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睡得迷迷糊糊間,隱約聽見若有若無的呼喚聲,那聲音像是來自遠古的縹緲低吟,又似情人在耳畔的溫柔呢喃……


    起初那聲音模糊不清,聽不真切,可漸漸地,越來越清晰。


    她聽清了。


    “棠棠……”


    是珈瀾的聲音!


    沈棠猛地從睡夢中驚醒,眼前卻不是現實的空間,而是置身於一片虛無空曠的精神世界。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什麽也看不見。


    隻有那一聲輕輕的呼喚,如雲霧般從遠方飄來。


    她循著聲音跌跌撞撞向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視野中驟然亮起一道光芒,那光線如利刃般刺破黑暗,隨後她眼前白光一閃,來到一座漂泊的海島上。


    蔚藍無垠的海域中星羅棋布,散落著零星島嶼。


    她腳下這座島不大,一眼就能望見遠方的海平線,但景色極美,漫山遍野開滿了繁花。有星星點點散在草叢間的白藍色小碎花,也有馥鬱盛放的大朵鮮花。


    風過時,花海層層蕩漾,花瓣如柳絮般紛飛,空氣中交織著各種花香。


    耳邊是海浪輕拍的聲音,蔚藍的天空萬裏無雲,這裏宛如與世隔絕的仙境。


    沈棠望著眼前這熟悉的畫麵,臉上掠過一絲恍惚。


    如果沒記錯,這是她和珈瀾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他為了擺脫煩人的蕭燼和其他獸夫,不被打擾,私底下辛辛苦苦找到這處約會聖地,帶她過來。


    兩人在這裏度過了一段美好而短暫的時光。


    後來有空時,珈瀾也帶她來過玩過幾次。對兩人而言,這裏是承載美好回憶的地方。


    她怎麽會……夢見這裏?


    是因為太思念珈瀾了嗎?


    沈棠一步步走進小島,看見不遠處靠近海岸的花海中,沉睡著一道美麗修長的身影。


    青年有著柔軟的淡金色短發,冷白精致的臉龐宛若神明的眷戀,睫毛濃長如織,唇色淺淡,襯得膚色更顯蒼白,透出一股病弱的無力感。


    他安靜地躺在繁花間,未著寸縷,清瘦有力的上身如古希臘雕塑般完美,腰肢以下卻是一條近兩米長的魚尾,無力地搭在花叢上,壓彎了片片花葉……仿佛隻是睡著了。


    這美到窒息的一幕,讓沈棠熱淚盈眶,“阿瀾……”


    她沒想到,竟能在夢中與他重逢,這算不算一種悲哀的安慰?


    【不一定哦,恐怕不隻是做夢這麽簡單。】係統的聲音忽然響起。


    沈棠神色恍惚,很快反應過來這不是夢,她總不至於在夢裏還夢見係統。


    “你的意思是,這不是夢?那眼前這一切是……”


    【我察覺到有一縷微弱的精神力藏在那個巫蠱娃娃裏,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所以連宿主和大祭司都沒能察覺到。】


    係統解釋道,【幸運的是,宿主的精神波動太大,恰好與這縷精神力產生了共鳴,才會來到這個地方,“看見”這一幕。】


    “也就是說,我看見的這一切,更像是一個精神世界?”


    【是的,看來是屬於珈瀾的那部分人格意識被封印在其中。】係統推測道,【哼,琉夜那家夥果然卑鄙!看來他並沒有嘴上說的那麽強勢,無法徹底壓製或吞噬珈瀾的人格,怕珈瀾反抗出意外,就將珈瀾的意識抽離封印進了這個巫蠱娃娃裏。】


    沈棠一時沉默,想起當初琉夜也是被她封印在娃娃中。


    他大概是想讓珈瀾也嚐嚐他曾受的屈辱與痛苦,才將他的人格意識封入其中,任其隨時間流逝,徹底消散。


    珈瀾的精神體尚未完全消失,但已極度虛弱,呈現出半透明狀,幾乎快要散盡。


    沈棠快步跑過去,跪在他身邊,一遍遍呼喚,“阿瀾,醒醒,快醒醒,是我來了……”


