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站住,吳娘子自然是聽到了。


    可她沒聽。


    她憑什麽站住?


    那小賊一腳踢傷她男人,她要報官!


    怎麽著,小賊這是看到她要去報官,怕了?


    讓她站住,想求和?


    晚了!


    廟李鎮的衙門離燕子巷並不算遠,李氏醫館也在附近,隻要跑出去,她很快就能帶著衙差,還有大夫回來。


    吳娘子跌跌撞撞,朝巷子外跑。


    邊跑邊回頭,指著細雨撂狠話。


    “小賊,你,你你......你等著!你一腳踢傷我男人,這事沒完!我,我這就去報官,讓官差來抓你!”


    “有種......有種你別跑!”


    嘁,還敢威脅她?


    細雨慢騰騰地站起身,嗤笑一聲。


    “耳朵不好使?隻聽到了站住,沒聽到後一句?”


    後一句?


    吳娘子剛跑出十幾步,就累得開始喘氣。


    “什,什麽後一句?”


    細雨眯起眼,好心提醒。


    “後一句——老子讓你走了?”


    吳娘子心頭一跳,停下腳步。


    夜色已暗,悅來客棧已點亮房簷下的燈籠.


    有燈籠照亮,巷子裏並不十分昏暗。


    她回過頭,恰好看到了那小賊呲著牙,對她森森而笑。


    莫名讓她心頭發慌。


    “你,你什麽意思?你這小賊,人不大,還想殺人不成?”


    她放開嗓子,大聲嚷嚷。


    “街坊四鄰可都在,這麽多人在,你要是敢殺人......你,你也別想跑!”


    嚷嚷完,她繼續朝外跑。


    快了快了,離巷子口隻剩十幾步,隻要能跑出去,就會沒事了。


    對對對,跑出去就沒事了。


    趕緊跑,快跑!


    吳娘子悶頭朝前跑。


    細雨眯起眼,望著那個慌裏慌張的背影。


    哼,想跑出去?


    真把她的話,當耳旁風!


    她說過,今晚這巷子,她不讓人出,那就誰都甭想出去!


    細雨腳尖一踢,從地上踢起一粒石子,一把抄在手中。


    她捏著石子,瞄準吳娘子的背影,擲了出去。


    就聽前方傳來“哎喲”一聲,吳娘子被石子打中腿窩,兩腿一絆,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摔得她半天爬不起來。


    細雨捂著肚子笑。


    笑完,問躺在地上的黃狗,“我厲不厲害?”


    黃狗喉中嗚嗚有聲,掙紮著站起來。


    “喂,你傷這麽重,還想幹什麽去?”細雨問狗。


    黃狗沒理她,掙紮著朝倒在地上的吳娘子走了過去。


    吳娘子聽到動靜,扭過頭,嚇得臉都變了色。


    “啊,死狗,你這隻該死的狗,滾,滾開——”


    她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繼續往外跑。


    那狗受了傷,腿斷了,跑不快。


    比它跑得快,它就別想咬到她!


    別想!


    死老婆子養得死狗,人死了狗也瘋了......逮著她男人咬個沒完,現在還想來咬她?


    她招誰惹誰了,那死老婆子可沒養過她!


    吳娘子邊跑邊喊,“死狗,你怎麽不去咬吳翠娘?”


    “死老婆子養大的,可不僅我男人,還有個吳翠娘!”


    “你,你回去找吳翠娘!”


    “老太婆的死,吳翠娘才該負責!”


    “她嫁到了同村,一個村裏住著,卻一連三個月都沒登過老屋的門......老太婆病了,硬生生餓死在炕上,那都怪她!”


    “你去找她!找她!”


    尖利的聲音,在巷子裏回蕩。


    圍觀的眾人中,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吳娘子說得什麽?”


    “誰死了?”


    “聽她喊的,貌似是她婆婆?”


    “哎,那狗咬吳屠戶,還真不是胡咬......你們聽吳娘子說那話,她婆婆的死,和吳屠戶有關係?”


    “喲,那不是吳屠戶他親娘?”


    “那狗是她婆婆養的?”


