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


    村長喜出望外。


    “族長,你終於來了!”


    “族長,十三叔慘死啊!”


    “哎呦,族長你再不來,我們就要被打死了!”


    一幹村民也是麵色一喜,又爭先恐後開口,控訴騎牛道士的行徑殘忍與黑麵捕頭的鐵手無情。


    這李族長本來便名聲在外,是縣裏一方豪強,此時攜宗師之勢而至,自然將一幹捕快衙役嚇得不敢言語,任由村民們罵罵咧咧、推推搡搡,一個個低眉垂首,仿佛遇見上官。


    人群中,衣衫單薄的女子們麵現絕望,差點癱軟在地。而女鬼又煥起殺意,張牙舞爪起來。


    可連周閑和尚也神色難看。


    隻有黑麵捕頭怡然不懼,反而往前邁上一步,怒目叫道:“李家村略賣良民,隻怕你李家祠堂也脫不了幹係!人證都已在此,姓李的,你要什麽公道?”


    李族長並不言語,倒是他身後烏潮大師開口道:“這位捕頭為何要支開話題?李大兄說的,乃是十三兄弟遇害之事。”


    這話是對著黑麵捕頭說的,烏潮大師的目光卻緊盯著騎牛道士,一邊腳下踱步,緩緩行到一旁。


    那道陰森森邪異的身影也悄無聲息地飄往另一側。


    “若李十三實屬無辜,縣衙自然會……”


    黑麵捕頭話說一半,忽而識破李族長三人的意圖——一位宗師當麵,再一位五識金剛,跟那陰森森邪異的身影左右包夾——這李族長……


    他當即抽刀攔在方休身前,喝道:“你們要做什麽!”


    “做什麽?”


    李族長目光如犁刀一般,從黑麵捕頭耕到方休身上,一字一字道:“我十三弟音容猶在,難道叫他白死?”


    黑麵捕頭一抖刀鋒:“你敢!”


    “我不敢?”


    李族長磨動牙齒發出一聲嗤笑,隨即身影一晃,便已閃至黑麵捕頭身前,伸手直直握住他的刀鋒。


    宗師肉身,刀槍不入!


    “李家祠堂還未受過如此折辱,你若不給我公道,我便自己來取!”


    李族長五指一握,便將長刀抓碎,而黑麵捕頭更是還未來得及反應,便悶哼一聲橫飛出去,眼看就要跌落山穀。


    “捕頭!”


    一眾捕快大驚失色。


    忽有一道念力竄起,是周閑和尚躍出山路,好險將已經昏厥的黑麵捕頭救回,交給迎上來的捕快們扶著。


    “好大膽,竟敢攻擊朝廷命官!”


    “快閉嘴吧!這案子沒法辦了,捕頭沒事吧?”


    “捕頭已經受了重傷,是不是該先下山,請個郎中?”


    一眾捕快六神無主,根本不知該怎麽應對。


    “無量荒佛。”


    周閑和尚轉過身來,麵色謹慎地勸道:“李施主切莫衝動,無論此案如何……”


    他未說幾句,便覺身上一緊,似有層層枷鎖加身。


    “若悟穀在此,尚有開口的資格。”


    烏潮大師將手一揮,念力所化的繩索便將周閑和尚拎到一旁去。


    像是在說:你,不夠格。


    “我是領都供府的職責來此,你……”


    周閑和尚憤恨不已,還想爭論幾句,就被一個萬字金光封住口舌,隻能嗚嗚出聲再無法言語。


    “好!”


    “族長在此,還有誰敢放肆!”


    一眾李家村民大聲呐喊。


    趁著氣勢高漲,一個壯漢正想借機上前把自己媳婦抓回,卻差點被女鬼抓住,當即喚道:“族長,族長,快把這女鬼製服!”


    “還有這騎牛道士,欺人太甚!”


    “族長,給他一個教訓!”


    見此情形,女鬼身旁那幾個衣衫襤褸的女人默默淌淚。


    “翠女,你走吧,別管我們。”


    “翠女,帶上我女兒走,走……”


    女鬼張開鬼爪將女人們擋在身後,淒厲嘶吼幾聲,卻不敢過多動作,隻盯著那道隨李族長而來的陰森森邪異身影。


    她的直覺告訴她,自己根本無法在這道身影手下逃竄。


    “方觀主。”


    李族長好像打量一隻待宰的家禽般掃視著方休,又看一眼那張懸在半空的斬劍符,眼中怒氣高漲:“今日李某若不討回這個公道來,來日江湖上的朋友都要笑話,我李家祠堂被一張法符壓低一頭!”


