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緩緩流淌在病房的地板上,陳明哲睡著了,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方臨珊輕輕放下讀到一半的書,目光落在他安安靜靜的睡顏上。


    陽光穿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細密的光紋,將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那些平日裏總是微蹙的眉頭此刻完全舒展開來,讓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幾乎像個無憂無慮的大學生。


    她伸手想替他撥開額前的碎發,卻在即將觸碰時停住,轉而拿起床頭的棉簽,沾了沾溫水,小心地潤濕他幹裂的嘴唇。


    這不,或許是感覺到了她的觸碰,青年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抿了抿嘴,喉結輕輕滾動,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點滴瓶裏的藥液有節奏地滴落,在寂靜的病房裏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小姐姐數著這節奏,目光掃過他露在被子外的手——這隻手寫出過無數動人的故事,現在卻無力的攤開著,仿佛沒有了半分力氣。


    窗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一片嫩綠的葉子飄落在窗台上。臨珊輕輕起身,怕驚擾他的好眠,赤著腳走到窗前。


    當她轉身時,發現陳明哲不知何時微微的側了頭,正對著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仿佛即使在睡夢中也記得她應該在的位置。


    以至於,她躡手躡腳地回到座位,從包裏取出手機,指尖輕輕的滑動著屏幕,找出相機,對準他,哢嚓一聲,記錄下了他安靜的睡顏。


    剛想再拍第二張時,他突然輕輕的動了動。方臨珊屏住呼吸,看著他無意識地拽了拽被子,露出鎖骨處的一道疤痕——那是幾天前,在舊鋼廠的地板上蹭出來的。


    她的指尖頓了頓,還是將那處傷痕如實的拍了下來,就像他書中從不避諱的那些殘缺的角色。


    陽光漸漸西斜,病房裏的光影緩慢移動。青年的呼吸變得更深沉,偶爾還會發出小貓似的輕哼。


    臨珊放下手機,靜靜地看著陽光一寸寸爬上他的病床,將他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裏。


    在這個平凡的午後,在消毒水與墨香交織的空氣中,她就這樣守著他。


    聽著他均勻的呼吸,看著他胸膛平穩的起伏,感受著時間像滴落的藥液一樣緩慢流逝。


    可是,就在病房裏的電子鍾跳過午後兩點十七分時。


    “唔”的一聲悶哼突然刺破寧靜。


    小姑娘猛地睜開眼,看見陳明哲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拽了一把似的,整個人在病床上劇烈地彈動了一下。


    他的輸液管劇烈搖晃,扯得支架發出危險的吱呀聲。


    “阿哲?”她一個箭步衝到床邊,手掌下意識貼上他汗濕的額頭。


    陳明哲的眼睛睜得極大,在昏暗的病房裏泛著濕潤的光。


    他的瞳孔微微擴散,呼吸急促得要命,病號服的前襟已經被冷汗浸透,緊貼在嶙峋的鎖骨上。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得他慘白的臉上那幾道結痂的擦傷格外刺目。


    “是我,沒事了......”


    青年聞言,目光終於聚焦到她臉上,卻依然不說話,隻是用那種她從沒見過的、近乎稚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好似在確認眼前的真實。


    “怎麽了,阿哲?”她俯下身體湊近些,聞到他呼吸裏帶著鎮痛藥特有的苦味。


    小夥子聞言,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臨珊以為他又要睡去時,他卻突然小心翼翼地張開了雙臂。


    這個動作讓他腹部的傷口被牽扯到,疼得眉頭狠狠皺了一下,但雙臂依然固執地懸在空中,像個討要擁抱的孩子。


    見狀,她眼眶瞬間熱了起來,緩緩的坐到床邊,將他輕輕的攬入懷中。


    陳明哲的頭靠在她肩上時,她才發現他在發抖:“做噩夢了是嗎?”她輕聲問道,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的後背。


    病號服下的脊椎骨節分明,像一串被強行按入血肉的念珠。


    他在她頸窩處搖了搖頭,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但雙臂依然環著她的腰,力道大得不像個重傷患。


    直到有溫熱的液體滲進她的衣領,她才發現他哭了,卻倔強地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怎麽了阿哲,怎麽了?”


    窗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一片葉子輕輕拍打著玻璃,像在敲門。


    青年的呼吸漸漸變得深長,手指卻依然攥著她的衣擺,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一樣。


    “臨珊,怎麽辦?”他突然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三個月的期限......就隻剩下一個月了.......”


    下一秒,小妞兒心頭一顫。


    那個早就被她拋在腦後的約定,瞬間又跳進了腦子裏:“我媽隨便說說的,你不用太當真。”


    話音未落,他把體重完全交付給了她,溫暖而踏實。


    “我會做到的,我一定會做到的.......”


    聽著他的呢喃聲,方臨珊低頭看去,發現他不知何時又閉上了眼睛,隻是眉頭還微微蹙著,像在夢裏也在對抗著什麽。


    “睡吧.......”小妞兒一邊說,一邊緩緩的拍著他的後背。那裏有新傷,也有舊疤,像一幅記錄著他所有戰鬥的地圖。


    陽光慢慢移動,將兩人的剪影投在病房的牆上。青年的呼吸又變得均勻綿長,環在她腰間的力道也漸漸鬆懈。


    臨珊低頭看去,看到他嘴角竟在微微上揚,像個終於找到安全港灣的孩童。


    於是,她輕輕調整了下姿勢,想讓他睡得更舒服些。陳明哲卻在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的肩膀,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點滴瓶裏的藥液依然在不緊不慢地滴落,每一滴都像是時間的腳步聲。


    她輕輕吻了吻他的發頂,在這個無人知曉的午後時分,做他暫時的港灣。


    不算刺眼的陽光漸漸漫進了病房,為兩人相擁的身影鍍上金邊,像幅被歲月溫柔封存的油畫。


    窗外的世界依然喧囂,但此刻的病房裏,隻有陽光、呼吸聲,和睡在戀人懷裏,身心疲憊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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