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糖的液體順著透明軟管緩緩流入靜脈,陳明哲的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動。


    其實他早就醒了,卻固執地閉著眼睛,貪戀著這個溫暖的懷抱。


    方臨珊的手心貼著他的臉頰,溫熱的觸感讓他想起多年前在北海道見過的初雪——也是這般柔軟易逝。


    她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鼻尖,帶著熟悉的茉莉香氣,令他忍不住將臉更深的埋入她掌心,像隻受傷的野獸終於找到了可以舔舐傷口的巢穴。


    監護儀的滴答聲裏,他聽見她很輕的歎了口氣,指尖溫柔的梳理著他汗濕的額發。


    隨後,又像是察覺到了什麽,手臂微微收緊,卻不知道他早就醒了。


    病房外傳來腳步聲,讓他瞬間感覺她的身體繃緊了,接著又放鬆下來,因為她認出了那是大夫的腳步聲。


    “還沒醒嗎?”醫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臨珊輕輕搖頭,男人能感覺到她發絲拂過自己臉頰的微癢:“剛才動了動,但還沒醒。”她小聲的回答道,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陳明哲聞聲,突然感到一陣心疼。


    他知道,她一定是守了很久,久到眼睛下麵肯定已經有了淡淡的青色。


    於是,在醫生走後,他就想睜開眼睛。


    但自己的眼皮仿佛被灌了鉛,沉重得不可思議,每一次試圖睜開眼睛的努力都像在對抗整個世界的重力。


    “臨珊......”


    他喚著她的名字,聲音卻虛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那微弱的音節在喉嚨裏破碎,化作一縷顫抖的氣音,還未傳到唇邊就已消散。


    “我在呢,我在這兒......”


    戀人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於是,他拚盡全力想要抬起手臂,想要握住她的手,可他的四肢就像被無形的鎖鏈束縛住,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這時,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他的臉頰上,是她的眼淚。那滴淚水順著他的顴骨滑下,留下一道灼熱的痕跡。


    “別哭......”他以為自己說了,可嘴唇隻是微弱地蠕動了幾下,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沒發出來。


    下一刻,小姐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掙紮,抬手輕輕捧住他的臉,拇指摩挲著他凹陷的臉頰:“別急,慢慢來......”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裏陪你。”


    聞言,他嚐試著深呼吸,想用通過調整呼吸的方式,來傳達自己的意識狀態,可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吸進了玻璃渣,肺部的傷口讓他無法控製的輕顫。


    “疼嗎?”臨珊立刻察覺到了他的不適,手輕輕摩擦著他的胸口處。


    窗外的風緩緩掀起窗簾,一縷陽光趁機溜了進來,落在男人緊閉的眼瞼上。


    以至於他能清晰的感覺到那溫暖的觸感,卻依然無法睜開眼睛迎接光亮。


    這會兒,方臨珊的唇,突然輕輕的貼在了他的額頭上,這個吻小心翼翼,就像是怕碰碎一件珍貴的瓷器。


    也就是在這蜻蜓點水般的觸碰中,他艱難的撩起了眼皮。


    “阿哲......?”她一邊喚著,一邊抵住了他的額頭,用自己溫熱的呼吸摩挲著他幹裂的唇瓣。


    陳明哲見狀,動了動嘴唇,想要說話,喉嚨卻幹澀得像是被火燒過。


    所以,他隻能微微的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虛弱卻真實的微笑。


    可就是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竟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眼皮又開始不受控製的往下墜。


    “別睡!”方臨珊急忙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眼皮:“看著我,再堅持一會兒......”


    她的聲音裏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讓他眨了眨眼睛,努力對抗著席卷而來的疲憊。


    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她的臉上,像是要把昏迷時全部的思念一次性補回來。


    方臨珊笑笑,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他的臉頰上,溫熱得幾乎灼人:“你這個混蛋,怎麽能睡這麽久呢。”她哽咽著罵道,卻俯身又一次吻上了他的唇。


    隨後,男人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不知是因為缺氧,還是這個突如其來的吻。


    他的手指微微的動了動,緩緩的抬起手臂,想要環住她的腰,卻因為無力,隻能虛虛的搭在她胳膊上。


    當方臨珊終於退開時,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


    他的視線有些失焦,但依然固執地睜著眼睛,生怕一閉上就會錯過她的任何一個表情。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病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明哲的眼皮又開始變得沉重,但他依然固執地睜著眼睛,目光眷戀的停留在戀人的臉上。


    這一刻,一滴淚蹭在了臨珊的眼角,他怔怔的看著,都快有點不知所措了。


    因為,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允許自己在清醒時落淚。


    “阿哲......”小姐姐的聲音哽在喉嚨裏,是咽了又咽,才又一次發出了聲音:“沒事了,阿哲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可陳明哲似乎沒反應過來。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又一顆淚珠不受控製的滾落,抬手去摸,卻像個第一次見到雪的孩子,都不敢相信這是從自己眼睛裏流出來的。


    “原來......是熱的......”他嘶啞的喃喃道,指尖輕顫著觸碰那滴淚。


    見狀,方臨珊再也忍不住了,更緊的將他攬在懷裏。


    下一刻,男人的身體先是一僵,然後慢慢放鬆,最終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


    滾燙的液體浸濕了她的衣領,陳明哲壓抑多年的嗚咽聲悶悶的傳來,像隻受傷的野獸,終於找到了可以舔舐傷口的巢穴。


    窗外,夜風輕輕搖動著梧桐樹的枝葉。


    戀人的淚水浸透了她胸前的衣料,熱度幾乎要將她的心髒灼傷。


    也是直到那一刻,方臨珊才突然明白,這個在槍林彈雨中談笑風生的男人,這個讓整個地下世界聞風喪膽的“教父”,骨子裏竟是這樣的可憐,這樣的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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