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墨千淩此行真正的目的——雲若溪。那個名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兩人之間漾開無聲的漣漪。


    殷離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鎮紙玉石。登基前夕,他曾私下尋過雲若溪。那女子站在開得極盛的瓊花樹下,神情疏離如隔雲端,提及墨千淩時,眼底隻剩下冰雪般的沉寂。“情之一字,早已隨母親逝去而盡了。”她的話語,連同她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哀傷,清晰地浮現在殷離腦海。


    花夫人的離世,墨千淩當初的放手,早已將那份情意碾碎。告訴千淩真相,不過是徒增他的痛苦,甚至可能點燃他偏執的火焰,為尋人攪動南海風雲,屆時牽扯三國,後果不堪設想。


    “千淩,”殷離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艱澀,他避開了墨千淩探究的目光,視線落在跳躍的燭芯上,“南海凶險,非比尋常。此行……你當慎重。”


    “你知道我為何非去不可!”墨千淩上前一步,雙手猛地撐在冰冷的紫檀禦案邊緣,身體前傾,幾乎要越過那道象征權力的界限。案上的筆架被震得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他的聲音裏壓抑著風暴,“告訴我,她在南海何處?是否安好?”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帶著不顧一切的執拗。


    書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清晰可聞,更漏滴答,時間仿佛凝固。殷離能清晰地感受到墨千淩灼熱的視線,那目光幾乎要穿透他精心構築的防禦。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某種苦澀。


    最終,他緩緩抬起頭,迎向墨千淩的目光,那眼神裏是複雜的情緒——有痛惜,有決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不必去了。”殷離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沉重,像一塊投入寒潭的巨石,“她……已經不在了。”


    墨千淩撐在案上的手指瞬間收緊,骨節泛白,指腹下的紫檀木紋路似乎要被他摳穿:“……你說什麽?”


    殷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直視墨千淩瞬間變得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殘忍:“雲若溪,在她母親花夫人……離世後不久,便……隨之而去了。”


    “轟——”一聲巨響在墨千淩腦中炸開,並非真實的聲音,而是世界崩塌的轟鳴。他感覺全身的血液在瞬間褪去,又在下一刻瘋狂地湧向頭頂,帶來一陣劇烈的眩暈。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後高幾上的一隻青玉花瓶。瓷器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碎片和水漬濺落一地。


    “不……可能……”墨千淩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死死盯著殷離,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找出一絲謊言的痕跡。然而,殷離隻是緊繃著臉,下頜線條冷硬,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隻有沉痛和不容置疑的肯定,再無其他。


    墨千淩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他身體晃了晃,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書房裏隻剩下他粗重而破碎的喘息,以及地上那攤刺目的水漬和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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