    鄰居們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不亦樂乎。


    “我就說吧,這事邪乎得很,”有人事後諸葛亮,“你們想想,自從三個月前,這條狗突然出現在咱們巷子裏,除了吳屠戶,它還咬過誰?”


    眾人皆搖頭。


    每次那狗隻逮著吳屠戶咬,專一得很。


    而吳屠戶呢,則是拎著一根棍子,一頓猛夯......那狗不敵,最後嗚嗚咽咽地逃走。


    過一段再來。


    那狗挨了幾頓打,越來越虛弱。


    這次隔了許久沒見,燕子巷的人還以為那狗要麽放棄了,要麽死在外頭了。


    沒想到,隔了大半個月,它又來了。


    還學聰明了。


    逮著個吳屠戶喝了酒,醉醺醺回來的機會,才竄出來咬人。


    倒是咬了個結結實實。


    隻可惜,那狗看著就是條老狗,咬一口沒給吳屠戶帶來多大傷害,自個倒是又被敲了幾棍子。


    “唉,算上這次,那狗來第幾次了?”


    “三次?”


    “不,四次!”有人數著次數,“帶上這次,三個月,這狗足足來了四次......”


    忽然一道清亮的聲音,加入眾人議論。


    “既然你們都知道,這狗隻咬吳屠戶,沒咬過旁人......那方才,你們為何起哄,要吳屠戶將這狗打死?”


    眾人循聲望去,正對上細雨清亮的眼神。


    眾皆訕訕。


    為什麽?


    一隻狗罷了,打死便打死,他們也沒覺得有什麽。


    可對上那孩子清亮的雙眼,這句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有個婦人呐呐道,“巷,巷子裏有孩子,這......這狗越來越瘋,萬一,萬一呢?”


    細雨心裏微哼。


    全是借口。


    無非是生而為人,自有傲慢,瞧不起一隻狗性命卑賤罷了。


    “可你們剛才也說了,那狗隻咬吳屠戶,並未咬過無辜!”


    方才開口的婦人也不說話了。


    細雨也沒再和這些人多說。


    夏蟲不可語冰,這些人,也體會不到那隻狗身上的情義。


    是的,情義。


    吳娘子短短幾句話,她已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那隻狗身上的鬼氣,從何處沾染而來,心裏也有了數。


    她邁步,朝外走去。


    那隻狗搖搖晃晃,朝前挪了十幾步,再也支撐不住,再次跌倒在地。


    細雨走到它跟前,蹲下。


    “老黃,你是不是想攔下吳娘子,不想讓她跑出巷子?”


    黃狗呼哧呼哧喘粗氣,眼神發直,愣愣地看著虛空。


    細雨沒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黃狗腦袋上,已經髒汙成綹的毛發。


    “放心,她跑不出去!”


    “我會攔下她!”


    細雨說完,雙手開始掐訣。


    一道金光自她指尖飛出,朝著隻差一步就能跑出巷子的吳娘子,急速遁去。


    天色漸暗。


    金光在夜色中,更加顯眼。


    圍觀眾人中,議論聲又起。


    方才一道金光,木棍斷成兩截。


    現在又一道金光,會怎麽樣?


    眾人張大嘴,看著金光急速朝著吳娘子的背影,飛了過去。


    “天,金光變大了,變大了變大了!”


    “什麽變大了?那分明是變成了一張金網!”


    “哎喲,吳娘子被網罩住了!”有人驚呼,“她被罩在裏頭了,嘴張著,在喊什麽?”


    眾人麵麵相覷。


    吳娘子嗓門不小,若是放開聲音,站在巷子口,她的聲音也能傳過來。


    可現在,誰也沒聽到吳娘子在喊什麽。


    “那金網,能隔聲音?”


    有人小聲猜測,倒是猜得很對。


    眾人的視線,落在了蹲在黃狗身旁的細雨身上。


    那還是個孩子。


    可那道金光,就是那孩子弄出來的。


    他們看得分明,金光從那孩子指頭尖,嗖的一聲,就飛了出去。


    就問,誰家的指頭尖,能發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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