    “這是第三張。”


    方休漫不經心般提醒一句。


    他一直不開口仿佛事不關己,到此時才終於抬起頭,朝李族長道:“你要公道?”


    他伸手一招:“來。”


    “不知死活,叫你見識一下我李家三十六路切玉手!”


    李族長當即出手,身形如流光一閃,已憑著宗師肉身撞開斬劍符,抬手便是一拳劈去。


    他五指縫隙中青光溢射,仿佛手握一塊夜明寶玉。


    看得烏潮大師連連點頭:“大兄這一招崩玉,又見精進!”


    隻聽得啪一聲悶響。


    是方休伸手一按,正正抓住李族長的拳頭。


    嘩——


    兩人交手之處,風浪卷動,沙石鼓蕩,驚得周圍人連連後退。


    但看場中情形。


    方休好整以暇,座下青牛也隻晃晃腦袋避免風沙入眼,四蹄紋絲不動。


    烏潮大師看得免得一愣,下意識道:“怎麽回事?”


    道門修行與武門修行的第一步確實相同,都是開辟三百六十五個竅穴,打開人身血脈中的秘藏。


    真人肉身,與宗師肉身一般無二。


    可肉身對道門來說隻是軀殼,總歸是修內不修外,而武門之人卻要日日打磨,勤修不綴。


    更何況。


    武門尚有專於肉身鬥法之用的武術,譬如李族長所擅的三十六路切玉手,更是能大漲肉身力道,舉手投足間有開山裂土的威勢。


    如何是真人之軀能比較的。


    可眼前……


    “蠢貨!”


    是周賢和尚開口,他趁著烏潮大師心神恍惚的機會,吐出一朵蓮花炸開封住自己口舌的念力,叫道:“方觀主乃是佛子,已然打開身識!你們趁早收手,切莫……”


    卻見李族長根本不容勸說,隻將拳麵回縮一寸,便化拳為掌,青色真氣一個吞吐轉為紅色,猶如刀鋒一般朝方休掌心切去!


    方休攤平手掌,五色琉璃光竄出掌心將紅光一磨,隨即一閃即逝,便收回手來。


    李族長隻感覺手上真氣被憑空傾瀉,趕緊抽手退後一步,眉頭擰緊,沉默不語。


    “這又是怎麽回事?”


    烏潮大師仿佛見鬼:“李家大兄好不容易才練成這招玉崩而見翠色,能與大宗師較量不落下風,便是真人又打開身識,也最多擋住前半招崩玉,絕無法擋住後半招見翠……”


    他說著扭頭看向被自己拎到一旁的周賢和尚。


    隻可惜周賢和尚也是一臉詫異,不明所以。


    “玉崩而見翠色?”


    方休轉動五指搓著掌心,別有意味地一笑:“怎麽卻見著赤色?”


    那股紅色真氣,根本不是三十六路切玉手!


    難怪如此橫行霸道,如此目無王法,原來……


    李族長聽得臉色一沉,當即道:“出手,不能留他!”


    啪!


    他腳下山石炸開,身如炮彈射來,一拳青光四溢,一拳紅光暴漲,青紅兩色交映,雙拳直奔方休麵門!


    烏潮大師也醒得要害,一步邁出,乘蓮而來。


    嗚——


    四遭風聲忽急,是念力席卷撕出來的動靜,在烏潮大師手中化成一道如龍般長鞭虛影,當頭抽向方休。


    降龍尊力神通!


    難怪根本不把周閑放在眼裏,對此地山監悟穀大師也不甚恭敬。單憑這一道降龍尊力神通,烏潮大師的修為,已是連那被白馬寺委以重任,派去燕京城傳承白馬佛經的悟真大師,也要自愧不如。


    而另一邊。


    那道陰森森邪異身影也是將身一晃,立時化作一道披甲執銳好似沙場悍將的黑影。


    這黑影左刀右槍,刀槍鋒銳上束縛著一隻隻不得超生的鬼影在淒厲嘶喊,虎頭兜鍪遮住臉麵,卻有一對血目刺出可怖駭人的紅光來。


    竟是一尊鬼將!


    鬼將還未動作,李族長的雙拳已到!


    嘭!


    一團火焰在方休身前突現。


    明亮刺眼,生機無限。


    無限光明火!


