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眉頭一皺。


    這阿婆,怎麽到了現在,還在執著於自己哪裏錯了?


    難道不是她養的那三個孩子的錯嗎?


    她撇撇嘴。


    “阿婆,不是你錯,是別人錯了!”


    覷見老婦臉上茫然的神情,細雨閉了嘴。


    算了,說了也沒用。


    她籲出一口濁氣,頓覺意興闌珊。


    方才在這老婦眼裏覷見一絲愁苦,那一刹那,令她想起了師父。


    隻可惜,老婦是老婦,師父是師父。


    愁苦相似,心境卻不同。


    她認錯了人。


    罷了,看在那一絲愁苦的份上,她就幫一幫這老婦好了。


    轉身,細雨朝玄卿招招手。


    玄卿頓覺不妙,“你又有什麽事?”


    ”好事!“細雨一臉笑嘻嘻,“真的,讓你積功德的好事!”


    玄卿狐疑,“是嗎?”


    這小道士的話,他可不信。


    細雨聳聳肩,指指坐在石椅上的老婦。


    “方才這位阿婆所講的話,你也聽到了……既然也是子孫不孝,倒不如把這位阿婆養大的三個子女也一並拎過來……”


    “拎過來做什麽?”玄卿反問。


    “見鬼呀!”細雨理直氣壯,“活人不怕,鬼他們總該怕吧?”


    “讓他們見見鬼,嚇嚇他們,以後再也不敢不孝!”


    玄卿嗤了一聲,“小道士,你想得也太簡單了,今晚他們可能確實會怕,但你遲早要離開此地。”


    “你走了之後呢?”


    “誰還能替這阿婆撐腰?今晚見了鬼的懼意,會令他們懼怕一個月、兩個月……可時間久了後,他們還會怕嗎?”


    要知道,人的忘性還是挺大的。


    一直無事發生,再強烈的懼意,也會被時光消磨殆盡。


    若到那時,一切不過回到從前,甚至變本加厲。


    人性之善,令人動容。


    人性之惡,也令人發指。


    細雨撫著下巴,眯起眼。


    咦?今晚的老長蟲令她刮目相看,竟然也能說出頗有見地的一番話。


    活了一千歲,到底不是白活的——還是有點用的嘛!


    “嗯,你說得也有點道理……李慧娘就算當鬼,也不是個厲鬼,見她確實沒什麽用!”


    細雨眯著眼,敲著下巴,冒出個主意。


    她一彈響指,“這事你甭管了,我自有法子收拾他們……你先去把人拎過來!”


    玄卿又要拒絕。


    細雨張開手掌,又比了個“五”。


    “五十年!”


    玄卿:……


    “趕緊去,別磨嘰!”細雨說罷,轉身要走。


    玄卿扯住了她的衣袖,試圖講理。


    “小道士 ,你不能這樣!你明知我妖力不足,又沒有妖丹可恢複妖力……”


    “像你這般隨意使喚,有再多妖力,也不夠你用!”


    “鬆開!”細雨掙脫拉扯,拍打著衣袖,“老長蟲,你膽子挺大,竟敢拉扯我?”


    拍什麽?


    他就拉扯一下,難道很髒嗎?


    玄卿一陣磨牙。


    “小道士,我與你說的可是正事,你甭想混過去!”


    細雨瞟他一眼,嗤了一聲。


    “不就一點妖力,瞧你緊張的……”她嘖嘖兩聲,“……我可不信,老長蟲你修行千年,就算沒了妖丹,剩下的妖力跑一趟廟王村,拎幾個人過來,就能把妖力用完!”


    玄卿:……


    跑一趟是用不完。


    可是,若是這小道士老是這樣,沒完沒了使喚他,那就說不準了。


    玄卿正要開口,細雨已經不耐煩了。


    “你怕個毛!使喚你也不過是苗姐姐不在的這兩天……再說了,有事了才使喚你,沒事時老子搭理過你嗎?”


    玄卿:……


    求不搭理,謝上蒼!


    “那你的意思是,這是最後一次?”玄卿堅持要問清楚。


    細雨不上當。


    “嘖嘖嘖,瞅瞅你那小氣巴拉樣,哪裏像千年大妖?和苗姐姐一比,簡直一個天一個地!嘁!”


    嘁?


    玄卿也想嘁。


    這能比嗎?


    有本事把老貓妖的妖丹也取走,看看那老貓妖,還能不能大方得起來!


