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超風與程瑤迦離開安河鎮,一路向西行去。這日午後,兩人抵達一座名為“望仙鎮”的去處。鎮子背靠青山,鎮上多是藥鋪與醫館,據說山中盛產草藥,連帶著鎮上的藥材生意格外興旺。隻是鎮中心那間“回春堂”前,卻圍滿了人,隱隱有爭執之聲傳來。


    程瑤迦勒住馬,探頭望去:“前輩,那邊好像在吵架,咱們去看看?”梅超風側耳細聽,人群中既有老者的咳嗽聲,也有婦人的啜泣,還有個尖利的聲音在高聲嚷嚷:“治病救人?我看你們是趁火打劫!”她指尖在袖中微蜷:“走。”


    兩人擠進人群,隻見回春堂門口,一個穿綾羅綢緞的中年婦人正指著藥鋪掌櫃的鼻子罵罵咧咧。那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身著粗布長衫,須發皆白,手裏攥著一杆藥秤,臉色漲得通紅,卻隻是重複:“藥材漲價,老夫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婦人將手裏的藥包狠狠摔在地上,“上個月這副治風寒的藥才二十文,這個月就漲到五十文,你怎麽不去搶?我當家的不過是受了點風寒,你竟要我們半貫錢,是想逼死我們嗎?”


    周圍百姓紛紛點頭附和:“張掌櫃,這藥價漲得也太離譜了!”“前幾日李老漢去抓藥,就因為錢不夠,被你趕了出來,結果當晚就去了……”


    張掌櫃聞言,老淚縱橫:“諸位鄉親,不是老夫心狠。你們看這藥價單,甘草漲了三成,當歸漲了五成,連最普通的柴胡都翻了一倍。山裏的藥農說,是進山的路被人堵了,草藥運不出來,隻能漲價……”


    “誰堵了路?”程瑤迦忍不住問道。


    “還能有誰?”人群外傳來一個聲音,眾人回頭,隻見一個穿短打的漢子挑著藥擔走來,他肩上的扁擔壓得彎彎的,藥簍裏卻隻裝著半簍草藥。“是鎮上的‘聚鑫藥行’!他們仗著有縣裏撐腰,派人把進山的幾條路都守住了,隻許藥農把草藥賣給他們,還壓價壓得厲害。我們這些散戶想自己運藥出來,輕則被搶,重則被打!”


    漢子名叫趙二柱,是望仙鎮周邊的藥農,他將藥擔往地上一放,從懷裏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條:“這是聚鑫藥行給的價,你們看看,當歸往年收八十文一斤,今年隻給四十文,還說‘愛賣不賣’!他們把低價收來的草藥,再翻倍賣給咱們鎮上的藥鋪,張掌櫃也是被逼的!”


    梅超風聞言,指尖在藥秤上輕輕一觸——那秤杆上刻著的星點已被磨得發亮,顯然用了多年。“張掌櫃開這藥鋪多少年了?”她問道。


    “三十年了,”旁邊一個老者歎道,“張掌櫃年輕時是走方郎中,救過不少人的命。以前藥價公道,窮人抓藥還能賒賬,隻是這半年來,才被逼得漲了價。”


    程瑤迦想起一個民間故事,對眾人道:“我曾聽過‘扁鵲三兄弟’的故事。扁鵲說大哥治病於未發之前,二哥治病於初起之時,自己治病於危重之際。世人都讚扁鵲醫術高,卻不知大哥二哥才是真能護人安康的。如今這藥價飛漲,就像把小病拖成大病,最後受苦的還是咱們百姓。”


    張掌櫃聞言,長歎一聲:“姑娘說得是。老夫開回春堂,本是為了‘但願世間人無病,何愁架上藥生塵’,可如今……”他指著牆上掛的“仁心仁術”匾額,“這四個字,都快被銅臭熏黑了。”


    正說著,聚鑫藥行的二掌櫃帶著幾個夥計走了過來。他穿一身寶藍綢緞,手裏把玩著兩顆文玩核桃,三角眼斜睨著眾人:“吵什麽?買得起藥就買,買不起就等死,哪來那麽多廢話?”


    趙二柱怒道:“王二麻子!你們堵著山路,壓低藥價,還有臉說這話?”


    王二掌櫃冷笑:“山路是官府修的,我們交錢買了通行權,想讓誰過就讓誰過,你管得著嗎?再說,藥材是我們收的,想賣多少錢就賣多少錢,張掌櫃願意買,是他的事,與你們何幹?”


    梅超風忽然開口:“通行權是官府給的,還是你們搶的?”她轉向圍觀的百姓,“大家可知‘韓昭侯惜敝袴’的故事?韓昭侯有條舊褲子,侍者想拿去扔掉,韓昭侯卻說‘我聞明主愛一顰一笑,顰有為顰,笑有為笑’,連舊褲子都不肯輕易給人,因為他知道,權力若濫用,就會失了民心。如今聚鑫藥行拿著官府的名頭堵路,與韓昭侯的謹慎比起來,孰高孰低?”


    百姓們雖不懂什麽韓昭侯,卻聽出了話裏的意思,紛紛喊道:“他們是仗勢欺人!”“去縣衙告他們!”


    王二掌櫃臉色一沉:“告?我們藥行的大掌櫃是縣太爺的表兄,你們去告啊!”他對夥計道,“把趙二柱的藥擔收了,敢在這裏煽風點火,讓他知道厲害!”


