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哲的客房裏沒有開燈,月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裂痕。


    他側臥在床上,懷裏緊抱著方臨珊的枕頭,指腹機械地摩挲著枕套上那處她睡覺時蹭出來的褶皺。


    “臨珊......”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粗粷的牆麵:“你在恨我是不是?”


    床頭櫃上的相框裏,方臨珊穿著白色連衣裙在陽光下微笑,玻璃反射的月光正好刺進他的瞳孔。


    淩晨三點多,他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的背脊貼著濕冷的床單。


    夢裏,方臨珊在防爆屋門口碎裂成沙的畫麵還在視網膜上灼燒。


    隨後,他重重的搖了搖頭,走進浴室。


    浴室的鏡子裏映出一張憔悴的臉,他對著鏡子洗了又洗,終於又看清了自己的模樣。


    這不,洗的幹幹淨淨之後,便來到了書房。


    書房裏攤開的文件已經三小時沒有翻動,他的視線,黏在馬克杯沿那個褪色的口紅印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涼的咖啡在舌尖泛起記憶中的苦澀。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褪色的口紅印,恍惚間,又看見方臨珊偷偷往他杯子裏加糖時狡黠的眉眼。“生活太苦了,得加點甜”,她總是這樣說,可現在連這點甜都成了奢侈。


    書桌抽屜緩緩拉開時,發出年邁般的呻吟,褪色的冰淇淋杯靜靜的躺在絨布上,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像極了那天方臨珊鼻尖上的汗珠。


    “你知道嗎?”他輕聲對著空氣訴說:“那天是我第一次吃冰淇淋。”


    遊樂場的霓虹仿佛還在眼前閃爍,過山車俯衝時,方臨珊緊緊攥住他手腕的觸感至今未消,她驚叫過後大笑的模樣比任何糖分都甜。


    回憶到這兒,他的眼眶突然發燙,仰頭深呼吸,卻壓不住喉間翻湧的哽咽:“我是緬甸華裔……”這句話在唇齒間輾轉了二十年,如今終於說給最該聽的人了。


    哪怕這個人已經不在了……


    戰火中蜷縮在防空洞的孩子、被硝煙熏黑的十指、死死攥著半塊發黴的麵包……


    孟加拉孤兒院裏永遠不夠分的毛毯、結冰的冬夜隻能抱著流浪貓取暖、直到那個雨天,爸爸媽媽撐著傘向他伸出手,給他更名為白熙帆。


    卡迪村的炊煙第一次有了歸屬的味道。


    “爸爸走的那天......”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說‘孩子,你長大了,照顧好媽媽和妹妹。’”


    可最終,他誰都沒能護住——母親的縫紉機還停在未完成的裙擺上,妹妹和發小兒的配槍,還緊緊的攥在手中……


    看著屍橫遍野的卡迪村,焦土上盤旋的烏鴉發出刺耳的嘲笑。他跪在廢墟裏一片片拚湊親人的殘骸,指甲縫裏嵌滿血泥。


    “當我以為你是凶手時,我多想恨你啊......”陳明哲將冰淇淋杯抵在額頭,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方臨珊總是在他睡著時,落在他眉心的吻。


    複仇的烈焰曾灼燒得他麵目全非,卻在觸及她眼淚的瞬間潰不成軍:“但拚命用力也恨不起來,所以,我隻能逼著自己跟你賭氣。”


    “不吃你做的飯,不穿你洗的衣服,不跟你待在一起。”男人說著,眼淚一顆顆的往下落:“可我卻怎麽也沒想到,我的臨珊是在保護我呀。”


    因為,他一個普通老百姓,再怎麽強大,終究鬥不過一個國家的勢力,所以,愛他的這個女人,寧可做了他的仇人,把真相封存在唇齒間,到死都沒有告訴他真正的仇人是誰。


    此刻的窗外,暮色蒼茫,最後一縷月光掠過杯底幹涸的冰淇淋漬。


    陳明哲突然笑起來,淚珠砸在杯子裏發出清脆的回響:“方臨珊,你要等我,等我辦完該辦的事,馬上就過來找你。”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愛人從未真正離開。


    她就在那裏——在他每一個輾轉難眠的深夜,在他每一次對空舉杯的清晨,在他失明時摸索過的每一寸黑暗裏。


    就像此刻,她站在他麵前,指尖幾乎要觸到他顫抖的睫毛。可她的阿哲卻看不見她,聽不見她,更感受不到她落在他手背上的淚。


    從防爆屋硝煙散盡的那天起,她的意識就一直在這個空間裏,從未離開。


    她看著他失明;又看著他複明,指腹一遍遍描摹刻痕;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輪廓,像一柄被思念鏽蝕的刀。


    甚至他去找那幫亡命之徒時,她依然跟在身後,徒勞的想要替他擋下每一顆子彈——盡管那些子彈隻會穿過她透明的身體,最終嵌進牆壁裏。


    現在的她,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她多想告訴他——放下仇恨,好好活著;多想在黎明時分,像從前那樣用冰涼的手腳把他鬧醒……


    可她已經觸碰不到這個世界了。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抱著她的枕頭入睡,看著他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看著他活成她最心疼的模樣。


    原來最殘忍的相守,是生死相隔後,她依然看得見他全部的痛,卻再也不能給他一個擁抱。


    「走吧,總不走,時空隧道會關閉的。」很明顯,這是靈靈的聲音,故意把她從飄飛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走你個鳥啊,你tmd不救我,還好意思說。」這個回應,幾乎是方臨珊喊出來的。


    「不是姐姐,你有點常識行不行啊?當時你的身體都被炸碎了,是主人用外套把你兜走的,如果你再有呼吸,不怕讓這個空間的人們當未解之謎研究嗎?」


    「那當時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有別的選擇嗎,不是在防爆屋把自己炸碎,就是在整個地下基地跟其他人同歸於盡。」那麽小的炸彈,神仙都拆不了。


    「既然當時你都選擇了,就應該馬上走啊,回源空間呀……幹嘛還在這個時空死賴著。」天知道,時空隧道可不是給她一個人永久開的。


    聞言,小姑娘又下意識的看向了陳明哲,心疼的,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她知道自己應該走了,但他現在的這個狀態,她是真的放心不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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