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蟬鳴剛在枝頭響起,梅超風與程瑤迦已行至“落子巷”。這巷子藏在皖東一座山坳裏,青石板路蜿蜒如棋盤,兩側石屋的牆頭上,常有人支著竹榻對弈,黑白棋子落盤的脆響,混著井水的涼意漫過巷口。隻是今日的落子巷,卻像被人打翻了棋罐,石屋門前的棋盤大多空著,幾個老人蹲在巷尾的老槐樹下,對著塊缺角的青石板唉聲歎氣。


    程瑤迦牽著馬,看那青石板上刻著半局殘棋,黑子被白子圍得水泄不通,卻在角落留著個極小的活眼。“前輩,這棋下得真險,”她蹲下身用指尖點了點活眼,“再填一子,黑子就全死了。”


    梅超風側耳聽著巷內動靜,除了蟬鳴,還有間石屋傳出壓抑的爭執,一個蒼老的聲音怒道:“那‘鎮巷棋’是祖上留下來的規矩,你說改就改?眼裏還有沒有祖宗!”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反駁:“爹,現在誰還守著老規矩?把棋譜賣給城裏的棋社,能換幾十兩銀子,夠咱們蓋新房了!”


    她指尖在馬鞍上輕叩:“進去看看。”


    兩人順著聲音來到巷中段的“鬆濤居”,院門虛掩著,院內的石桌上擺著個紫檀木棋罐,罐口散落著幾枚棋子,其中一枚黑子裂了道縫。一個穿粗布短打的老漢正背著手踱步,他是落子巷的老棋師周鬆濤,此刻臉漲得通紅;對麵站著個穿藍布衫的青年,是他兒子周明,手裏捏著張紙,像是張契約。


    “爹,你就簽字吧,”周明把契約往石桌上一拍,“李老板說了,隻要咱們交出‘七星趕月’的棋譜,不僅給銀子,還請城裏的先生來教我兒子讀書,這比守著破棋盤強多了!”


    周鬆濤抄起棋罐就要砸,卻被周明死死按住:“你砸啊!砸了棋罐,你就能讓孫子去縣城上學了?去年他發高燒,要不是李老板借了五兩銀子,你以為……”


    “那是高利貸!”周鬆濤氣得渾身發抖,“他就是盯著咱們家的棋譜來的!‘七星趕月’是當年劉伯溫路過落子巷時留下的殘局,藏著‘守險不貪’的道理,能隨便賣嗎?”


    程瑤迦想起一個民間故事,忍不住道:“周老伯說得是。我聽過‘王積薪逆旅聞棋’的故事,王積薪在旅店聽婆媳隔牆對弈,悟透棋理,可見真正的棋道藏在人心,不在棋譜。要是為了銀子賣了祖宗留下的道理,就算蓋了新房,心裏也不安穩。”


    周明卻嗤笑道:“小姑娘懂什麽?道理能當飯吃嗎?巷尾的陳瞎子,去年把祖傳的棋秤賣了,現在天天喝好酒,不比我爹強?”


    “陳瞎子的棋秤是假的!”周鬆濤怒吼,“真秤在我這兒!”他掀開石桌下的暗格,取出個烏木棋秤,秤杆上刻著北鬥七星,秤砣是枚磨得發亮的白子,“這秤是用來稱棋子的,一顆黑子一兩,一顆白子半兩,當年劉伯溫說‘棋如人心,輕重要分明’,你連這都忘了!”


    梅超風的指尖搭上棋秤,木質溫潤,秤星卻隱隱泛著紅光。她忽然道:“這秤杆裏有東西。”周鬆濤一愣:“不可能,我用了一輩子……”話沒說完,梅超風已用指甲摳開秤尾的銅帽,裏麵掉出張折疊的黃紙,紙上用朱砂畫著幅棋盤,棋盤角落寫著“子午之交,月落石欄”。


    “這是什麽?”周明撿起來細看,黃紙邊緣已經泛黃,像是有些年頭了。


    周鬆濤忽然想起什麽,臉色驟變:“是‘藏棋’的口訣!落子巷的老規矩,每十年要在石欄下埋一副新棋,說是‘續棋脈’,去年本該我去埋,可我病了,就讓陳瞎子代勞……難道他……”


    正說著,巷口傳來馬蹄聲,一個穿綢衫的胖子帶著幾個夥計來了,他是城裏棋社的李老板,手裏把玩著串佛珠:“周老哥,考慮得怎麽樣了?棋譜我帶來了,隻要你簽字畫押,銀子立馬到手。”


    周鬆濤將黃紙往懷裏塞:“不賣!你走吧!”


