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紅燈在南醫大附屬醫院急診門口劃出一道刺目的弧光。


    方臨珊追著移動病床奔跑時,聽見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響異常清脆,像誰把碎玻璃撒了一路。


    “陳主任?”接診的住院醫師瞪大眼睛,手裏的病曆差點掉落。


    病床上的陳明哲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蒼白的臉上扣著氧氣麵罩,每一次呼吸都在透明塑料上凝出薄霧又消散。


    他瘦得幾乎看不出,是三個月前還在主持科室會診的陳主任,倒像一具蒙著人皮的骨架。


    方臨珊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看著同事們熟練地連接監護儀,看著那些數字在屏幕上瘋狂跳動——心率一百三十二,血氧百分之八十八,血壓七十,四十……


    “方臨珊……”李欣欲言又止地遞來一疊化驗單,最上麵那張印著鮮紅的“危急值”三個字。


    消毒水的氣味突然變得濃烈,她機械地翻看著檢查結果:白細胞零點八,血紅蛋白五十六,血小板二十一。


    每一個數字都像刀子捅進眼眶,她想起在波士頓的那次感冒,他還開玩笑說“自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準備血漿。”


    熟悉的醫囑聲在走廊回蕩,卻不再是陳明哲清朗的嗓音。


    小姐姐站在搶救室門口,突然發現自己的風衣下擺沾著血漬——可能是搬運時蹭到的,暗紅色在布料上暈開,像朵枯萎的玫瑰。


    “家屬呢?需要簽知情同意書。”年輕的醫生舉著文件夾張望。


    方臨珊張開嘴,卻發現發不出聲音。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作牌,對方的表情立刻變得尷尬而憐憫。


    病危通知書是李欣親自拿來的,紙張很輕,方臨珊卻覺得重逾千斤。


    黑色印刷體字冰冷刺目:“患者陳明哲目前病情危重,隨時可能出現呼吸心跳驟停的現象。”


    她的視線在“極度危險”幾個字上停留太久,久到墨水都要滲出來。


    “臨珊......”李欣欲言又止地拍拍她肩膀:“先去換衣服吧。”


    可她剛一進更衣室,門就被人從外麵給鎖上了:“李主任說了,陳主任搶救時,你要回避。”


    聞言,方臨珊絕望的倚著門滑坐在地板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她換上一套上白大褂回到監護室時,陳明哲已經醒了。


    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簾斜斜地切進病房,在白色的被單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分界線。


    她下意識又看向了監護儀,所有的指標已經在慢慢恢複,數字在晨曦中清晰可見:


    心率八十八,血壓一百零五,七十,血氧百分之九十六,這些指標雖算不上好,但對比剛才而言,已經算得上奇跡。


    此刻的她,稍稍俯身,才發現病床上的人正望著她,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下像融化的蜜糖。


    “陳醫生,我們回來?”她的聲音帶著剛醒似的沙啞,手指已經自動搭上他的手腕。


    他的脈搏比昨夜平穩許多,雖然仍然細弱,但至少不再是那種令人心驚的紊亂節奏。


    下一秒,陳明哲微微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方臨珊立刻會意,拿起床頭櫃上的棉簽,蘸了溫水輕輕潤濕他幹裂的嘴唇。


    這個動作她已經做過無數次,棉簽劃過唇紋的力度掌握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太重弄疼他,也不會太輕沒有效果。


    “沒事了,回家了。”她放下棉簽,從保溫杯裏倒出小半杯溫水,小心地托起陳明哲的後頸幫他喝水。


    溫水滑過喉嚨時,男人滿足地眯起眼睛。飛機上的幹燥空氣讓他的咽喉像是被砂紙磨過,現在終於得到了片刻緩解。


    他嚐試著發聲,卻隻擠出一個氣音:“..紙...”


    方臨珊立刻從抽屜裏拿出便簽本和筆。


    這不,男人的手指還有些發抖,但寫出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病危通知書?”


    小姐姐見狀,臉頰微微發青,把便簽本合上塞回抽屜:“你剛進醫院的時候,血壓掉到七十,四十,按規定,下了病危通知。”


    此刻,晨風拂過窗台,帶來一絲初春的涼意。臨珊起身去關窗,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


    陳明哲注意到她白大褂下擺處沾著的咖啡漬,還有後頸處沒梳理好的碎發——這些細節無聲地訴說著她之前的慌亂。


    “對不起。”他在方臨珊轉身時做了個口型,嘴角卻揚起溫柔的弧度。


    護士推著藥車進來時,兩人正在為早餐吃什麽進行“無聲的爭論”——


    陳明哲在便簽上畫了個包子,方臨珊卻堅持要他先喝粥。


    小護士看著這對特殊的醫患,忍不住抿嘴笑了:“陳醫生,您的血常規結果出來了,比昨天好了很多。”


    小姐姐聞言,接過化驗單,職業習慣讓她先掃了一眼危急值欄——空白。白細胞一點二,血紅蛋白七十五,血小板三十五。


    雖然仍遠低於正常值,但已經比他們預想的要好。


    “你說,我們為什麽要折騰這麽一趟呢?”這一趟,除了讓他遭罪了以外,還有什麽意義啊。


    窗外的梧桐樹上,一隻麻雀正在啄食新芽。陳明哲望著那片朦朧的綠意,在便簽上慢慢寫下:“我買下了你住的房子,看遍了你生活過的城市,足矣。”


    “所以說你是傻瓜呀,從上學那會兒,就是個不會為自己著想的大傻瓜。”她這麽說著,眼眶都紅了,是拚命忍著,才沒有讓眼淚掉出來。


    見狀,病床上的男人緩緩抬手,捏住了她的衣角。


    “等你身體好一點……”她反手握住他紮著留置針的手,指腹輕輕摩挲他手背上的淤青:“我們就偷溜出去看櫻花。”


    隨後,陽光漸漸鋪滿整個病床,將監護儀的金屬邊沿照得閃閃發亮。


    陳明哲的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劃動,方臨珊低頭辨認,發現他在寫:“一言為定。”


    床頭櫃上的病危通知書被晨風吹起一角,露出方臨珊簽名的最後一筆——那個收尾的鉤劃異常堅定,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祥預言都勾銷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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