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機並不知道逐雲天罡會在何時何地出沒。


    可方休知道。


    勾國古籍《天地大解》中記載有一千三百種天罡及地煞之氣。


    西宗魔門的前人,清晰無誤在這書中寫著,逐雲天罡潛伏於罡風之中,平日裏從不現形,唯有在某幾種特定的天罡匯聚之時,逐雲天罡才會從罡風中出現,追逐而來。


    而天罡從來無有定數,故而逐雲天罡極其罕見。


    隻不過天罡亦是天地之間的靈氣,是靈氣便能以天地權柄操縱駕馭,無非需要的權柄格外高重罷了。


    如今的燕赤霞與燕青,赫然已經擁有此等權柄。


    ……


    陸逢沒有多逗留,跟元景玉胎化身的方休喝到月出時分,便告辭離去——畢竟不管是正法寶山現世,還是神門權柄的變故,都是需要盡快回稟師門的要事。


    相比較起來,張玄機是否遁入山海,倒隻是道門內部的小事。


    此番隱世道門來客,這便盡數打發。


    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代表張玄機還可以安然做十年天師,不用考慮遁入山海之事。


    與此同時。


    建成皇帝快瘋了。


    三個月前,純陽宮派了一名老道士進宮,跟皇帝知會隱世道門造訪燕山之事時,建成皇帝根本沒有想過拒絕,也根本不覺著朝廷有拒絕的底氣。


    可,偏偏現在真的有人,把隱世道門拒之門外。


    給朝廷留住天師。


    不管是誰做到這一點。


    如今都被算在居中牽線的張錦頭上,也就是……算在淵王頭上。


    朝中已經開始有流言四起,建成皇帝德不配位,反倒是淵王一力維係大明朝廷尊嚴,才是有德之人。


    流言未必是事實。


    但許多時候,流言不過是有心之人為促成事實,而事先放出的告示。


    這代表,四院已然開始傾向淵王。


    方休沒有閑心多理會朝廷之事,燕赤霞與燕青被他派去,給采攝逐雲天罡作化罡修行的張玄機護法,而他自己則坐鎮玄機宮,抄書之餘,替天師打理焚天峰與太微府的雜事。


    在外遊蕩三年,回來之後又三月化罡,這般長時間不曾抄書,這手是真的癢。


    他自己的修行倒是不用多在意。


    焰影神光雖已習得,但天罡地煞方才采攝完,還需溫養打磨一些時日,才可著手開辟元宮之事。


    抄過幾天書。


    這一日。


    深夜。


    禦傳宮中射出一道淺淡的遁光,悄無聲息離開燕京,一夜奔襲千裏,落入一處深山中的峽穀。


    峽穀中的守備,白日裏才剛收到命令撤走。


    方休於是大大方方顯露出身影,是以寧采臣為名的元景玉胎。


    隨手一道劍氣,劈開峽穀深處一個礦洞前的柵欄,便邁入礦洞之中。


    這礦洞不過三四丈深,幾步便到盡頭。


    迎麵而來,一股砭人肌骨的銳利劍意。


    “果然是蘊含劍意的罕見精鐵。”


    元景玉胎以百煉玉匣作外丹,已是世上第一等的劍修,自然不懼這礦洞中未經提煉的粗劣劍意。


    方休伸手從石壁上挖下一塊黝黑色的礦石,催出一縷劍氣刺入其中,細細體會。


    一會兒。


    “劍君子說得對啊,儒門弟子,果然是偷奸耍滑……”


    方休搖搖頭。


    張錦口中,口口聲聲十金俱全的精金古礦,此時在方休探查來,分明隻得十金劍意中的前五種,說打五折都是客套,畢竟十金劍意越往後去才越為罕見,越為珍貴,極少有天賦攜帶的靈物。


    多半都隻能以秘法催生。


    不過對於玉匣百煉這等十金俱全的劍道來說,無論何種劍意,都可攝入劍丹之後,再由玉匣轉化,堪比劍道中的天魔無相,倒是不用挑。


    方休伸手按在石壁之上,玉匣劍丹一動,立時將礦石中的劍氣攝來。


    片刻之後,玉匣劍丹盈滿。


    他便屈指一彈,將劍丹中的劍氣盡數轟出。


    麵前石壁,已被采攝走精金劍氣的礦石,本就脆弱如朽木一般,又如何抵擋金丹劍氣,直接被轟出一個深坑。


    方休又步入其中,直達盡頭,繼續采攝劍氣。


    就這般循環往複,不停往這座礦山的地心而去。


    礦中無有日月,也不知過去多久。


    礦洞中的劍意愈發鋒銳,甚至將元景玉胎身上的衣衫摧毀。


    “差不多到中心了。”


    方休席地而坐,催起真氣。


    《天地大解》中的一千三百種天罡地煞,其中天罡一千兩百種,地煞……三十種。


    地煞畢竟難尋。


    故而西宗魔門的前輩,另尋了七十種可代替地煞來完成煉煞修行的事物。


    其中之一,就是精金古礦的鋒銳劍意。


    勾離妖國並無劍修,所以這一法門其實並不是為劍道傳人所準備。


    以那位西宗魔門在書中所述,若實在尋不到地煞,這古礦亦是天地清濁分離時,下沉為地的濁氣所化,雖然不及煞氣,但多少有幾分相似之處。


    ……


    玄機宮中。


    直通太微府衙門的那扇門戶,走進一個書吏,將一份文書交給候在門前的豌豆童子萬年。


    萬年接過,蹦蹦跳跳跑進殿中,轉交正抄書的方休。


    “要天師護送新任安天令北上?”


    方休看得直搖頭。


    這建成皇帝,是真的瘋了。


    安天令乃是執明府的長官,都供府的三都五府之一。


    可執明府從來是羈縻北地之用,何時聽過都供府的差遣,聽過朝廷的命令?


    他這是眼看著天師如今乃是淵王陣營,想要一紙調令給張玄機找個差事,派出燕京去,越遠越好,免得助長淵王氣勢。


    而執明府的情形特殊。


    從安天令這一官職設立之初,就一直是小北海通天派的禁臠,從來不是朝廷任命,而是通天派自己定奪人選,將名字報給奉部走個流程。


    通天派對執明府的掌控,遠甚於燕山大羅之於太微府。


    即便是天師北上,也未必能讓小北海讓出這個位置。


    方休看著文書上新任安天令的名字。


    朱慶。


    都不用多猜,在錦衣衛的無常簿上,他肯定也是淵王黨羽。


    興許建成皇帝還自以為下了一步好棋,一舉將張玄機與朱慶,淵王派係的兩位人物,都送去小北海,讓通天派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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