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憂是有些同情丹陽的。


    也不單單是同情她,是同情所有在封建社會裏無法掙脫束縛,隻能委曲求全,甘當傀儡的所有女性。


    但丹陽和她們不同的是,她懂得反擊。


    她懂得用自己的力量,去得到她想得到的,報複她想報複的。


    沈辭憂靜靜地聽她講完自己心裏的苦悶,在她卸下防備的時候,冷不丁問了她一句,“所以,你覺得值得嗎?”


    丹陽略微怔忡,“值得嗎?還有什麽值不值得?反正我的一生,早就已經被毀了。”


    “不,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沈辭憂搖頭,“你在北狄受了那麽些苦,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本宮也是有孩子的人,母親對孩子的愛是不會有假的。你即便再恨,也想給孩子一個美滿的人生。”


    “你會用你的生命去護著你的孩子。既然如此,你又為何非要遷怒於皇上?你明知道以北狄的實力要與啟朝作對,無異於是以卵擊石,這麽做,你可想過來日戰敗,你的孩子會落得怎麽樣的下場?”


    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的丹陽,提起自己的孩子時,眼神裏少有的顯露出了希翼的光。


    沈辭憂繼續道:“你要知道,這一次, 如果皇上和太後不想放過你, 將你扣押在啟朝後,趁你不在的時候,派使臣去北狄將你兒子的身世公諸於世。那麽你的如意算盤就會落得一場空,你會沒命, 你的孩子也會沒命。”


    “即便你今日在金鑾殿鬧成那樣, 你見皇上對你說下一句重話了嗎?可能你心裏以為,皇上是忌憚北狄, 不想和北狄開戰。但現在, 你知道皇上知道了一切,這一仗根本就可以不戰而勝, 但他卻仍舊對你包容, 你以為他為的是什麽?”


    她緩一緩,一字一句道:“隻因為,你是他的長姐。”


    丹陽並非是冷血之人,相反的, 她能如此恨, 更說明她是一個感情十分濃烈之人。


    她恨得, 是這麽些年啟朝根本焐熱管她, 留她孤身一人流落在異鄉。


    而她之所以會恨這些, 不也正說明了她心裏的在乎嗎?


    若是不在乎, 事情過去了這麽多年, 先帝都死了, 又哪來的什麽恨呢?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 自己這麽多年的心魔、執念,卻被沈辭憂的三言兩語就解開了。


    沈辭憂見她怔忡不語, 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肩頭上拍了拍,“隻要你想, 啟朝永遠都是你的家。”


    “在北狄這麽多年,你應該還是沒有過慣他們那種茹毛飲血的蠻人生活吧?否則你也不會在宮中的時候, 常讓禦膳房給你送去那些菜式。本宮問過宮裏伺候的老人,那些, 都是你年幼時最愛吃的菜肴。”


    是啊, 隻要她想,這裏就還是她的家。


    這天後來,沈辭憂帶著丹陽去了仙壽宮見太後。


    太後見是她來,一時間還有些不敢相信, 等回過神來,又以為丹陽是要來找她的麻煩。


    沈辭憂道:“太後, 長公主有些話想跟您聊一聊,臣妾在外麵候著。”


    沈辭憂將青竹帶出了寢殿,替她二人合上了房門。


    丹陽與太後對視了片刻,道:“我有件事,想問問你。你可否如是告訴我?”


    太後頷首,丹陽便道:“當日,你究竟為何要勸我嫁去北狄?以當時祝家的勢盛,你完全可以不理會先帝,不用來與我說這些。”


    “我自幼死了母親,便一直養在你膝下,和皇上是自幼一同長大的情誼。你對我的那些好,不會是假的。可我就是想不通,你為什麽會這樣對我?”


    太後搖了搖頭,歎道:“當年的事,已成定局,若哀家不出麵勸你, 你覺得你的結果會比現在好多少?”


    “先帝鐵了心的要你去和親,哀家反複勸說過,可是先帝的態度十分強硬,根本就聽不進去哀家說的話。你讓哀家怎麽辦?哀家隻有自己出麵來當這個壞人,因為隻有這樣,你心裏才會好受些。”


    丹陽冷笑,“你這是什麽歪理?”


    太後:“或許你覺得這是歪理,可你有想過,若是先帝一直瞞著你,等你哪日一覺醒來,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送上了和親的轎輦時,你那時的心境又會是如何將?你隻會比現在更恨!”


    “這些年來,哀家無數次勸過先帝,讓她將你接回來。但是後來先帝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啟朝也經曆了前所未有的動蕩。這一來二去的,事情就耽擱了下來。”


    “後來皇帝登基,哀家第一件事就是和皇上提及要接你回宮。可那時,先帝的葬禮你不回來,送給你的家書你也不回,又聽說你已經生下了兒子,死心塌地的跟著北狄首領。所以皇帝也就不好去迎你回宮。”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接受了那樣的生活,讓你留在北狄,留在自己丈夫和孩子身邊,或許對你才是好。”


    太後洋洋灑灑說了這許多話,而丹陽隻聽進去了一句。


    “家書?宮中何時有給我寄過家書?”


    太後歎道:“若非是你講那些家書都原封不動的退了回來,若是你性子不那麽倔,有說過一句你想回來的話,哀家都不會讓你一個人留在北狄這麽久!”


    “你雖然不是哀家的親生骨肉,但哀家自問自幼將你養在身旁,對你照顧的無微不至,已然將你當成了自己的女兒。哀家如何舍得自己的女兒在外受苦?”


    丹陽:“我如何會沒有說過?這些年我寄回來的家書不知幾許,每一封都向你們訴說著我有多痛苦。可你們卻一封信都沒有給我回過......”


    太後一愣,起身走到封箱旁,將鎖啟開,從裏麵拿出了厚厚一疊信封遞給丹陽。


    丹陽將那些信封打開,裏麵的信,皆是太後寫給她的家書。


    且每一封都表明了她對丹陽的關心。她迫切的想要知道丹陽在北狄過得好不好,並不止一次說過,若是遇到什麽委屈,隻需要說一聲,她就會想辦法把她接回來。


    但這些家書,丹陽一封都沒有收到。


    且上麵還用朱紅色的筆墨,畫了大大的叉,就好似是被她給退回來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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