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山雨來,想來今夜鵲橋是搭不成了。


    老人佝僂著身子走出青陽鎮,上了青陽郡城西南的一座小山峰。


    楚生此刻一身黑袍,單手負後站立於青鬆之下,後發隨風舞動。


    鍾離鏡石佝僂著身子走上前,也沒看楚生,隻問了句:“準備的差不多了吧?”


    楚生笑道:“床鋪好了,就差個枕頭了。”


    鍾離鏡石點了點頭:“給我們遞枕頭的人很快就會到的。”


    楚生轉過頭,問道:“你真的信?你也知道,我們麵對的這個人似乎很能影響周圍的人,你那好孫兒跟了他十幾年了,難保不會變啊!”


    鍾離鏡石微笑道:“變與不變有什麽關係呢?達到我們的目的就好了。杜湘兒那個蠢女人呢?還沒找到?”


    楚生搖頭道:“沒有找到,隻知道在瑤華樓附近出現了一次,後麵就了無音訊了。不過不必在意她了,她身上的真龍之氣被人家奪回去,她已經翻不起什麽大浪來了。”


    頓了頓,楚生又道:“我就是奇怪,禦妖宗那些人,怎麽一下子熄火兒了一樣?好像隻在靈洲活動,未曾出海?”


    鍾離鏡石擺了擺手:“也不必在意,根本不在於他們,在昆吾山中。”


    說著,老人轉身往青陽郡城望去,微笑道:“放一根釘子在你眼皮子底下,這就明擺著是對你不放心啊?”


    楚生一樂:“鍾湃那邊都已經開始打草驚蛇了,對我不放心又能如何?我楚生赤焰生人,十三歲拜師賀淼,苦修多年才有今日身份。她這個人,做不出沒證據就胡來的事情的。倒是神水國那邊,你要抓緊謀劃了。”


    鍾離鏡石微微一笑,手中有紅花浮現。


    “木已成舟,就待解開纜繩了。屆時三地起火,定叫他疲於奔命,首尾不得相顧。”


    楚生卻道:“我們想要的,不是殺了誰毀了誰。”


    幾息後,楚生又道:“曾經在這座天下,我以為隻要所有人都死了,就不會有人阻攔我,結果事實恰恰相反。這次不一樣了,依照你得想法讓者人世間換一個麵貌,那我們就有割不完的韭菜供我們去更高更遠的地方。”


    說著,楚生一樂:“在某個方麵來說,我們與劉教主是同一個目的,隻是走向了兩個極端。”


    鍾離鏡石沉默了幾個呼吸後,又深吸一口氣,而後沉聲道:“說心裏話,我萬分忌憚李乘風,卻從未把這位劉教主放在眼裏。”


    楚生一臉疑惑,“為何?”


    鍾離鏡石沉聲道:“後麵的事情沒什麽好說的,隻說最開始,他修為不過二境時。一個已經被廢了的少年人,坐著輪椅被個老東西推著北歸,剛剛踏入大瑤境內就當街杖斃太守,手段之狠辣你都想象不到,就杖成肉泥,鏟不起來那種。其心機之重也遠非劉暮舟能比,短短三月就能離間幾大仙門,讓最為仇視大瑤的劍門之主捏著鼻子受封異姓王。靠利用三司與觀天院的人手,把個老東西誆來當著那些人的麵,又杖成了肉泥。別說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的那些當時來說絕對的大人物,國師又如何?在我看來,劉暮舟不如李乘風,嚴格來說並不是本事不如,而是李乘風會主動算計人,劉暮舟總是被動。”


    楚生卻道:“我跟你想的不一樣,知道為什麽劉暮舟能得那人傳承,李乘風卻不能嗎?肯定不是因為都姓劉,而是那李乘風自始至終都沒有主動將天下放在心中,人命對他來說就是個數字,要如何抉擇隻是個簡單的算數題而已。可劉暮舟這家夥是被讀書人帶大的,當初那家夥又曾自囚讀書,骨子裏都有勞什子仁義道德、勞什子天下。李乘風籠絡人心帶著極大算計,這位劉教主不同,人家靠真誠。”


    鍾離鏡石嗤笑一聲:“仁義道德能當飯吃?”


    楚生苦笑一聲,眼神變得凝重:“你是沒經曆過,你要見過當時那等場麵,你就知道這種把所謂大義真往心裏塞還一門心思這麽做的家夥有多可怕。一句話而已,前仆後繼啊!一劍殺百萬,又來百萬人,人間修士齊赴死啊!”


    所以這次,他不再癡迷於如何殺盡天下人了。


    ……


    同是七月七,靈洲卻是晴日。


    一艘船足足行駛了近三個月,這才跨過滄海,到達靈洲。


    還有一艘船,二月初二出發,也是七月初七到的靈洲。


    郭木走下船,哭喪著臉嘀咕:“小半年啊,悶死老子了!”


