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老槐樹的枝梢,木牌上的七個太陽已被風掀得微微卷邊。我將布包重新打開,取出新的紙頁,貼在“共耕協作公示欄”下方。昨日那張“試換點”的木牌已收起,換上的是一張手寫告示:“技藝可換禮,心意可登記”。


    顧柏舟蹲在桌角,用炭筆在冊子上描畫新的表格格線。他沒抬頭,隻低聲說:“市集管事今早來得早。”


    我點頭,將《共耕手記》放在桌中央,翻開新增的一頁。上麵已用端正小楷寫著“協作名錄”四個字,是顧柏舟昨夜燈下謄的。


    林嬸提著一籃草編半成品走來,身後跟著兩個村婦。她把籃子放在桌上,說:“按你說的,不擺貨,隻編。旁人問起,就說咱們是來練手藝的。”


    話音剛落,市集管事的身影已出現在街口。他今日沒穿青袍,換了件灰短打,手裏拎著一根竹尺,徑直朝我們走來。


    他站在桌前,目光掃過正在編織的村婦,又落在我手中的冊子上。


    “民間技藝交流?”他問。


    “是。”我合上手記,“不交易,不占道,隻讓想動手的人有個地方聚一聚。”


    他盯著林嬸手裏的草繩看了片刻,抬起竹尺點了點桌麵:“聚可以,但不得聚人太久。若引來圍觀,擾亂市道,依舊要清場。”


    “明白。”我應道,“我們不設攤,不留人過久,每刻滿一籃,便收一次。”


    他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腳步比昨日慢了些。


    林嬸鬆了口氣,低聲說:“他盯的是人,不是事。”


    我望著他背影,沒答話。人一多,便成勢。他怕的,正是這個。


    正午前,陳硯來了。


    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肩上搭著一方布包,腳步遲疑地停在五步外。幾個賣幹貨的商販正湊在攤後閑談,見他走近,一人冷笑出聲:“喲,秀才也來討活路了?”


    另一人接話:“讀書人的字,不該刻在木頭上,該寫在榜上。”


    陳硯臉色一僵,手指攥緊了布包角,轉身欲走。


    我起身走到桌前,翻開《共耕手記》,在“協作名錄”頁寫下“陳硯,刻工,日酬一盒”,又從紙角撕下一小片太陽貼紙,貼在他名字旁。


    “昨日你說願用工換禮。”我抬眼看他,“今日你來,便是合作者。共耕不問出身,隻問心意。”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來。


    我遞出炭筆:“若你還願留下,就在這頁簽個名。刻一天,得一禮盒,由你親手為換禮人題字。”


    他沉默片刻,接過筆,在自己名字下,一筆一劃寫下“願以字換心”五字。


    圍觀的商販不再出聲。


    一位換得禮盒的農婦正要離開,我叫住她:“您若願,可請陳先生在盒蓋刻上‘母壽’二字。”


    農婦一愣,隨即點頭。


    陳硯打開布包,取出一把小刻刀,蹲在桌邊,穩住手,開始下刀。刀尖劃過木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刻得很慢,但每一筆都清晰有力。


    “母……壽……”他低聲念著,刻完最後一筆,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


    農婦接過盒子,手指撫過那兩個字,忽然紅了眼眶。她沒說話,隻是將盒子緊緊抱在懷裏,低頭走了。


    人群靜了片刻。


    林嬸輕聲說:“這字,比我兒子寫的還像樣。”


    我宣布:“從今日起,共耕協作不限於物易,技藝、勞力皆可參與。凡願加入者,名字記入手記,工酬以禮盒為憑。”


    顧柏舟翻開新冊子,按“編號+姓名+置換內容+見證人”四欄,開始登記。他寫得極慢,每一欄都對過兩遍,才落筆。


    下午,換禮的人多了起來。有人拿舊陶器換,有人拿自家醃菜換,還有個鐵匠,拿一把小鋤頭,換了編號16的禮盒,說要送給剛成親的弟弟。


    登記冊上的名字越寫越多,但顧柏舟的速度跟不上需求。有位村婦等了半日,見自己名字還沒記上,皺眉說:“我東西都放桌上了,咋還沒入冊?莫不是漏了?”


    我翻冊核對,果然發現前一欄的編號寫錯了位。


    顧柏舟立刻合上冊子,重新劃線分欄,將表格加粗加寬。他又叫來林嬸和趙家識字的婦人,三人圍桌而坐,一人記,一人核,一人收物。


    “三個人都看過,才算數。”他說,“錯一欄,全重來。”


    林嬸拍腿笑了:“這法子好!誰也說不出閑話。”


    日頭漸斜,陳硯收起刻刀,將布包背回肩上。我遞上“共耕-16”號禮盒,他沒接,隻低頭看了看自己頭上還戴著的秀才巾。


    他伸手取下,疊好放進袖袋,從包袱裏拿出一塊灰布巾,綁在額前。


    “明日,”他說,“我帶刻刀來,也帶紙樣來。能刻字,也能設計花邊。”


    我點頭,將他的布巾一角記入冊中。


    林嬸忽然拍手:“我回去就叫孫女編十個草籃!咱們的禮盒,配上草編提手,更體麵!”


    顧柏舟低頭繼續謄抄,忽然停筆。


    他從《共耕手記》下抽出一張折疊的紙條,展開,遞給我。


    紙上隻有一行墨字:“若願談大宗置換,三日後午時,鎮東茶樓見。”


    紙角印著一道鬆紋,細看是李氏商號的暗記。


    我將紙條翻來,背麵無字,正麵墨跡未幹透,像是剛壓下的。


    顧柏舟低聲道:“他沒來,但一定在附近看著。”


    我沒說話,將紙條夾進手記的協作名錄頁,正好壓在陳硯的名字上。


    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蓋住半塊木牌。林嬸正教村婦們編草結,陳硯站在街口,與一位年輕匠人低聲說著什麽。顧柏舟牽過馬,將空布包放進車廂。


    我收好手記,指尖在那張鬆紋紙條上停了停。


    “明日,”我說,“多帶些盒子。”


    顧柏舟點頭,解開韁繩。


    風起,木牌上新貼的第七個太陽顫了顫,邊緣翹起一角,卻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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