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過年的,空手去也不合適。可是要帶東西呢,杜龍又沒什麽錢,幸好客棧存酒尚有,他便打了一斤酒。


    過年最美便是除夕有雪,即便害得人走路有些磕磕絆絆,那也無傷大雅。


    少年人抱著一壺酒,很快走到蒲澀家門口。大門敞開著,看樣子這位蒲先生今夜不打算閉門。


    繞過照壁,懸掛燈籠的正堂便出現在眼前,屋中早已架好銅鍋,霧氣升騰而起又均勻散布。


    杜龍走到門口便瞧見桌上擺滿了食材,葷素搭配琳琅滿目,甚至還有柿子放在一側,有酒柿子有柿餅,還有看著就已經軟塌塌未經任何加工的柿子。


    這月份,能吃上沾點兒水果的,也就這玩意兒了。


    此時蒲澀從耳房走出,手中還端著兩隻盤子,裏麵裝著的是削成薄片的魚。


    中年人看了杜龍一眼,微笑道:“愣著做甚?廚房裏的油碟,幫忙端一下。”


    杜龍趕忙放下酒壺,快步去廚房,端起早已調製好的油碟。


    回屋後,蒲澀又問了句:“能吃辣不?”


    杜龍點了點頭,“可以。”


    但一轉頭,少年看見牆上掛著的一幅字。


    蒲澀見狀,一邊脫去外衣一邊詢問:“認字?”


    杜龍點頭道:“認得一二。”


    蒲澀便笑問道:“那看得懂不?”


    少年先照著念了出來:“才知晚來天欲雪,料是四野無塵。此夜誰人戀春溫。借得青女淚,何處不涔涔。老馬驚泥連夜到,不必收拾家身,狂笑又做江湖人。願為飄搖客,天涯幾浮沉。”


    蒲澀笑道:“還真認得全?那你說說,什麽意思?”


    少年憨笑道:“看不懂,就是覺得好。”


    蒲澀無奈搖頭,歎道:“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好什麽好。來來來,吃飯,這魚可以生吃,你若不習慣,也可以煮熟再吃。但是啊,先吃肉,肉吃完後才能吃菜,莫給我省,我不信什麽年年有餘的說法兒。今年吃得淨,明年才能真正重頭來。”


    杜龍點著頭,同時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兒魚肉,生吃試試看。沒想到一咀嚼,還真有幾分鮮甜味道。


    咽下後,少年人笑著說道:“蒲先生是南方人吧?我以前聽一起討飯的老人家說過,南方人吃魚生。不過,他說的好像都是海魚。”


    此時蒲澀笑了笑,搖頭道:“那你可錯了,我家在北方,頂北的北方,被一片黃沙圍困,很多人一生都走不出去。我們那個地方很冷,一年隻有一個月的夏天,其他時候都要燒爐子的。不過呢,那個地方圍繞著個大雪山,雪水融化以後就到了我家門前的湖裏,那個水啊,可冰了!我們吃不上水果,也沒什麽野果子,也不知道祖先什麽時候發現冷水裏的魚肉鮮甜,故而有了吃這生魚的習慣。”


    少年一笑:“可現在蒲先生過得很好,是這麽多鋪子的東家,一年光是吃租金就衣食無憂了。”


    說著,杜龍抬頭看向蒲澀,聲音略帶疑惑:“這麽好的日子,我求都求不來,先生卻想著明年重來?”


    中年人夾肉的筷子明顯一頓,看向少年的眼神也越發意味深長。


    放下筷子,蒲澀笑著說道:“你還小,不明白。日子越來越好的同時,代表著我們身上懸掛的鉤子越來越多,這是人心的貪。那些個看不見的鉤子啊,會每時每刻拉著你,想要自由就要脫鉤,可是脫鉤會把皮肉筋骨勾出來,疼嘞!那個抓著鉤子線頭兒的人沒了,我卻隻似乎有了自由,所以我很想要一個從頭來過的機會。杜龍,我不貪那麽多了,能不能有個從頭來過的機會?”


    少年又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字,笑著說道:“我就認識一些常用的字而已,這是老馬,還要晚上來,總感覺不是重頭來,似乎是想要逃,所以連身家都來不及收拾?”


    蒲澀哈哈一笑:“倒是獨特見解,你很有讀書天賦啊,要不然我送你去讀書?”


