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也不知道他這算不算是心情不好。


    但聽不見沈辭憂的心聲,總讓他覺得有些不適應。


    今日與她說出自己如何化解旱災與澇災的事,換作從前,她定是嘴上恭維一套,心裏吐槽一套。


    他好像已經習慣了這樣與她相處的模式。


    一天聽不見她懟自己,就覺得渾身不舒坦。


    下了大半日的雷雨到了夜深時也沒有弱下去的跡象。


    雷鳴、落雨與風哨子聲攜卷著鑽進人的耳膜裏,讓人聽著心驚。


    不過好在,身旁還有自己喜歡的人可以相依偎。


    這一夜,沈辭憂躺在李墨白的懷中,睡得十分安穩。


    翌日清晨,雷聲消逝,但雨點子還是落得密集。


    甬道上已經有了積水,皇後遂停了六宮請安。


    李墨白下朝後,依例,今日應當是太醫為他問診的日子。


    以前來替李墨白診脈的都是太醫院的常太醫,但昨夜不是他當值,他離宮回府後今晨發現自己家門口淌成了河,故而無法入宮。


    所以今日給李墨白問診的太醫,就換成了吳世匿。


    他一見到李墨白就做出一副與他很熟絡的樣子,簡單行了禮,油腔滑調地說道:“早上好啊皇上~謔,這雨可真大,太醫院配殿的頂都漏雨了。”


    李墨白忙著批閱奏折,沒工夫搭理他。


    見自己嬉皮笑臉的得不到回應,他識趣收斂,開始忙起正事。


    替李墨白診過脈,道一切無虞,又湊近他不停地聞啊嗅啊。


    李墨白頓覺不適,蹙眉看他,“你做什麽?”


    “皇上身上好香啊。”


    今日的朝服並沒有換新,還是昨日穿著的那一身。


    李墨白抬袖聞了聞,一股淡雅的梔子花香氣撲鼻而來,想起永安宮後庭種植的梔子,於是道:“昨夜宿在榮嬪處,她宮裏的梔子花開得好。”


    吳世匿不經意皺了皺眉,不過這細微的表情轉瞬即逝,很快恢複如常,“說起榮嬪娘娘,今日也該是她診平安脈的日子。常太醫同也負責娘娘的脈案,他今日不在,反正微臣也入內宮了,不如讓微臣一並替娘娘診了脈吧。”


    李墨白知道沈辭憂不待見吳世匿,本來是不想讓他去的。


    但見此刻外頭雨越下越大,讓內監去通傳新叫了外宮的太醫入內宮再去永安宮診脈,這一番折騰還不知道得多久。


    知道這兩日沈辭憂有嗜睡的毛病,吳世匿的醫術又精湛,讓他去瞧一次也無妨。


    他剛要開口,吳世匿卻先說道:“不過不能微臣自己去,得皇上跟著微臣一並去。”


    “怎麽說?”


    “因為娘娘,很有可能被人下了毒。”


    *


    二人攜風帶雨趕去永安宮的時候,不出所料,沈辭憂還在睡著。


    吳世匿讓宮人先不要驚動沈辭憂,而是帶著李墨白在庭院內雨中閑逛著。


    二人來到後庭種植梔子花的地方,因為雨勢凶猛怕嬌花折損,故而宮人在花圃上方架起了棚子避雨。


    這地界的梔子花比禦花園開的還要好。


    地栽六尺(高一米五左右),花白如玉,氣味芬芳。


    李墨白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就變的嚴肅起來。


    吳世匿察覺到了他臉色的變化,問道:“皇上看出來了?”


    “這花香味,似乎有些不尋常。”


    “沒錯,因為它根本就不是梔子花。隻是與梔子在外觀和香味上都極其相似的同株,約莫百年前在已經在啟朝絕種,依微臣所知,如今隻有西涼還有一小部分林地有此物生長,喚作‘醉玲’。它比梔子香味更濃鬱,生命力也更頑強。開在迎春花前頭,直到秋菊盛放之際,它才枯敗。”


    “所以你在朕身上聞到了它的味道,又知道朕去了永安宮,以此推斷有人給榮嬪下毒?這花有毒?”


    “沒有。”吳世匿搖頭,“這花本身無毒,但卻與墨旱蓮相衝。若服用過墨旱蓮之人再聞到此花的香味,起初會變得嗜睡,繼而精神恍惚,最後眼前生幻,患上失心瘋。微臣看過榮嬪娘娘保胎的方子,為補足氣血,方子裏就有墨旱蓮一味,且分量不輕。”


    “豈有此理!”李墨白震怒,喚來佩兒問她,“這些梔子是什麽時候種下的?”


    佩兒回憶了一番,才道:“這些梔子是去年孫貴人種下的,奴婢聽她提過一句,好像是哪位娘娘給她的賞賜。但具體是誰,奴婢也記不清了。”


    李墨白默聲良久,隨吳世匿入了正殿。


    他心中駭然,愈發覺得不寒而栗。


    按照佩兒所說的時間線,應該是自沈辭憂搬進永安宮開始,這‘醉玲’就種下了。


    那時沈辭憂對外宣稱自己有孕,所以這髒東西,顯然就是衝著她來的。


    隻不過那時她是假孕,安胎藥一口都沒喝,所以這花香對她沒有造成傷害。


    直到如今她真的有了身孕吃起了安胎藥,藥效才一並發了出來。


    奈何孫貴人已死,當日到底是誰要害沈辭憂已經無從考證。


    “可有辦法清除榮嬪體內餘毒?”


    “娘娘懷孕不過一個月,安胎藥也沒吃多久,中毒應該不深。隻要將這些梔子連根拔起,不再讓娘娘聞到那味道,微臣再開兩劑清毒的方子,想來應該無虞。”


    吳世匿站著回話,李墨白則坐在暖座上。


    他看見暖座後麵的菱窗底下有人影閃爍著,刻意踮起腳尖朝外麵瞄了一眼,看清是佩兒正貓在窗戶底下偷聽。


    於是刻意清了清嗓,將沈辭憂如何會中毒又詳盡給李墨白講了一遍。


    李墨白道:“這件事不要告訴榮嬪,朕怕嚇著她。那‘醉玲’是誰的手筆,朕私下會徹查清除。”


    吳世匿拱手一揖,應道:“微臣遵旨。”


    “免禮。你醫術高明又知之甚廣,今日若非你心細如塵在朕身上聞到了香氣,揣測出有人對榮嬪下毒,恐怕日久此事會釀成大禍。”


    誇讚了他幾句後,李墨白定聲道:“朕有筆生意想跟你談,你可有興趣?”


    吳世匿痞裏痞氣地笑道:“隻要銀子到位,這天地下任何生意,微臣都有興趣。”


    “日後榮嬪的身孕就交給你來照料,榮嬪足月生產之際,朕會賞你白銀三千兩。可若是這期間她們母子有任何差池,朕都要你提頭來見,你可敢應?”


    吳世匿深深作揖下去,自負道:“微臣定不辱使命!皇上準備好銀子就成。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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