於佛門弟子與功利之人的位置。雖然口口聲聲自稱妖僧,卻還是放不下佛門身份。放不下佛門身份,卻又做不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苦苦掙紮於其中,同樣是不敢直麵自我。


    王雲望著陳默,微笑道:“尋丘密,是劉暮舟拜托我的,以我而言則是問道。尋道衍,我也沒說什麽,問幾個問題,他答不答都沒關係,我同樣是問道。”


    陳默咋舌道:“大師兄門下,還真要出個聖人了。那你尋我,所謂何事?”


    王雲深吸一口氣,作揖道:“看看師叔,不是問道,問一件事。”


    陳默一樂:“我以為你也是來問道的。”


    王雲搖頭道:“當年師叔說,天下存亡不是一家之事,曾請諸位前輩入局。劉暮舟雖未出言,卻也在用行動請天下人入局。我想問問師叔,做這麽多,為何?”


    陳默轉過身,呢喃道:“劉暮舟比我高明,我所請之人,多不情不願。他所請之人即便日後驚覺自身入局,卻也隻會心甘情願。”


    陳默算是撕掉了千年前那場比鬥的結果,讓其餘三洲不得不下場。


    反觀劉暮舟,是在教天下人自救,誰不願入局?


    王雲又問:“為何?”


    陳默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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