    少年卻搖了搖頭:“我也想過的,可是……我也不知道這麽說對不對,就像蒲先生想要重頭來,那會牽出筋骨帶著血肉,我若去讀書,會餓死的。以前一個人四處遊蕩的時候,有人教過我一個道理,他說做了什麽選擇,就要為此付出代價的。就像我選擇了留在這裏當個跑堂小子,就得忍著別人的頤指氣使。”


    蒲澀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氣:“故事裏不常說亡羊補牢,為時不晚,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人嘛!總不可能一直對的,你覺得錯個一兩次,就連重新做人的機會都沒有了?”


    杜龍搖了搖頭:“大道理我不懂,我隻是覺得,誰知道那個說要改過的人是真要改,還是說說而已?便是真要改,總要對從前做過的錯事彌補,總要證明自己改了吧?”


    頓了頓,少年又道:“還有一個老人家說的,一隻狗咬傷了我家貓,卻發現那狗是怕貓害其幼崽,那我可以放狗一馬。一隻狗咬死了我家貓,卻發現那狗是怕貓害其幼崽,那我可以給狗留個全屍,不必將其下鍋。我還小,不懂這些,所以老人家跟我說,要是把貓換成我妹妹,狗是帶著兩個孩子的寡婦呢?”


    蒲澀笑問道:“你繼續說。”


    杜龍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一樣啊,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但話鋒一轉,少年又說了句:“但我還聽說,當世錯當世償了,下輩子就不必還因果。這是不是與先生說的桌上不剩魚,明年重來過,有點像?”


    蒲澀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銅鍋,此時裏麵的湯已經沸騰了。


    隨著咕嘟聲響起,中年人起身夾起一塊肉放進了少年碗裏:“你好好吃,我要好好想想。”


    杜龍埋頭吃肉,完事轉身拿起個不那麽髒手的酒柿子,啃了一口後才自言自語道:“其實有的選就已經很不錯了,像我,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蒲澀一樂,又夾給杜龍一塊兒肉,而後問道:“這位老人家,還說什麽了?”


    杜龍聞言,抬起頭笑著說道:“還真有,有一年中元,老人家帶著我們幾個沒家的孩子放撿來的殘次花燈。大家的燈都順著水漂走了,唯獨一個孩子的燈,鬆手沒多久就沉了下去。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在河燈之中放了好幾封信,有求保佑爹娘投個好胎的,有求他自己下輩子還能做他爹娘的孩子的,還有求下輩子不用活得這麽苦的。我記得當時老人家拉著他的手說,想要讓河燈走遠、自由,就要先做到足夠輕、足夠幹淨。你放在它身上的東西太多,它太過沉重,走不遠,自然沒辦法自由。倘若你讓它就是本來模樣,清清白白隨波而去,那才能飄得更遠。”


    蒲澀明顯愣了愣,回過神後,他才笑著望向杜龍,歎道:“以前從未有人跟我說起過這種道理,現在一聽,還挺有道理的。你說得對啊,若真的可以選,我想要自由,那就幹幹淨淨走。把這輩子的債還清,下輩子才能輕輕鬆鬆漂流啊!”


    少年人抬起頭望向蒲澀,笑問道:“真要重頭來嗎?”


    蒲澀點頭道:“重頭來吧,不然想要抓住線頭,逼著我做我不情願之事的人,太多了。”


    此時杜龍又說了句:“老人家還說了,有些人從某個時候起,就不是他自己了。我還沒感受到,先生可曾感受到?”


    蒲澀笑著答道:“算起來,應該是從被人追趕出北方一個沒有夏天的城池時吧。”


    少年又問:“老人家也問過我,那他去哪兒了?”


    蒲澀呢喃道:“你說的他是被自己殺死的,我說的,是被我殺死的。”


    此地的晚飯接近尾聲,天才黑。


    而南邊一處河邊,人都才陸陸續續趕到。


    年輕人們站在門前,有些很局促,有些卻沒當回事,時不時還跑進去幫忙幹活兒。


    桌子也擺得講究,進門後兩側各擺一長排,中間留了人走的過道,過道盡頭擺著一把太師椅。


    客棧之中極其熱鬧,男人們在端菜,很快桌上就擺滿了吃食。


    還有些雖年輕但不比門前站著的十餘個少年少女年輕的年輕人,一人抬兩壇子酒,走進了客棧。


    有很多人是許久未見,剛剛趕來的。


    而劉暮舟不知何時已經端坐風雪長椅,望著屋中或互相拆台,或成雙成對的家人。


    正當劉暮舟出神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你這家夥不地道啊!成親這麽大的事情,也不專門給我發個請柬嗎?”