    夥計們立刻上前搶奪藥擔,趙二柱死死護住,雙方扭打在一起。程瑤迦拔劍出鞘,厲聲喝道:“光天化日,竟敢強搶民財!”她劍法靈動,幾招就將夥計們逼退。


    梅超風走到王二掌櫃麵前,雖雙目失明,氣勢卻如泰山壓頂:“《禮記》有雲‘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這山路是天下人的山路,藥材是天下人的藥材,憑什麽被你們據為己有?你們用權力壟斷藥材,與攔路搶劫的強盜何異?”


    王二掌櫃被她的氣勢懾住,後退兩步:“你……你是什麽人?敢管聚鑫藥行的事?”


    “路過的,”梅超風淡淡道,“隻是見不得有人把‘利’字擺在‘仁’字前麵。醫者仁心,藥者仁術,你們倒好,把藥當成了謀利的工具,把人命當成了發財的籌碼。可知‘多行不義必自斃’?”


    這時,一個穿灰袍的老者拄著拐杖走了過來。他須發如雪,臉上布滿皺紋,卻目光如炬,正是望仙鎮的老鎮長。“王二掌櫃,”老鎮長聲音沙啞,“聚鑫藥行開業時,大掌櫃曾對老夫說,要‘以藥濟世,以仁聚財’,如今這話還算數嗎?”


    王二掌櫃顯然有些忌憚老鎮長,訕訕道:“老鎮長,這都是生意上的事,您就別管了。”


    “生意?”老鎮長冷笑,“生意能不管人命嗎?前幾日李老漢因買不起藥去世,他兒子去聚鑫藥行求藥,被你們打了出來,這事你敢說不知道?”他轉向眾人,“大家還記得二十年前的瘟疫嗎?是張掌櫃帶著藥農進山采藥,日夜熬藥,才保住了望仙鎮。那時他分文不取,隻說‘都是鄉裏鄉親’。如今聚鑫藥行賺的,都是昧心錢,你們敢花嗎?”


    百姓們聽得群情激憤,紛紛喊道:“把聚鑫藥行砸了!”“讓他們滾出望仙鎮!”


    王二掌櫃見勢不妙,轉身想溜,卻被梅超風一把抓住手腕。“想走?”梅超風的指尖如鐵鉗般有力,“把堵路的人撤了,把藥價降回去,否則,今天別想離開。”


    王二掌櫃疼得嗷嗷直叫,隻得讓人去通知撤人。半個時辰後,進山的路通了,聚鑫藥行也被迫將藥價降到了原來的水平。張掌櫃看著重新擺滿藥櫃的藥材,對著梅超風深深一揖:“姑娘今日不僅救了回春堂,更救了望仙鎮的百姓。”


    梅超風搖頭:“救百姓的不是我,是他們自己。《荀子》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聚鑫藥行把百姓當成了可以隨意壓榨的水,卻忘了水也能掀翻船。你們團結起來,他們自然不敢放肆。”


    程瑤迦幫著張掌櫃整理藥櫃,看著那些標著平價的藥材,笑道:“我現在才算明白,為什麽前輩總說‘仁’比‘利’重要。就像這藥,若是為了救人,再苦也是甜的;若是為了謀利,再貴也透著毒。”


    張掌櫃聞言,在藥櫃上添了塊新牌子,上麵寫著“貧者藥費,分文不取”。他對梅超風道:“姑娘放心,隻要回春堂在一天,這牌子就不會摘。老夫也會聯合其他藥鋪,一起抵製聚鑫藥行,絕不讓他們再壟斷藥材。”


    幾日後,梅超風與程瑤迦離開望仙鎮。老鎮長帶著百姓們送到鎮口,趙二柱挑來滿滿一擔草藥,非要塞給她們:“這些都是山裏的好藥,能治風寒,防中暑,姑娘們路上用得上。”


    梅超風接過一小束艾草,指尖傳來清苦的香氣:“這艾草雖普通,卻能驅邪避穢。就像這‘仁’字,看著簡單,卻能抵禦世間的貪婪與邪惡。”


    程瑤迦回頭望去,隻見回春堂的門敞開著,張掌櫃正給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抓藥,陽光透過藥鋪的窗欞,照在“仁心仁術”的匾額上,閃閃發亮。她忽然笑道:“前輩,你說這望仙鎮的名字,是不是也藏著道理?望仙,望的不是山中的神仙,是人心底的那份仁善吧?”


    梅超風點頭:“神仙救不了世人,能救世人的,從來都是自己心裏的仁。就像這藥堂,若掌櫃有仁心,藥就是良藥;若掌櫃貪私利,藥就成了毒藥。仁利之辯,說到底,是人心之辯。”


    兩人漸行漸遠,山風帶來草藥的清香,也帶來回春堂隱約的藥杵聲。梅超風知道,望仙鎮的故事還會繼續,張掌櫃會守著藥鋪,趙二柱會繼續采藥,百姓們會記得這次的團結——因為他們終於明白,所謂的公道,不是等來的,是爭來的;所謂的仁善,不是喊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而這,或許就是江湖之外的另一種“俠”——不必有蓋世武功,不必有驚天偉業,隻需在自己的位置上,守住那份“仁”,抵製那份“貪”,讓藥能治病,讓價能公道,讓人心能安。這種“俠”,雖不耀眼,卻能像艾草一樣,在尋常日子裏,默默守護著一方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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