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燈光慘白得刺眼。


    方臨珊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雙手死死的攥著陳明哲常用的那支筆,指腹反複摩挲著筆帽。


    透過玻璃窗,她能看見陳明哲蒼白的臉,淹沒在各種儀器管線中,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像是某種殘酷的倒計時。


    “怎麽會這樣......”她無意識呢喃著,聲音啞得不成調。筆帽深深的陷進掌心,卻抵不過胸口那股鈍痛。


    病床上的陳明哲安靜得可怕,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見,隻有脖頸處紗布邊緣露出的青紫痕跡提醒著,他到底經曆了什麽。


    這不,護士第三次來勸她休息時,她才驚覺窗外已經晨光熹微。


    她機械性的接過熱咖啡,突然想起見麵會的那天早晨,陳明哲也是這樣捧著她做的蛋糕,在晨光裏一口口吃掉那些甜到發膩的奶油。


    當時他睫毛上還沾著一點糖霜,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裏盛滿陽光。


    “患者家屬?”醫生的話將她拽回現實:“這是從他衣服裏找到的。”邊說邊遞給她了一張照片。


    泛黃的舊照片上,五歲的小男孩被父親高高舉起,背景是遊樂園的彩虹拱門。


    照片背麵用褪色的筆跡寫著:“阿哲,五歲生日留念”。


    小姐姐看著那張照片,眼淚立馬流出來了,天知道,他都把自己的父親帶到了見麵會現場,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此刻,玻璃窗映出她憔悴的倒影,恍惚間與照片裏笑靨如花的小男孩重疊。


    命運就像是個惡劣的玩笑師,二十幾年前那場車禍,將兩個家庭的軌跡粗暴地擰在一起——陳明哲被永遠困在輪椅裏,而李欣則被困在了仇恨中。


    十六床好像快醒了,護士突然的喊聲讓方臨珊猛地站起。她撲到窗前,看見陳明哲的手指正輕微抽動。


    醫生們匆匆進入病房時,她終於看清心電監護儀上那個小小的波動。


    晨光越來越亮,給病房的玻璃窗鍍上金邊。方臨珊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突然想起李欣最後那個扭曲的笑容。


    那個女人放棄醫學拿起筆時,大概也想像陳明哲一樣,以為文字能治愈某些傷痕。


    隻是她選擇把手術刀變成複仇的武器,而她的阿哲始終固執地寫著那些關於救贖的故事。


    “滴——”心電監護儀的節奏突然變得有力。方臨珊看見陳明哲的睫毛顫了顫,在晨光中微微的動著。


    她不知道等他醒來要怎麽解釋這一切,怎麽告訴他李欣已經被逮捕了。


    以至於,現在的方臨珊望著他蒼白的麵容,思緒如同窗外飄搖的樹影般淩亂。


    護士正在調整點滴的速度,透明的藥液順著軟管一滴一滴落下,像極了那些無法言說的真相,沉重而緩慢地墜入心底。


    當陳明哲終於緩緩的睜開眼睛時,她隔著玻璃與他四目相對,戀人蒼白的嘴唇動了動,看口型是在叫她的名字。


    於是,她鼓起勇氣,慢慢的走入了病房。一瞬間,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藥物的苦澀撲麵而來。


    “阿哲......”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氣音。


    青年聞聲,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地抬起插著輸液管的手,在空氣中抓了抓,最後落在她顫抖的指尖上。


    他的掌心燙得驚人,卻比任何時候都讓她感到真實。


    “你......”陳明哲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神擔憂的看著她:“受傷了嗎?”


    “沒有,我沒受傷。”她一邊說著,一邊把他的手給握緊了。


    “李欣......?”


    “李欣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方臨珊看著陳明哲清亮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他其實什麽都知道。


    從李欣反常的熱心,到那些充滿隱喻的醫療小說,甚至是商場“意外”的真相。


    這不,他的手指突然收緊,望著她,眼眶微微泛紅:“她哥哥......打籃球......很厲害......”


    “警察說,”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她的書房裏,全是你的書。”


    話音一落,小夥子閉上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那天在遊樂場,她就排在我後麵進去的。”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她哥哥就站在她旁邊,牽著她的手。”


    方臨珊一聽,呼吸停滯了一瞬。


    原來他們小時候有過一麵之緣,而這一麵之緣,陳明哲一直記得,隻不過李欣忘了。


    監護儀突然發出急促的“滴滴”聲,他緊緊的握住方臨珊的手:“我是真的忘了......兩車是怎麽相撞的,但我活著......我媽媽也活著,所以,應該就是我們家的錯。”


    “噓——”方臨珊俯身抱住他,聞到他發間殘留的藥水味和血腥氣:“不是你的錯。”她的眼淚落在他頸間的紗布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青年在她懷裏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棵被狂風摧折的樹。二十年來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他第一次允許自己在別人麵前為那場車禍哭泣。


    窗外的麻雀撲棱棱飛走了。


    小姐姐輕輕拍著他的背,突然摸到他脊椎上手術留下的凸起。那些鋼釘和鋼板像是某種隱秘的圖騰,記錄著他與命運搏鬥的每一次敗北與勝利。


    “她會被判刑嗎?”


    臨珊聞言,怔了怔:“也許會,也許不會,但那都是她應該受到的懲罰,不是嗎?”


    話音未落,陳明哲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口袋裏露出的那支筆上:“如果她真的會坐牢......我們就每年替她去祭奠她的父母,好嗎?”


    走廊上突然傳來腳步聲。


    警察來錄口供了,方臨珊不得不鬆開他的手。但在轉身的瞬間,陳明哲拽住了她的衣角。


    “好,如果她真的坐牢,我們每年都去看她,每年都替她去祭奠她的家人。”


    下一秒,他的手指微微鬆開了力道,指尖在她衣角上戀戀不舍地停留了片刻後,緩緩的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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