    其身邊還有一位女子,女子則是一臉淡然:“這還悶?下次給你買坐票試試?”


    郭木一臉無語,可他沒說巢燕,隻是接著嘀咕:“封我個靈洲大掌櫃,嗬嗬……管一個人的大掌櫃……”


    巢燕撇了撇嘴,“行了行了,少發牢騷,這不是教主覺得你本事大麽?他怎麽沒讓別人背著這麽多錢來靈洲?”


    郭木一聽這話,腰杆兒就挺了起來。


    “這話合適,我跟教主什麽交情了?”


    正此時,有人高喊一聲:“弟弟!”


    聽到這熟悉聲音,郭木猛的轉頭,隻見前方有一頭巨大白虎疾馳而來,白虎背部,則是個手提燒鵝的苗條女子。


    郭木看了一眼後,轉頭繼續往別處巡視。


    結果此時,手提燒鵝的女子皺了皺眉頭,又喊一句:“弟弟!往哪兒看呢?”


    郭木這才抽搐著嘴角轉頭,而後不敢置信道:“你……胖丫?”


    巢燕更是一臉疑惑,“胖……這都胖啊?”


    虎背之上,女子嘿嘿一笑,一個翻身躍下,而後點頭道:“是啊!不過現在不胖了。”


    說著,女子狂奔而來,冷不丁就給郭木一個熊抱。


    一瞬間,郭木覺得肋骨斷了兩根兒。


    他齜牙咧嘴道:“別別別……住手,你要勒死我怎麽著?”


    女子這才鬆手,結果又將郭木攔腰抱起,在地上轉起圈兒來。


    “十多年了,我都想死弟弟了!”


    巢燕嘴角抽搐不已,心說這看起來一風就能刮倒的姑娘,有點兒虎啊!


    郭木更是欲哭無淚,因為不少人都在看他啊!被個女子舉高高,多沒麵子?


    他隻好壓低聲音說道:“胖丫,先放下我,先放下我。”


    胖丫嘿嘿一笑,點頭道:“好,不過我現在不胖了。”


    郭木趕忙吃下一粒丹藥,而後一邊忍著痛接骨頭,一邊問道:“那現在叫啥?”


    女子嘿嘿笑道:“名字叫郭昧,你還是叫我胖丫呀!”


    郭木聞言一怔,“姓……姓郭嗎?”


    郭昧微笑點頭:“我現在不傻了,當然要姓郭啊!好了好了,介紹介紹,這位是?”


    巢燕這才抱拳:“我叫巢燕,截天教弟子,是郭大掌櫃的副手。”


    郭昧眨眨眼,“大掌櫃了呀?那個教主哥哥對你不錯呀?”


    郭木點頭道:“教主對我們都很不錯的,這個……你怎麽知道我要來?”


    郭昧笑著說道:“我當然知道,教主哥哥給我寫信了。”


    此時此刻,有一背劍黑衣憑空出現。


    “聖女,你讓盯的人在南海出現了,是兩個年輕女子,其中一個背著冰晶長劍。”


    郭昧一轉頭,麵色與對郭木時大不相同,瞬間變得清冷。


    “知道了,讓烏鴉盯著,莫要打草驚蛇。”


    也是這一瞬,眼前的胖丫讓郭木十分陌生。


    隻不過她一回頭,又是滿臉笑意。


    “走走走,先去我們營地,教主哥哥有信給你呢。妹妹,別見外呀!一起走,我也在渡龍山住過呢。那個漂亮丫頭小時候,還被我綁過呢。”


    巢燕神色古怪,漂亮丫頭,她一猜就是蘇夢湫。


    這兩年她也聽說了,蘇夢湫好像就對一個人犯怵,就是她小時候綁過她的一個胖姑娘。


    轉念一想,蘇夢湫都犯怵的人,我還是乖乖聽話吧。


    “哦,好!”


    與此同時,靈洲東南一處渡口,兩位女子剛剛走出去。


    杜湘兒笑了笑,問道:“你第一次來靈洲吧?”


    虞丘采兒反問:“你不是第一次?”


    杜湘兒卻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也算是第一次,上次來時不叫靈洲,甚至這塊兒陸地還沒起名字呢。不過據說啊,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以前,好幾塊沉沒的陸地跟靈洲拚湊在一起後,這裏叫西牛賀洲。”


    好多好久……


    虞丘采兒使勁兒皺著眉頭,心說什麽西牛賀洲?都沒聽說過!


    “你這個好久也太久了吧?那你上次來是什麽時候?”