    細雨仍在叭叭,“是不是最後一次,那可不好說……這取決於,苗姐姐什麽時候回來,也取決於,咱們遇到的怪事多不多。”


    不過,自從她下山,遇到的怪事就沒斷過。


    嗯,苗姐姐說這是乾坤正氣顛倒,正氣降,濁氣升的緣故。


    這一點,就不用給老長蟲說那麽清了。


    看那老長蟲一臉心疼,不想遵諾,又怕毀諾後背負因果……嘖嘖嘖,那一張糾結為難的長蟲臉,還是挺有意思的。


    有趣,哈哈。


    “趕緊去!子夜一到,我便要召喚亡魂,老長蟲,你別耽誤我的正事!”


    細雨叉著腰,霸道得很。


    玄卿頭疼。


    “你們道士不是都會招魂?幹脆,你把他們的魂魄一並招過來算了,也省得我跑一趟……”話沒說完,玄卿便縱身向後一跳,躲開了細雨踢過來的一腳。


    細雨眯起眼,語氣不善。


    “老長蟲,就知道你沒安好心!抽取活人魂魄……你想讓我淪為邪道?”


    玄卿:……


    他可沒這意思。


    “一句話,你去不去!”


    “行行行,去去去!”玄卿認輸。


    攤上這小道士,他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不過,我不白跑冤枉路!”去歸去,玄卿也有條件,“小道士,你最好問清楚,那老婦的三個子女,是否都住在廟王村!”


    廟王村離得近,跑一趟就跑一趟。


    若住在其它村——


    “若在其它村,我可不去!”


    細雨哼了一聲。


    死長蟲,事可真多。


    她轉頭,揚聲喊道,“阿婆,你那幾個子女,是不是也住在廟王村?”


    老婦還未答話,人群裏幾個熱心人,早已七嘴八舌幫她作答。


    “小道長,這老婦是我們村的容嬸子,她兩個兒子都在村裏,閨女嫁到外村去了,嫁得還挺遠。”


    “嫁到什麽白石村去了,離咱們廟王村七、八十裏呢。”


    “怎麽嫁那麽遠?回娘家方便嗎?”有人打岔。


    “那怎麽可能方便?”年紀大一些的便答道,“嫁出去十多年了,回來看她老娘,也不過兩三回,一隻手都數得著。”


    “聽說,當年是那閨女嫌容嬸偏心,等到尋婆家時,她自己找到媒婆,專門讓媒婆幫她往遠處尋……”


    “喲,這是想遠嫁,不想與娘家親近?”


    ……


    話題漸漸走偏。


    廟王村看熱鬧的人群裏,七嘴八舌,說什麽的都有。


    細雨沒再聽下去,轉頭對玄卿道,“聽到了吧?你省事了,隻有兩個在廟王村。”


    “還有個閨女嫁到七、八十裏外的白石村……那個閨女就算了,你把那兩個當兒子的拎過來!”


    嘖,躲不過去!


    玄卿認命了,瞥了小道士一眼,哼了一聲,衣袖一拂消失在原地。


    聊得火熱的人群,瞬間靜了一瞬。


    片刻後,驚呼聲接連響起。


    “天呀,方才有個黑衣人,一擺衣袖,整個人就不見了……你們看到沒?”


    “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天呐,那也是位高人?”


    人群一陣騷動。


    今晚可真是開了眼了。


    不僅見識到了能發出白光的神仙寶珠,還有小道長憑空取物,符紙入體......現在,還得再加上個黑衣人原地消失!


    “那也是......神仙法術?”有人遲疑。


    “神仙法術也太籠統了,沒見識,那分明是飛天遁地!”


    “也沒那見飛上天啊?”


    “對對對,也沒見他遁到地底下去......”


    婦人們七嘴八舌,表達異議。


    “你們這群無知婦人,懂個什麽?那是飛上天的速度太快,你們沒看見罷了!神仙法術,豈能讓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看得清楚?”


    “滾,扯你的犢子去!”


    敢夜半三更跟來看鬼的婦人,自然也不是好欺負的。


    “我們是凡夫俗子,你不是?有本事,你別吃凡夫俗子做的飯,別穿凡夫俗子洗得衣,別爬凡夫俗子睡的床!”


    戰力著實彪悍。


    挑事的男人,說不過罵不過,訕訕地躲到人群後。


    薛五抱著大刀,站在人群外,聽著其他人的議論紛紛。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眾人皆醉他獨醒”的自豪感。


    廟王村的村民,還有鎮上跟來看熱鬧的四人組,看著聊得不亦樂乎,其實全是瞎聊。


    隻有他,薛五,才知道那黑衣男子的真實身份!


    千年蛟妖!


    就問這些人怕不怕?