    可無論她喚了多少遍,都毫無回應。


    沈棠擦去臉上的淚,掌心浮現純白色的精神力,注入青年幾乎透明的身體,試圖凝實他即將消散的精神幻體。


    如潮水般的精神力湧入他體內,他的身體卻像無底深淵,又像漏水的瓶子,無論輸入多少,都幾乎不見效果。


    沈棠臉色漸白,額頭滲出冷汗,碎發濡濕。


    即便如此,她仍未放棄,依舊拚盡全力輸送精神力,眼前的視野漸漸模糊。


    在她精神力幾近枯竭時,青年的精神體終於出現細微變化,凝實了些,不再那麽蒼白透明。


    躺在地上的青年緩緩睜眼,蔚藍的天空倒映在他澄澈的眸中,纖長的睫毛投下淡淡虛影,仿佛掛著潮濕的情意,唇色也紅潤了些,美得令人屏息。


    他望著眼前的人,怔住了,“棠棠……”


    他大概以為這是幻覺。


    沈棠收回手,破涕為笑,哽咽道,“阿瀾,你終於醒了……”


    這一聲熟悉的呼喚,讓珈瀾意識到眼前並非幻影,他澄藍的眼瞳驟然一縮,瞳孔地震。


    他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她。


    青年伸出冷白修長的手,似乎想擁抱她,手指卻穿透她的身體,隻攬住一片虛無的空氣。


    珈瀾神色一怔,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才意識到自己如今隻是一縷殘存的意識,連精神體都即將消散。


    他還沒有徹底消失,但,也不遠了。


    沈棠也愣了愣,臉上的欣喜轉為悲戚。珈瀾不忍看她這樣,心髒泛起細細密密的酸澀。


    他再次抬手,小心翼翼地“撫”過她的臉。


    動作溫柔而耐心,修長的手指在她略顯蒼白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仿佛真的觸到了她,在溫柔地安撫,“別難過,棠棠,我很高興還能再見到你。”


    “看見你平安無事,應該已經回到陸地了吧。”


    “真好。”


    珈瀾為沈棠的平安感到欣慰,也終於能放下心。


    或許他這一縷意識未曾消散,正是因牽掛她的安危,才吊著最後一口氣。


    看來琉夜最終信守了承諾,他也能安心離開了。


    沈棠見青年的身體再度透明起來,神色一緊,想去握他的手,卻隻抓住一片空氣。


    淚水奪眶而出,她拚命搖頭,“不行,你不能走!你憑什麽就這麽放心離開?我不準你走!”


    珈瀾見她哭泣,神色慌亂,匆忙想為她拭淚,卻什麽也觸不到,心中酸澀難言,隻能輕聲哄道,“別哭了。”


    沈棠紅著眼濕漉漉地望著他,目光中交織著愛恨與無奈,又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埋怨,“笨蛋,你就這麽放心走了,有沒有想過那個混蛋會用你的身體做什麽?”


    她抽了抽鼻子,帶著哭腔控訴,“你不在的時候……一切都很不好,一點都不好!琉夜扮成你的樣子,做了很多壞事,他還想殺我……這就是你甘願犧牲自己、把身體交給他的結果嗎?”


    珈瀾愣住,臉色愈發蒼白。


    沈棠直接將這段記憶傳給了他。


    珈瀾得知沉睡期間發生的一切,除了震驚,更是憤怒,蒼白絕美的臉上泛起慍紅。


    琉夜明明答應放她一命,卻做出如此卑鄙之事,甚至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他設計的!


    而自己竟變相縱容了這個罪魁禍首,釀成大錯,讓琉夜禍害了更多無辜獸人。


    他當初真不該相信琉夜,不該輕易交出身體。


    “對不起,棠棠,都是我的錯。”珈瀾胸膛劇烈起伏,愧疚難安。


    沈棠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泛紅的臉頰,感受到他的憤怒、無奈與愧疚,語氣再度軟了下來,搖頭道,“不怪你,我也有責任。況且琉夜本就心思深沉,設下這個局算計我們……當時那種情況,你也沒有別的選擇。”


    既然大錯已鑄成,後悔也沒有用,必須想辦法彌補。


    沈棠堅定地望著珈瀾,一字一句道,“阿瀾,我要你回來!”


    青年的身形似乎微微凝實,卻又很快散開。


    他無力地垂下頭,輕聲道,“抱歉,棠棠,我可能回不來了……”


    “我和琉夜雖是不同人格,但他也是‘我’,也可以成為你的攻略任務。”


    “如果可能,就讓他代替我吧,就像你當年對我那樣,讓他一點一點愛上你。”


    珈瀾獲取了這些日子的記憶,自然也知曉了沈棠與係統的存在,解開了心中的疑惑。


    他猜出,她或許是為了完成任務,才必須挽留他。


    但無論哪個人格占據這具身體,都是“他”。


    她攻略誰都一樣。


    說到底,他隻是個衍生出的次人格,隨時可被磨滅、被替代……明明,沒什麽好傷心的,不是嗎?