    杜湘兒卻笑著說道:“下次告訴你。”


    既然她不想說,虞丘采兒也沒追問,反而問道:“那總該告訴我,我們來靈洲做什麽了吧?”


    杜湘兒揉了揉眉心,“笨呐!當然是躲劉暮舟了!他現在可不得了,留在昆吾洲萬一再讓他碰到,他還會給你麵子?”


    虞丘采兒聞言,笑容苦澀:“我在他心中,遠沒你想象的那麽重。”


    說罷,虞丘采兒深吸一口氣,問道:“那我們去哪兒落腳?”


    杜湘兒微微一笑:“采兒,我當初不得已兵解求另一條活路,當時啊,我怕我不得成功,卻又擔心你,故而給你留了一條路。我知道這件事或許會將我所謀之事毀於一旦,但我還是留給你了。你們都覺得我自私自利,我自己也知道我就這樣。可是我偏偏就對你這個偷來的小丫頭,下不了狠心。我也知道,你的出現有可能是劉暮舟設局,但……我還是願意信你。”


    虞丘采兒聞言,嗤笑道:“就別試探了,你跟他是從娘胎裏就有的恩怨,你不比跟他最親近的人了解他少,你心知肚明,劉暮舟絕不會主動做利用自己人去算計誰的事情。”


    杜湘兒歎道:“我總覺得是人就會變,本來就是,人嘛,哪兒有一成不變的?沒想到那死跑船的明明都有了那麽大的產業,竟然真就二十年如一日,初心不改!”


    但話鋒一轉,杜湘兒笑著說道:“可是啊!有時候人不變,是會把自己逼到死胡同的。你看著吧,用不了多久,他終究會為他的不變付出代價的。”


    但虞丘采兒卻道:“我倒不這麽認為,他已經變了很多很多了。”


    杜湘兒轉過頭,笑容玩味:“拭目以待?”


    虞丘采兒麵無表情:“好啊!拭目以待!”


    ……


    妖潮亂了世道,鬼怪也趁機出來作亂,可最狠毒的,依舊是人心。


    呂遊一劍削去個女子頭顱,轉身接著殺,砍瓜切菜一樣,不過幾個呼吸,院子裏就全是屍體了。


    鍾離鳳台就在不遠處坐著,見呂遊一臉憤恨,便說道:“我記得教主跟你說過,人心有時候比妖魔更可怕。”


    呂遊卻猛得抬頭,沉聲道:“你早知道那女鬼是受此地這些混賬所迫才去害人的,為什麽要等我殺了女鬼之後自己查來?你早說,那書生就可以不死,女鬼也能有輪回機會!”


    前不久,師徒二人來到一個地方。雖無妖禍,卻總有男人被吸幹陽氣而死。很容易他們就查到了一個書生,結果卻是那書生知道自己喜歡的是個女鬼,竟為了保護女鬼,甘願死在呂遊劍下。那是呂遊殺的第一個人。


    可是殺了女鬼之後,走了不過幾百裏,又碰到了一模一樣的女鬼殺人。


    到最後才發現,是這處山中野苑,有人謀害良家女子,將其養成鬼修,而後迫其吸食青壯陽氣,以供這些邪修修行。


    也是到了這院子裏,呂遊才知道,鍾離鳳台一早就發現了此事,故而他氣!


    鍾離鳳台麵無表情,隻是說道:“女鬼固然可憐,可她殺人了,又被練成惡鬼,無法輪回的。書生明知女鬼害人,卻連出言阻攔都沒有,死了不冤。你能救的,就是那些壇子裏尚未沾染人命的魂魄。”


    呂遊緊握拳頭,“可冤有頭債有主啊!”


    鍾離鳳台則是說道:“這是我第一次帶你走江湖給你的一份課業,我也知道這份課業你一輩子都未必能得到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呂遊,將來你會遇到很多這樣的事情,不是非對即錯的。很多時候你根本沒辦法去冤有頭債有主,因為根本就拎不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那套,我不認,你最好也不要認。人就應該為自己所做的錯事付出數倍代價,之後再談立地成佛。否則都在未受懲罰之前浪子回頭了,那公理何在?”


    呂遊微微一愣,卻聽見鍾離鳳台繼續說道:“我是個頂俗頂俗的人,收了你做弟子,能教的本事也都教了,那就該教你一些別的事情。因為以後,未必有機會教。”


    此時呂遊一皺眉,“什麽意思?什麽叫未必有機會?”


    鍾離鳳台轉過身,喝下一大口酒,而後笑著說道:“有沒有機會,要看你我師徒將來是不是同心同德了。放了那些冤魂,教主讓我們抓緊南下。”


    呂遊皺著眉頭,總覺得鍾離鳳台近來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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