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有勞了”之後,方臨珊心裏樂開了花。大腦飛速旋轉,幾乎能聽到cpu過載的嗡鳴聲。


    怎麽做?“臨時盲杖”該怎麽當?扶著手肘?是像電視裏演的那樣嗎?可他的手垂在身側,看起來疏離又僵硬,她根本不敢貿然去碰啊。


    走在他左前方半步?半步是多少?她試探性地挪了半步,又覺得是不是太近了,會不會顯得冒犯,想著,悄悄的退後了一點點。


    “呃......陳先生,我們......往前走?”她終於擠出這句話,聲音幹巴巴的。


    陳明哲聞言,微微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安靜地“等待”著她的指引。這種全然托付又極度被動的姿態,反而給了方臨珊巨大的壓力。


    她開始嚐試描述:“前麵…呃…很平坦,對,平坦。沒有東西。你就…直走就好。”她一邊說,一邊緊張地盯著他的腳下,仿佛地上隨時會裂開一道深淵。


    這不,陳明哲依言邁出了步子。


    他的步伐失去了盲杖探路時那篤定的節奏,變得有些遲疑,每一步都帶著細微的試探和不確定,甚至微微趔趄了一下。


    方臨珊見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差點伸手去扶,又強行忍住。


    “啊!小心!”她突然低呼一聲,因為看到前方地麵有一塊略微凸起的地磚:“前麵地有點不平,稍微…稍微抬高一點腳?”


    陳明哲一聽,腳步頓住了。


    他微微蹙眉:“‘有點不平’?”他重複道,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嗯嗯嗯嗯嗯,就在你腳前方一步的距離。”


    陳明哲沉默地“消化”著這個信息,然後極其謹慎地抬起腳,跨過了那個對於常人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障礙。


    整個過程緩慢得令人窒息。


    方臨珊看著,瞬間湧上來了一陣挫敗感。


    她原本以為自己是在幫忙,現在卻覺得自己笨拙的指令反而成了他的負擔。


    於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試圖更專業一些。


    “好的,過去了。現在我們繼續直走…右邊有一個路燈杆,距離我們比較遠,不用擔心…左邊…左邊好像沒什麽…”


    她語速很快,幾乎有點語無倫次,恨不得把視野裏的一切都事無巨細地報告給他,卻又抓不住重點。


    青年隻是聽著,偶爾極輕微地調整一下方向,大部分時間都保持著沉默。


    但這種沉默比任何指責都讓方臨珊感到壓力山大。她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緊繃感,那是一種在陌生和不可靠環境中竭力維持鎮定和尊嚴的緊繃。


    路上偶爾有行人走過,投來好奇或了然的目光。


    每一道目光都像細針一樣紮在方臨珊的背上,也無疑同樣落在陳明哲的感知中,加劇著這無聲的煎熬。


    果然,他停了下來,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方臨珊的心上。


    “方小姐,”他開口道,聲音依舊保持著那份播音員特有的醇和,但底下潛藏的緊繃感幾乎要溢出來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輕輕搭著你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輛巨大的貨車恰好從旁邊的馬路上呼嘯著疾馳而過,帶起一陣猛烈的氣流和震耳欲聾的噪音!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聲浪對於依賴聽覺的陳明哲而言,無疑是強烈的幹擾和驚嚇。


    幾乎是同時的,人行道旁一個商鋪的店主恰好將一盆水潑在門前的地麵上,幾滴冰涼的水珠濺到了陳明哲的鞋麵和褲腳上。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向後縮了一下,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清晰的慌亂。


    而一旁的方臨珊,在那貨車轟鳴的瞬間心就揪緊了,再看到他受驚後退、水滴濺落時……腦子根本來不及思考!


    情急之下,一種最直接、最原始的本能驅使著她——伸出手,突然牢牢地、緊緊地握住了他懸在半空中的右手!


    “啪”的一聲輕響,在貨車遠去的餘音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很涼,指節分明。而她的手心卻因為緊張和急切有一些汗濕。


    那一秒,陳明哲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兒手掌傳來的溫熱和力度。那溫度灼熱得驚人,透過皮膚,幾乎要燙進他的血液裏。


    這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觸感,粗暴地打破了他習慣的安全距離,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和……保護欲?


    他甚至能感覺到她指尖細微的顫抖,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用力。


    當然,方臨珊也僵住了。


    她的大腦在握住他手的那一秒鍾,轟然作響,天呐,我做了什麽?!怎麽能直接抓他的手呢?!


    這個時空裏,他們可是剛認識啊,會不會把他給嚇跑了呀?


    以至於,她都想立刻鬆開他,道歉,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奇怪的是,她的手指卻像有自己的意誌般,依然緊緊地握著,甚至因為害怕他掙脫而下意識地又收緊了一點。


    仿佛鬆開手,他就會立刻被那無形的危險吞噬。


    “對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覺得,還是這樣比較安全。”


    說著,她都能感覺到陳明哲的手在她掌裏的僵硬和抗拒,甚至有一絲絲向後抽離的意圖。


    但不知為何,那意圖隻是一閃而過,並沒有變成實際的動作。


    幾秒鍾後,或者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之後,方臨珊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羞赧:“不好意思……我是怕你摔倒。”


    他聞言,沒有立刻回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幾乎是試探性地,微微動了一下被她握住的手指。


    方臨珊立刻感覺到了,心髒狂跳著,以為他要掙脫。


    但他沒有,那微動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確認。


    然後,他緊繃的肩膀幾不可見地鬆弛了一毫米。


    一直緊抿的嘴唇微微開啟,吐出一口氣,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一些,卻不再那麽冰冷緊繃:“那可以稍微快點嗎?……要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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