    所以,他的棠棠,別再難過了。


    沈棠濕漉漉的眼睛更紅了,她拚命搖頭,認真注視著他,字字鏗鏘,“我隻要你!”


    “我一定會讓你回來,不惜一切代價!”


    每一個字都如千鈞之諾,重重砸在青年心頭,令他心髒顫抖。


    明明如今隻是一縷殘存意識,身體卻仿佛被一股熾熱的暖意包裹,溫柔的力量浸潤全身,心髒泛起細密麻意,不是痛苦,而是更複雜難言的情緒,讓他的眼眶不自覺濕潤。


    明明他隻是個無足輕重、可被隨意替代的存在,甚至連完整的人都算不上……可她卻說,隻要他。


    此時此刻,珈瀾真想用力擁抱她、親吻她,可惜他做不到。


    珈瀾能感到殘存的力量正迅速流失,身體變得沉重,仿佛要沉入地底,又變得輕盈,似要化作雲霧消散。


    他覺得很累,很累,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忍不住想閉上眼,重回那被無盡黑暗浸泡的世界。


    但這一次閉眼,恐怕就再也醒不來了。


    沈棠見狀,顧不得其他,再次將精神力注入他體內,強行為他續命。


    珈瀾望著雌性蒼白的臉,心疼到了極點,薄唇輕啟,“放棄我吧……”


    別再白費力氣救他了,如今他隻是一縷若有若無的意識,即便她再怎麽挽留,也終將消散。


    而她會因此耗盡精神,承受巨大負擔。


    他不願見她如此辛苦。


    珈瀾知道他的棠棠有多愛他,他已經很滿足,不枉來這世間一遭。


    沈棠察覺珈瀾竟開始抗拒她的精神力輸入,神色一慌,安撫道,“別說喪氣話,我一定會救你回來。”


    她吸了吸鼻子,“我認識的珈瀾,可是海族最驕傲的殿下,怎麽會說這種話?我不喜歡聽!”


    “如果你真的愛我,那就留下來,別離開我。”


    若連意識都放棄活下去的念頭,這縷執念便會迅速消散。珈瀾必須自己想活下去,這縷殘存意識才能維持更久。


    沈棠的哭腔越來越重,斷斷續續道,“我……我不能沒有你!所以,為了我,好好活下去,好嗎?”


    珈瀾狠狠閉眼,忍住決堤的淚水,再也說不出半句拒絕。


    他何德何能,能擁有這麽好的雌主。


    即便隻是為了她,他也要活下去,不讓她失望傷心。


    最終。


    他點頭,“好,我會努力……”


    活下去。


    為她活下去。


    珈瀾不再抗拒,接受沈棠的精神力。


    當沈棠體內最後一滴精神力榨幹時,珈瀾的精神體終於穩定許多,雖仍隱隱透明,但不再似風一吹即散的模樣。


    沈棠累極,躺在他身邊的花海上,遠遠望去,兩人仿佛依偎在一起。


    珈瀾能感受到沈棠身上傳來的溫暖氣息,令他感到舒適、安心,心生貪戀。


    沈棠就這樣躺在他身邊,陪著他,過了很久,很久。


    ……


    沈棠從睡夢中醒來,已是次日中午。


    她怔怔望著懷中抱著的巫蠱娃娃,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眼睛還有些酸澀。


    “係統……”


    【宿主,昨晚不是夢,你真的見到珈瀾了!】


    得到係統的肯定,沈棠內心狂喜,再看手中的巫蠱娃娃,隻覺得無比珍貴。


    她迅速整理好狀態,用粉稍稍遮掩眼角的紅腫,吃過侍者送來的食物後,急忙出門去找大祭司。


    “大祭司,珈瀾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消失,他還留了一縷在這個娃娃裏!隻要找回身體,就能救回他!”沈棠將昨夜發生的一切告訴了琉納斯。


    琉納斯臉上浮現震驚與喜悅。


    這真是再好不過的消息。


    可惜,現實總比想象更殘酷。


    幾天後,蕭燼他們與派出搜尋琉夜的獸人全部歸來,卻並未找到琉夜的蹤跡。


    琉夜如同人間蒸發,不知所蹤。


    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心頭。


    無法找回珈瀾的身體了。


    即便尚存一縷意識,他也回不來了。


    該怎麽辦?


    她總不能讓他永遠隻以意識存在。


    況且,意識終將消散。


    她要如何給他一具現實中的身體?


    係統沉默片刻,忽然答道,【如果宿主真想為珈瀾塑造一具可觸碰的身體,還有另一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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