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有點懵。


    他其實沒太聽明白,他爹到底想讓他幹什麽。


    那些流兵?流兵……夜深人靜,屋子裏雖有三個人,但也靜悄悄的,唯有油燈燃燒,不時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靜謐中,虎子耳邊似乎聽到了一些動靜。


    動靜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亂糟糟,鬧哄哄,還隱隱約約有了畫麵——


    “啪!”


    鞭子破空,發出淩厲的呼嘯聲。


    “啊……救命!救命!”


    一群男人慘叫、求救的聲音!


    “我不敢了,我錯了,啊——!我知道錯了,求求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還是那群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哀嚎求饒。


    鞭子似乎從四麵八方抽了過來,抽得那群人滿地打滾,慘叫連連。


    抽鞭子的人是誰?


    ……


    虎子揉了揉腦袋,他覺得腦殼有些隱隱作痛。


    還有嗎?


    ……


    “哢嚓!”


    長刀揮落的聲音。


    “撲通!”


    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掉在地上,發出的響動。


    “咕嚕嚕……”


    還是那個圓滾滾的東西,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好幾圈……咦?什麽東西圓滾滾的,掉在地上還會滾動?


    虎子聽不出來,也看不清。


    他閉上眼,使出吃奶的力氣,想聽得、或者是看得更清楚些。


    腦殼卻突然一陣劇痛。


    痛得他哎喲一聲,抱著腦袋直喊娘。


    “娘,娘,我腦袋疼,好疼好疼……哎喲,好疼!”


    虎子娘一把將小兒子摟在懷裏,又是揉又是搓,心疼的同時也不忘埋怨自家男人。


    “你大半夜不睡覺,盡折騰孩子,瞧把孩子折騰成什麽樣了?你……”她有心再放幾句狠話,瞅瞅懷裏正哼唧的虎子,狠話又咽了回去。


    “虎子,跟娘仔細說說,到底是哪疼?娘給你好好揉揉。”


    “眉,眉心……”


    虎子皺著眉,縮在他娘的懷裏。


    虎子娘知曉了地方,用帶著繭子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按揉著眉心。


    過了片刻,虎子皺著的眉頭鬆開了些。


    “還疼不?”


    “不疼了。”


    一直沒吭聲的虎子爹,湊了過來,“不疼了?那有沒有感覺到什麽?”


    “他爹!”虎子娘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正要再數落幾句,懷裏的虎子卻點點頭,“感覺到了,爹,那幫流兵都死了,對不對?”


    屋裏靜了一瞬。


    “沒錯!”虎子爹重重拍向虎子肩膀,“好小子,你的感覺一點都沒錯!那幫流兵確實死了——”


    下午回程時,他們遇到了去前山村祭拜的人。


    得知前山村也遭遇了流兵,出於同情,他們這群人也跟著拐去了前山村幫忙。


    忙同樣沒幫上。


    前山村也有個大墳,不過不是在村中央,而是在村尾。


    不斷有接到亡魂報信的親朋故友,匆匆趕來前山村祭奠,哭喪。


    從那些人口中,他們聽到一些事,是從銅頭爹口中沒聽過的——前山村的亡魂,入夢時傳遞的消息,比銅頭他姥爺要靠譜些。


    偷襲了前山村的那些流兵,殺了村裏人後,順便霸占了村子。


    後來,村裏來了個道士。


    那個道士身邊還有兩個很厲害的人物,身上的氣息很嚇人。


    前山村的亡魂一開始不敢出來,等那兩個厲害人物離開後,才敢偷偷摸摸地躲在一邊,看那道士收拾流兵的屍體。


    對,那些流兵,都被道士身邊的大漢砍了腦袋。


    砍了腦袋?


    虎子腦中靈光一閃,“爹,我想起來了!那幫流兵確實被刀砍了腦袋,我看到了!”


    那圓滾滾,掉在地上還會滾動的東西,分明就是人的腦袋!


    虎子娘驚疑不定,看看自家男人,再看看自個小兒子。


    “那幫流兵,真死了?”


    “死了,”虎子爹沉聲道,“那些流兵,死得透透的……”


    被砍了腦袋還沒完,那個道士竟然召來了天雷,將那些流兵的屍首,劈得灰飛煙滅。


    這些消息,聽得虎子爹一行人,一愣一愣的。


    愣完後,回過神就轉為欣喜——流兵伏誅,對於過馬村,還有周邊的幾個村子而言,算得上是好消息。


    虎子娘也興奮起來。


    “那幫畜生,殺了那麽多人,死得好!真是老天有眼!”


