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江南的雨便綿密起來,將“落馬驛”的青石板路浸得油亮。驛站外的老槐樹上,係著十幾匹驛馬,馬鞍上的銅鈴被風吹得叮當作響,混著簷角滴落的雨聲,倒像是誰在低聲訴說著什麽。


    梅超風與程瑤迦牽著馬站在驛站門口,看一個穿綠袍的驛卒正將一封火漆封緘的公文塞進郵袋,袋口露出的信紙一角,印著朵暗金色的牡丹,與朝廷八百裏加急的印記不同,這牡丹的花瓣邊緣帶著鋸齒,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前輩,這驛站好生奇怪,”程瑤迦攏了攏被雨打濕的鬢發,“尋常驛站的郵袋都是帆布做的,他們用的卻是鹿皮,還在袋底縫了層油布,像是怕裏麵的東西受潮。”


    梅超風的目光落在驛站牆角的一堆麻袋上,麻袋口露出的稻草裏,裹著些零碎的瓷片,瓷片上的釉色發烏,細看竟與去年在瓷窯村見過的劣瓷一模一樣。她指尖在袖中微蜷,剛要邁步,卻見那綠袍驛卒忽然踉蹌了一下,手按在胸口劇烈咳嗽,咳出的痰裏竟帶著血絲。


    “張二哥,你又犯咳疾了?”旁邊一個年輕驛卒遞過塊帕子,“那批‘特殊郵袋’送完了就歇歇吧,王驛丞說了,這批貨比性命還金貴。”


    “金貴?”張二哥冷笑一聲,帕子上已染透了血,“再金貴能有命金貴?昨晚三更送的那袋,我摸著手感不對,倒像是……”他忽然住了口,警惕地瞥了梅超風兩人一眼,轉身鑽進了內院。


    程瑤迦剛要跟上,卻被梅超風拉住。“別急,”梅超風的聲音壓得極低,“你聽內院的動靜。”雨聲裏,隱約傳來鐵鎖鏈拖地的聲響,還有個女子壓抑的啜泣,哭聲斷斷續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兩人繞到驛站後牆,牆頭上的茅草沾著新鮮的泥土,顯然剛有人翻過。程瑤迦踩著梅超風的肩頭躍上牆頭,隻見內院的柴房門口守著兩個佩刀的壯漢,柴房的窗紙上,映著個蜷縮的人影,手裏似乎攥著什麽東西,正往窗縫裏塞。


    “有人!”程瑤迦低呼,翻身落地時踢到了牆角的瓦罐,罐裏滾出的不是銅錢,而是幾十枚生鏽的箭頭,箭頭的形製與西夏國的狼牙箭一般無二。


    梅超風已推開虛掩的柴房門,屋內的黴味中混著濃重的藥味,一個穿素裙的女子正背對著門,將一張紙條塞進磚縫。見有人進來,她猛地轉身,露出張布滿淚痕的臉,正是三個月前從府衙失蹤的文書官之女蘇婉兒。


    “蘇姑娘?”程瑤迦又驚又喜,“你怎麽會在這兒?”


    蘇婉兒的嘴唇哆嗦著,剛要說話,柴房外忽然傳來怒喝:“誰在裏麵?”兩個壯漢已提著刀衝進來,刀刃上的寒光映在蘇婉兒驚恐的眼眸裏,竟與那些生鏽的箭頭一般無二。


    梅超風身形微動,已擋在蘇婉兒身前,指尖扣住當先那壯漢的手腕,隻聽“哢嚓”一聲,壯漢的刀便脫手落地。另一個壯漢見狀揮刀便砍,程瑤迦拔劍出鞘,劍鋒斜挑,正中他的手腕,刀“當啷”落地,在青磚上砸出個豁口。


    “你們是朝廷的人?”蘇婉兒忽然抓住程瑤迦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我爹發現王驛丞用驛站偷運劣瓷,裏麵摻著西夏的密信,被他們關了起來,我也是被抓來當人質的!”


