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響起一道沉重的歎息。


    “唉,造孽啊,整個村子都沒了,房舍全燒了,我們還沒進村,就聞到了一股焦糊味......”


    虎子娘臉上流露出不忍之色,“那幫天殺的流兵,既然不想當兵,從戰場上逃了,那就回家去,禍害無辜百姓算什麽?”


    虎子爹卻是搖頭。


    “他們可不敢回家。”


    “逃兵回到家被人舉報到官府,自個不僅要被抓回去砍腦袋,家裏人也要受連累。”


    “呸!不敢跑回家,就去禍害無辜村子?”虎子娘憤憤地呸了一聲,“那幫沒人性的畜生,讓他們自家人也遇到同樣的慘事,才算老天開了眼。”


    屋子裏一時無人說話。


    過了片刻,虎子娘再次開口。


    “哎,你們回來時,我聽著外頭鬧哄哄的,還有人嚷著什麽‘小心點,先送銅頭娘回去’……怎麽回事,銅頭娘怎麽了?”


    虎子爹一直沒吭聲,聽到這裏才開口。


    “還能怎麽,娘家人都死光了,跪在娘家燒塌的院子裏,哭得暈了過去……回來時,是銅頭他爹一路背回來的。”


    虎子娘歎了口氣。


    “唉,可憐啊,娘家人都沒了,她以後可咋辦。”


    虎子爹拿起腳布擦腳,“你呀閑吃蘿卜淡操心,這日子該咋過就咋過!”


    “說句難聽的,她娘家人死光了,就剩她一個,可陶家也沒好到哪去,也隻剩那娘倆……隻要銅頭娘豁得出去,指不定什麽光景。”


    陶婆子年紀一大把,銅頭娘可還年輕。


    銅頭爹自小就沒什麽主見,誰強勢他就聽誰的……陶家以後到底會如何,還真不好說。


    虎子娘琢磨了會,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回頭我找個機會,逮著銅頭娘和她好好聊聊。”


    女人賢惠是好事,可過於賢惠,就是蠢。


    日子是該好好過,但怎麽個過法,也不能全聽旁人的,自個心裏也得有點成算。


    聊了幾句旁人家的事,虎子娘又關心起自家男人。


    “你們怎麽這麽晚才回來?背山村遇害的村人,都幫著埋完了?”


    虎子爹已經擦好了腳。


    剛彎腰端起洗腳盆,就聽見媳婦這句問話,他端著木盆,原地站了半晌,眉頭皺得死緊,“還真別說,背山村的事……有點古怪。”


    虎子娘鑽進了被窩。


    聽著男人將洗腳水倒進院裏的破缸裏,又進了屋,將洗腳盆放在木架子下方,又去上了門栓,最後端著油燈走了過來。


    油燈熄滅,屋裏陷入黑暗。


    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虎子娘翻了個身,“怎麽個古怪法?”


    黑暗中,響起虎子爹的聲音。


    “村裏這些人跟著去,沒幫上什麽忙,我們進了村子,並沒有尋到死去的村民,反而是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看到個鼓起的大土包……”


    “那土包,足有咱家院子這麽大,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大墳包。”


    躺在床上,蓋著被子,聽著自家男人說著背山村的所見所聞,虎子娘莫名覺得身上發寒。


    像她家院子那麽大的一個墳包?


    那麽大一個坑,誰挖的?


    黑暗裏,沉默一瞬後,虎子爹繼續道,“一開始,我們也沒當回事,既然遇害的村民已經入土為安,就燒了點紙錢香燭祭拜之後,就準備回來了。”


    虎子娘默默聽著。


    不用挖坑,埋人,就省去大半時間。


    祭拜亡魂用不了多長時間,村裏去的那些人,若按原先打算,早就該回到村裏了。


    可他們卻是天黑了才回。


    可見,他們回程時,定是又遇到了什麽事。


    果然,虎子爹繼續道,“銅頭娘不肯走,跪在她家院子裏一直哭。我們一群大男人,也不好勸。銅頭他爹那德性,你也知道,銅頭娘真不肯走,他也勸不住。”


    “後來,銅頭娘哭得暈了過去,我們才讓銅頭爹背起他媳婦,離開了背山村。”


    剛出村,就遇到了另一波驚慌失措,哭哭啼啼的人群。


    互相一打聽,也是遇到了亡魂報噩信,回村奔喪的。


    他們站在狹窄的山道上,目送那一群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山縫,進了背山村。


    從山縫裏刮出來的風,透骨的寒。


    一群扛著鋤頭鐵鍁,握著鐮刀扁擔的大男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都有難以掩去的驚慌 。


    背山村位置這麽偏僻,都能被那群流兵找到,他們過馬村呢?


    回程的路上,鴉雀無聲。


    走了沒多遠,又遇到一波人,打頭的幾個婦人哭得眼圈通紅,頭發蓬亂,和銅頭娘的淒慘模樣差不多。


    他們默默停住腳,往路旁讓了讓。


    那波人走近了,有人主動打招呼,兩方搭上話聊了幾句,他們才曉得眼前這波人不是往背山村去的,而是準備往前山村去。


    前山村,也被屠了。


    “什,什麽?”


    黑暗中,虎子娘霍地坐起身。


    “怎麽了?深更半夜,你一驚一乍的,嚇我一跳……”虎子爹忍不住抱怨。


    誰家虎媳婦半夜不睡覺,猛地起身嚇唬自家男人玩?


    嚇出毛病了,看急得是誰!


    “他爹,”虎子娘在黑暗中,精準地抓住了男人的手掌,“你,你剛才說什麽?哪個村子也被屠了?”


    “你看看你,也不說蓋蓋好,手涼得像冰……”虎子爹嘟囔了一句,將自家媳婦的手往自個被窩裏塞,聽到媳婦問他,隨口答道,“……前山村,前山村也被流兵屠了。”


    虎子娘倒抽一口涼氣。


    “點燈,”她一把將手抽出來,拍打著躺在身側的男人,“快點快點,把燈點亮。”


    床頭的矮櫃上,一燈如豆。


    跳躍的火苗,驅散了床頭的黑暗。


    裹著各自的被子,夫妻倆麵對麵盤腿坐著,虎子娘壓低聲音,和虎子爹嘀咕了幾句。


    虎子爹聽得一臉驚詫。


    “你說什麽?晌午的時候,咱家的虎子也說過被屠的村子是兩個,不是一個?”


    虎子娘抿著唇,神色鄭重地點點頭。


    ”沒錯,我問他打哪知道的消息,那混小子卻一臉懵,好像被問迷糊了,最後也沒說出個子醜寅卯......哎,你幹什麽去?”


    虎子爹頭都沒回。


    “問那小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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