    劉暮舟轉頭望去,原來是獨孤八寶跟胡茄。


    此時屋中又走出來兩人,“誰說不是呢,若非我回山聽說了,也沒人告訴我。”


    劉暮舟笑著說道:“沒說不也聞著味兒來了,還讓我專門請一次不成?”


    胡茄對著劉暮舟一行禮,而後便與黃芙一塊兒進去了。


    獨孤八寶則是長歎一聲,然後哭喪著臉罵道:“樓外樓一攤子事兒啊!咋個整?我現在想走開都不行啊!”


    劉暮舟擺了擺手,“今兒不談公事,明日抽空給你解釋吧。”


    獨孤八寶跟莫瓊一左一右坐下,兩人都打量著門口聚起來的門神,各自疑惑:“這都誰家門神?”


    劉暮舟如實言道:“諸閣主、峰主、宮主,還有左右護法選的入門弟子。”


    獨孤八寶神色玩味:“教主不選一個?”


    劉暮舟搖了搖頭:“事不過三,我再收便是關門弟子,不能太輕易的。不過……若是看得順眼,收作記名弟子也不是不可能。”


    莫瓊嗬嗬一笑:“沒聽出來嗎?教主是說,這個看心情。”


    獨孤八寶撇嘴道:“我又不傻!”


    此時蘇夢湫與唐煙、趙玫三姐妹總算是來了,一人頂著一隻大筐,裏麵裝的全是這個時節不長的水果。


    相對而言,還是曲念有眼力見,一見蘇夢湫,立刻跑過去:“師父,我來,我來。”


    蘇夢湫咧嘴一笑,“學劍不咋地,幹活兒可以,好徒兒啊!”


    說著就將筐遞出去,而唐煙跟趙玫在一邊看著,都在嘀咕:“改明兒咱們也收徒弟。”


    劉暮舟一臉無奈,喊了一聲:“其他人就看著啊?別當門神了,都幫忙幹活兒去。琴生,你帶上。”


    琴生笑著點頭:“好。”


    而此時,一天沒露麵的夭夭終於出現了。


    她先看了劉暮舟一眼,而後問道:“看我幹嘛?”


    劉暮舟往遷君山看了一眼,“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兒了?”


    夭夭原本有些繃著的臉,一下子有了笑意:“我還以為你都忘了呢。”


    劉暮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沒好氣道:“少耍貧嘴,趕緊走,回來剛好趕上開飯。”


    當然是去上墳,劉暮舟等了一天了。


    但走之前,劉暮舟還是問了句:“為什麽不讓顧朝夕年後再走,下次再能湊齊這麽多人過年,不容易的。”


    蘇夢湫剛剛走進廚房,聽見劉暮舟的聲音後,苦笑著答複:“她去了昆吾洲,她說要確定,無需北上,隻南下去一個地方,看看一樣東西還在不在就知道了。”


    頓了頓,蘇夢湫繼續說道:“師父,萬一真是我們想的那個人,即便他有再大的過錯,也都是曾經百般嗬護顧朝夕的師兄,她恐怕沒有心情與我們熱熱鬧鬧吃這年夜飯。”


    劉暮舟沉默了許久,終究隻是嗯了一聲。


    上墳很快,回來後大家已經都在等了。


    今日渡龍客棧極其擁擠,能來的都來了。


    最年輕的一群觀天弟子相繼拜師,劉暮舟也坐了太師椅,正式成為師公輩兒的人了。


    一頓酒喝到了半夜,負責放煙花的楚鹿準時讓雪夜變得璀璨起來,一群半醉半醒的家夥,全跑了出來抬頭望著天空。


    夭夭走到劉暮舟身邊,站了很久後才輕聲言道:“哥,我不是耍脾氣,我隻是想這個家更有家的感覺。”


    劉暮舟轉過頭,聲音溫柔:“我知道。”


    ……


    人間處處煙火時,一艘船正破空南下。


    此地沒有絢爛煙火,搭乘這趟船的人,沒幾個在意過節與否。


    顧朝夕站在船樓露台上,雙手扶著圍欄,止不住地想起與兩位師兄一起的日子。大師兄年紀最大,她的玩伴更多是二師兄。


    望著漆黑無比的夜空,顧朝夕突然苦澀一笑:“如果真的是你,你要我怎麽辦?一樣的事情,我能做第二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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