    “哎,他爹,你們打聽出來,那個道士是哪家道觀的?等得空了,咱們也去那家道觀上個香,給添點香火錢。”


    虎子爹卻搖搖頭,給媳婦潑了盆冷水。


    “別想了,咱們肯定找不到那個道士。”


    虎子娘和虎子,娘倆共享一個疑惑表情,“為什麽?”


    “我覺得,殺了流兵的那個道士,不是普通人!”虎子爹一臉的高深莫測,“你忘了,昨日我們是如何從山裏突然回到村裏了?”


    虎子娘想了起來,倒抽一口涼氣,“你是說,這件事也是河神幹的?”


    虎子爹搖搖頭。


    “不一定是咱村裏的河神,咱村離背山村太遠,河神不一定會管這個閑事……沒準是山裏的山神!”


    河裏有河神,山裏自然也有山神。


    這個邏輯,沒毛病。


    “山神?”娘倆齊聲道。


    “沒錯,就是山神!”虎子爹站起身,在屋裏轉圈,越轉越覺得自個想得有道理。“你們仔細琢磨琢磨,山神護的是什麽?自然是咱們身後這連綿不斷的得勝山!”


    “山裏的一草一木,包括飛禽走獸,還有住在山裏的人,自然都在山神的庇佑下……結果一群流兵倉促間逃到山裏,連屠兩個村子,定然會激怒山神……”


    所以,山神化為道士,為民除害滅了那群流兵,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單單那個召喚天雷,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虎子爹說得言之鑿鑿,虎子娘和虎子越聽越覺得有道理。


    “哎呀,那咱家虎子豈不是也得了山神護佑?”


    虎子娘捧著虎子的臉,越看越喜歡。


    若不是得了山神護佑,她家虎子憑什麽能感應到山神做得那些事?


    “得了山神護佑,以後虎子說不定也能有大造化。”


    虎子娘越想越美,忍不住揉搓起小兒子並不滑嫩的臉蛋。


    虎子將臉從他娘的魔掌裏掙脫出來。


    “娘,你想什麽呢?”


    什麽河神、山神?他可不覺得,這些河神、山神會有好心,管他一個普通農家小子的閑事。


    若真有這好心,那天下那麽多人,就算是神仙也管不過來。


    他娘盡想好事。


    若讓他說,想有大造化——還不如跟著薛五叔好好學本事,長大後上戰場殺敵立功——來得靠譜!


    虎子爹也明顯很清醒。


    “虎子說得不錯!就算是山神顯靈殺了流兵,可被流兵屠了的那兩個村子,死去的人卻再也活不過來了。”


    虎子爹可不想落得這個結局。


    “與其靠神仙保佑,不如自身有本事。”


    “虎子,不管村裏其他孩子怎麽樣,你好好地跟著薛先生學本事,順便把你大哥、二哥,還有你大姐都帶上!”


    “他爹?”虎子娘驚訝。


    “先帶上!”虎子爹打定了主意,“若薛先生願意教,就跟著一起學……若不願意教,那就虎子先學會了,回頭再教家裏這幾個。”


    “好!”虎子應聲。


    虎子娘也沒再說什麽。


    中午虎子跟著薛先生出門的時候,自家閨女眼裏的羨慕,她看得清清楚楚。


    世道不好,女孩子若能學點拳腳,能護著自個,也是好事。


    她這個當娘的,自然不會拖閨女後腿。


    ……


    苗嫵收回一縷妖氣,不再去管虎子屋裏,一家三口的閑聊。


    細雨趴在床上,笑嘻嘻地看著她。


    “怎麽樣,我說得沒錯吧?苗姐姐你根本用不著再去混淆趙家人的記憶,他們自個就能說服自個。”


    山神?


    虎子爹還真有本事,想出的解釋既合情,又合理。


    若不是那個道士是她,她也要信了。


    哎,不對,她以前好像想過,要改名叫“山神”……若叫了這個名字,那虎子爹豈不是歪打正著,猜對了?


    講真,“山神”不僅比“細雨”好聽,也比“細雨”威風。


    哎,師父誤她呀,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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