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兩個人回到家時,陳明哲看起來心情不錯,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來,將他嘴角的弧度鍍上一層暖色。


    “這麽開心?”方臨珊看著他,故意露出個誇張的表情:“我也沒看到我媽給你灌迷魂湯呀?”


    “你懂啥呀,丈母娘願意給我做飯,就是認可我了。”


    聞言,小姐姐剛想回應,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陳明哲看了眼來電顯示,表情瞬間變得複雜。


    他接起電話時還帶著笑意,但隨著通話進行,方臨珊明顯感覺到他肩膀一點點繃緊,最後幾乎成了僵硬的直角。


    “好的......我考慮一下......謝謝通知。”他掛斷電話時,手指在輪椅扶手上無意識的攥緊了拳頭。


    小姑娘見狀,蹲下身,與他平視:“怎麽了?”


    “平台要辦線下作者見麵會。”陳明哲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下個月......在南都體育中心。”


    下一秒,房間裏突然安靜起來。


    窗外有麻雀落在空調外機上,嘰嘰喳喳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方臨珊看著陳明哲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自己蓋著毯子的雙腿,突然明白了什麽。


    “你不想去嗎?”她輕聲的問道。


    青年聞言,轉動輪椅來到書桌前,假裝整理桌上的稿紙:“最近截稿期......”


    “陳明哲。”方臨珊連名帶姓的叫他,聲音不重,卻讓他瞬間停住動作:“看著我。”


    話音未落,他慢慢轉過身,夕陽已經西沉,房間裏隻剩下一片朦朧的暗藍色,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孤獨。


    方臨珊走過去,跪坐在他輪椅前,雙手捧住他的臉。


    “是因為這個嗎?”她輕輕拍了拍輪椅扶手。


    小夥子的睫毛顫了顫,在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點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讀者們喜歡的是你的文字,是你的......”


    “可他們會失望的。”他突然打斷她,聲音嘶啞:“當他們發現那些精彩的情節,出自一個連上廁所都需要人幫忙的殘疾......”


    “阿哲,”她的聲音很輕,輕的,就好像在哄一個小孩子:“你怎麽可以這麽說自己呢?我會生氣的。”


    話音未落,陳明哲別過臉去,看向窗外。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玻璃窗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輪廓——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影子。


    “阿哲,你相信我,沒有人會因為你的殘疾,而對你失望的。”方臨珊蹲在他輪椅前,雙手緊緊包裹著他微微發顫的手指。


    她的眼眶泛起一層水霧,在晨光中像兩汪清澈的琥珀:“因為‘殘疾’不是個錯,隻是一個沒有辦法改變的現實。”


    聽了這句話,青年的睫毛垂了下來,下意識地想去摸自己那兩條早已失去知覺的腿,卻在半路被方臨珊抬手截住。


    “沒有辦法改變,就隻能接受。”她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聲音輕柔卻堅定:“而接受這個現實,不是代表你無能,恰恰相反,它代表的,是你的勇敢和堅強。”


    聞言,陳明哲瞬間怔住了,感覺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從心底湧上來,順著喉嚨一直燒到眼眶。


    隨後,一滴淚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他才發現自己哭了。淚水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是墜落的星辰。


    “當然,我說了這麽多,還得你自己決定。”小姐姐用拇指輕輕抹去他眼角的淚痕,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我是真的怕。”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方臨珊不得不將耳朵湊近他唇邊:“怕啥呢?”


    “現在的網友......”他苦笑了一下:“很容易給人貼標簽兒。會被人說成賣慘的。”


    下一秒,小姐姐搖搖頭,發梢掃過他的下巴,癢癢的:不會,怎麽會呢,你想多了。”她直起身子,從書架上抽出一遝泛黃的信件:“記得這些嗎?”


    陳明哲當然記得。


    那是讀者寄來的手寫信,每一封都被方臨珊細心地按日期排列好。最上麵那封是一個山區教師寫的,信紙上還沾著些許泥土的痕跡。


    “就算不會被說賣慘......”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被可憐同情,更不是我想要的。”


    一聽這句話,方臨珊突然站起身,在他驚訝的目光中從衣櫃深處拖出一個紙箱。


    她利落地拆開封口膠帶,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上百個手工玩偶。


    “這是......”


    “你的讀者寄來的。”方臨珊拿起一個毛線織的小熊:“上個月你出道十周年,他們自發組織的。每個玩偶都代表一個被你的文字治愈過的人。”


    他猶豫了一下,接過小熊,發現它屁股上還繡著一行小字:“謝謝你教會我飛翔——抑鬱症患者小雨。”


    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玩偶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方臨珊蹲回他麵前,握住他的手:“阿哲,你知道為什麽你的讀者群叫“荊棘鳥”嗎?”


    青年搖搖頭。


    “因為荊棘鳥明知道唱歌會刺穿自己的胸膛,卻還是要唱出最動聽的歌。”


    窗外突然刮起一陣風,將那片嫩綠的梧桐葉吹進了屋裏,正好落在青年膝頭。


    他低頭看著那片生機勃勃的綠色,突然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正在融化了。


    哪怕他知道,活動是方臨珊組織的,群名是方臨珊取得。


    “好吧......”他深吸一口氣:“我想試試。”


    聞言,小妞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裝滿了整個夏天的陽光。


    她猛的撲進他懷裏,差點把輪椅撞得後退。陳明哲笑著接住她,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洗發水香氣。


    “不過有個條件。”他突然說道。


    “嗯?”


    “你得陪我去。”


    小姐姐抬起頭,看到他眼裏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當然,我還要在台下舉燈牌呢!“一葉白帆世界第一帥”那種!”


    陽光越來越暖,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成一個完整的形狀。


    輪椅的輪廓在光影中不再顯得突兀,反而成了這個畫麵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荊棘鳥胸口的刺,既是傷痕,也是榮耀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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