    李老板眼尖,瞥見黃紙上的朱砂印:“那是什麽?莫非是‘七星趕月’的圖解?”他對夥計使個眼色,“給我搶過來!”


    夥計們剛要上前,卻被梅超風攔住。她雖未出手,周身散出的氣勢卻讓夥計們不敢靠近。“李老板可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梅超風聲音清冽,“你以為搶了棋譜就能贏,卻不知落子巷的棋,從來不是贏在布局,是贏在守心。”


    李老板色厲內荏:“你是誰?敢管我的事?”


    “路過的,”梅超風轉向周明,“你可知陳瞎子賣的棋秤為何是假的?因為真秤有靈,認主。去年你爹生病,陳瞎子夜裏來偷秤,被秤砣砸了腳,現在走路還瘸著,這事你問他便知。”


    周明愣住了,他確實聽說陳瞎子去年崴了腳,卻不知是偷秤被砸。李老板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對夥計道:“我們走!”卻被周鬆濤叫住:“等等!你借我的五兩銀子,我會用下棋贏的錢還你,一分不少!”


    李老板一走,周明癱坐在石凳上,看著那副殘棋,忽然道:“爹,我錯了。剛才李老板的夥計偷偷告訴我,他買棋譜是為了去賭棋,要是輸了,就說是咱們的棋譜不靈,到時候連累的是整個落子巷。”


    周鬆濤歎了口氣:“知道錯就好。明晚子時,咱們去石欄下埋棋,讓你兒子也跟著,讓他知道什麽是‘守’。”


    當晚,梅超風與程瑤迦住在鬆濤居。子時剛到,就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周鬆濤帶著周明和孫子小豆子,捧著個新棋罐往巷尾去。石欄下的泥土果然有翻動的痕跡,挖開一看,裏麵的棋罐是空的,隻留下張紙條,上麵是陳瞎子的字跡:“棋在人心,不在土中,我已帶棋去尋真正懂棋的人。”


    “他去哪了?”周明急道。


    梅超風卻指著石欄上的月光:“看,月落石欄時,影子像不像個‘心’字?”眾人望去,果然見月光在石欄上投下的影子,彎彎折折,正是個“心”字。


    幾日後,陳瞎子回來了,說他把棋送給了山外的學堂,讓先生教孩子們下棋,說“棋道比棋譜重要”。李老板因為賭棋輸了錢,被官府抓了起來。落子巷的棋聲又響了起來,周明在石屋門口支起新棋盤,小豆子趴在旁邊看,手裏攥著那枚裂了縫的黑子,說要當“守棋人”。


    梅超風與程瑤迦離開時,周鬆濤送了她們一副新棋,棋盤背麵刻著“守險不貪”四個字。程瑤迦看著棋盤,忽然笑道:“前輩,這落子巷的棋,倒像是人生。有人想贏,有人想守,其實贏到最後,不如守住自己的活眼。”


    梅超風點頭,將棋子倒在手心,黑白分明,落子有聲。風過石巷,帶來新落棋子的脆響,像在應和一首未寫完的詞。程瑤迦拿起筆,在周鬆濤的棋譜上寫下一闕《鷓鴣天》:


    石巷深深落子輕,殘棋半局見心明。


    銀蟾不照貪心客,玉秤偏稱守道情。


    星未改,月長盈,鬆濤猶記舊棋聲。


    輸贏自古皆浮影,留得活眼便平生。


    兩人走出落子巷,回頭望時,隻見老槐樹下的棋盤旁,又圍滿了人,小豆子舉著那枚裂黑子,正奶聲奶氣地說:“爺爺,這顆子不能丟,它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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