    若他說出來,怕是這些村民全都得嚇得腿軟!


    不過,這個秘密,好像不能說。


    薛五絡腮胡下的嘴巴,緊緊抿著。


    一路上,他早就留意到了,隻要細雨道長和玄先生二人說話,他們的聲音便會變得模模糊糊,令旁人聽不清楚。


    薛五雖外表粗獷,心思卻並不粗疏。


    能被王爺選中,讓他入京秘密守護三公子,正是看中他粗中有細。


    所以,粗中有細的薛五,早就發現玄先生不想自曝身份,小道長倒也配合得很。


    薛五忍不住朝細雨小道長看過去。


    話說,苗仙子離去之後,小道長和玄先生的相處,感覺反倒漸漸融洽起來……這是好事吧?


    應該是。


    細雨正低著頭,翻著從如意百寶袋裏取出的邪道手冊。


    察覺有人看她,一抬眼,便對上了薛五的視線。


    “薛五叔,你有事?”


    薛五一愣,抱著刀走了過來,“小道長,玄先生這是去了哪裏?”


    細雨翻著書頁,隨意答道,“哦,讓他去村裏帶兩個人過來。”


    “帶人?”薛五道,“這等小事,何須玄先生出馬,小道長說要帶誰過來,我跑一趟也很快。”


    “不,你慢。”


    細雨拒絕得毫不留情。


    “子時一到,我便要召鬼,讓你去,子時之前,你趕不回來!”


    薛五:......


    好吧,若趕時間,那他的雙腿,確實比不上玄先生這種大妖的忽來忽去。


    “小道長,你這是在找什麽?”薛五沒話找話。


    細雨嘩嘩翻著頁,“哦,我在找一種符,既能嚇唬人,又能讓人倒黴,還能讓人做噩夢,噩運纏身!”


    薛五:......


    這種符,一聽就不是好符。


    小道長還會邪符?


    他的視線落在細雨手上的書冊上,靈光一閃,“小道長,你翻的這本書,莫不是梁越城邪道留下的?”


    “對呀,”細雨抬起頭,“薛五叔,你眼光挺毒嘛。”


    薛五遲疑,“那邪道的東西......小道長你拿來用,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麽不好?”細雨奇怪。


    “你方才說要找一種符,能嚇唬人,能讓人倒黴,還能讓人做噩夢,噩運纏身……這種符,豈不是邪符?”


    “邪符?”細雨眨眨眼,“薛五叔,你可真會想。”


    她看向薛五懷裏的刀。


    “薛五叔,我問你,你拿著手中的刀殺了人,做惡的是你,還是你手中的刀?”


    薛五一怔。


    細雨重新低下頭。


    “符無好壞,決定好壞的是持符之人!那邪道拿著符做惡,而我,拿著符卻是嚇唬惡人,是做好事!”


    拿著能讓人倒黴、做噩夢、噩運纏身的符……做好事?


    薛五突然明白過來。


    “小道長是想把這符,用到吳家兄妹身上?”


    “對,”細雨點頭,“還有那位阿婆的兩位不孝子!”


    薛五抱拳,“薛某明白了!對付惡人,看似惡符,自然也成了好符......薛某受教!”


    細雨已經轉頭,看向墳前空地。


    玄卿一手拎著一人,如突然消失那般,又突然出現在人前。


    被他拎著的兩人,衣衫淩亂,棉衣胡亂裹在身上,腳上還踩著在室內穿得單鞋。


    “撲通”兩聲,兩個人被玄卿擲到老婦身前。


    一抬頭,兩人傻眼。


    “娘?”


    **********************


    子時到,四周一片寂靜。


    細雨從如意百寶袋中取出蒲團,盤腿坐在墳前。


    黃狗臥在她身前,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細雨雙手掐訣,念出召魂法訣。


    “以吾之靈,召爾之魂;”


    “以吾之靈,喚爾之魄;”


    “以吾之靈,號令遊魂野鬼退散!”


    “以吾之靈,召喚亡者——李氏慧娘,速速現身!”


    片刻後,墳頭上彌漫起一陣白霧。


    白霧散去,一個幽藍色的鬼影,出現在墳頭。


    原本安靜的眾人,起了一陣騷動。


    墳頭上坐著的那個亡者,就是村裏的吳婆子。


    亡魂和吳婆子生前一模一樣——是沒生病前的吳婆子。


    “天哪,真的是吳婆子!”


    “這小道士,真的召來鬼了?我的娘哎!”


    細雨沒有理會身後的竊竊私語,她抬起頭,凝望著墳頭亡者。


    “李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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