    正說著,驛站外傳來馬蹄聲,王驛丞帶著幾個親信趕來,他穿件緋色官袍,腰間的玉帶卻歪歪斜斜,顯然是匆忙間係上的。“拿下她們!”王驛丞的聲音尖利如梟,“敢闖朝廷驛站,按通敵論處!”


    親信們剛要上前,卻被梅超風的目光逼退。她緩緩摘下腰間的玉佩,玉上刻著的“靖康”二字在昏暗的柴房裏泛著冷光——這是當年黃藥師所賜,憑此玉佩可調動江南六州的驛卒。


    “王驛丞,”梅超風的聲音清冽如冰,“你可知擅動驛站郵袋,私通外邦,按律當淩遲處死?”


    王驛丞的臉瞬間煞白,卻仍強作鎮定:“你胡說!這女子是反賊家屬,我們是在押解要犯!”


    “要犯?”程瑤迦從磚縫裏摸出那張紙條,上麵用西夏文寫著“三月初三,河口交接”,筆跡與張二哥咳在帕子上的血字,竟有七分相似,“這密信也是要犯所寫?”


    張二哥不知何時站在了柴房門口,手裏攥著個鹿皮郵袋,袋口露出的劣瓷片上,赫然印著西夏的狼圖騰。“王大人,別再裝了,”他咳出一口血沫,“那批劣瓷裏的密信,是你親手封進去的,我昨晚在郵袋裏摸到的,就是這個。”他將郵袋扔在地上,滾出的不是公文,而是半枚西夏國的兵符。


    王驛丞見事敗露,忽然從靴筒裏抽出把匕首,直撲蘇婉兒:“我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梅超風身形如鬼魅,指尖在他手腕上一拂,匕首便轉向王驛丞自己的咽喉,隻差寸許便要刺穿。


    “你可知‘鴻雁傳書’的典故?”梅超風的指尖抵住他的脈門,“古人托鴻雁傳信,傳的是思念,不是陰謀。你用驛站的鈴音掩蓋密信的馬蹄聲,就像用劣瓷的釉色遮住狼子野心,終究是自欺欺人。”


    這時,府衙的捕頭帶著衙役趕到,看到地上的兵符和密信,對王驛丞冷笑道:“我們盯你半個月了,就等你交接這批貨。”原來蘇婉兒的父親早將證據呈報了府衙,隻是王驛丞的爪牙遍布驛站,才遲遲沒能動手。


    柴房的鎖鏈被打開時,蘇婉兒抱著父親留下的公文箱,箱子裏全是王驛丞偷運劣瓷、私通西夏的賬冊。張二哥靠在門框上,看著那些賬冊被收走,忽然笑了,笑聲裏混著咳嗽,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雨停時,梅超風與程瑤迦準備離開落馬驛。蘇婉兒送來兩匹新換的驛馬,馬頸的銅鈴被擦拭得鋥亮,鈴聲清脆,再沒有之前的詭異。“這鈴音是我爹親手調的,”蘇婉兒望著遠方,“他說鈴音正了,人心就不會歪。”


    程瑤迦撫摸著馬頸的銅鈴,忽然笑道:“前輩,你說這驛路的鈴音,是不是早就記著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梅超風望著驛站門口新換的帆布郵袋,在陽光下泛著白,像是從未被汙穢沾染過。“鈴音記不住人心,”她輕聲道,“是人心記著鈴音該有的清越。就像這雨,能洗去驛路的泥濘,也能洗去世間的汙濁,隻看你願不願意讓它洗。”


    風拂過老槐樹,銅鈴的響聲愈發清亮,程瑤迦忽然在馬上吟道:


    “驛路雨沉鈴音碎,鹿皮囊裏藏奸詭。


    血書染透牡丹紋,劣瓷難掩狼子意。


    刀光寒,人心異,一朝敗露空餘悔。


    莫言天網有疏漏,清風自會辨真偽。”


    梅超風側耳聽著,鈴聲與蹄聲交織在一起,像是在訴說一個簡單的道理:世間的路,從來都分正邪,就像驛馬的鈴音,走得正了,響得便坦蕩;走得歪了,終究會被風雨打碎,隻留下一地碎影,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梅超風傳奇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淩霄異客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淩霄異客並收藏梅超風傳奇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