    火焰一卷,先把紅光與青光包裹,便將李族長撼山拔樹般的攻勢擋下,又化作火鑄長鏈攀附而上,將李族長雙臂捆住。


    李族長是經年宗師,近日又有精進,已能與大宗師比肩。


    可憑大宗師之肉身筋骨,在這火鑄長鏈下竟不能動彈分毫?


    李族長如見鬼魅,滿目驚駭。


    而降龍尊力神通此時才至。


    饒是烏潮大師已經知道,方休能擋住非大宗師不可匹敵的玉崩而見翠色,但此時依舊被乍現製服李族長的無限光明火驚得目瞪口呆。


    原本威猛無儔的龍影長鞭,也隨之聲勢一弱。


    方休將手一伸,五色琉璃光化作一隻掌印,對著龍影長鞭一按,便有一道五色漣漪蔓延而出,隻一眨眼就把龍影長鞭覆蓋,倒映出五色光影。


    與此同時。


    龍頭化作龍尾,龍尾化作龍頭。


    佛光神通妙用無窮,竟是他以五色琉璃光將降龍尊力神通化為己用!


    還不等烏潮大師回過神來,方休已經五指合一,抓住龍尾一扯,便將烏潮大師扯到身前來,一把將他脖頸握住。


    這前後何曾有多少工夫?


    眨眼前還是三人圍攻的局勢,此時卻已被方休擒住兩個!


    餘下那尊鬼將,立時止下腳步不敢上前。


    “我說了。”


    方休看一眼被自己抓在手中的烏潮大師,淡淡道:“襲擊都供府之人,視同謀逆。”


    烏潮大師心髒驟縮,剛想開口……


    哢嚓。


    軟綿綿的屍身被方休丟在一旁。


    徒手捏斷五識金剛的脖子,在此時此景下看來,竟也並不突兀。


    方休回過頭看向李族長,問道:“公道嗎?”


    李族長雙目都被驚懼睜裂,根本發不出一言來。


    那尊鬼將哪裏還敢動手,當即一催陰氣騰空而起,就要逃竄。


    方休瞥去一眼,喚道:“回來。”


    鬼將立時偃旗息鼓。


    陰森森邪異的身影落到地上,散去真氣,跪倒在青牛之前。


    方休問道:“你是何出身,修行什麽路數?”


    陰森森邪異的身影叩首道:“回方觀主,散修是神門弟子……請神修行,故借上古神門之名。”


    “請神還是請鬼?”


    方休嗤一聲,淡淡道:“道門明令禁止鬼身修行人身法,也禁止人身修行鬼身法,你可知違背此令是何下場?”


    自稱神門弟子的身影點頭回道:“散修知道,若鬼身修行人身法,則摧魂喪魄不留一絲陰氣,若人身修行鬼身法,則挫骨揚灰不存一絲肉身。”


    方休屈指彈去一朵無限光明火,隻是一沾那陰森森身影,立時炸開將他整個吞沒。


    焰火灼燒,那火中的身影卻一動不動,一聲不吭,直至燒穿血肉骨骸散落,就此身死道消。


    這一團火仿佛把山間夜路點亮。


    “跑啊!”


    李家村民驚慌逃竄。


    一眾捕快驚愕無措。


    周閑和尚也是看得呆愣,腦海中閃過那個從師父悟穀口中聽來的詞:“佛子……佛子……”


    烏潮大師認得無限光明火,他又怎會認不得?


    再如五色琉璃光,皆是佛門最上等中最上等的小神通。


    相比較起來,降龍尊力算得什麽?


    一時震驚之下,周賢和尚都未發現天憲神通所在。


    方休不管不問,一直到陰森森邪異的身影被燒光,再不留一絲痕跡,無限光明火熄滅後,他才轉頭看向李族長,問道:“公道嗎?”


    李族長早就身如篩糠,口舌都無法自已。


    正此時,山路上響起一聲聲呼喝。


    舉目遠眺,便見一列挑著燈火的人影,正從山外而來,吵吵嚷嚷,步伐匆匆。


    有眼尖的捕快看清情形,大聲叫道:“是縣令來了!”


    黑麵捕頭之前見局麵難堪,派人去縣衙搬救兵,到此時才終於抵達。


    ……


    第二日。


    縣衙三班衙役盡出,將李家祠堂重重包圍。


    昨日走脫的李家村村民,以及附近幾個村落,所有拜這座李家祠堂的李姓子弟,已盡數被扣來此處。


    祠堂前。


    方休依舊端坐青牛之上,手上翻著一本從祠堂裏搜出來的簿子。


    換了一副鐵枷的李族長跪在青牛前,梗著脖子大叫:“你這賬冊,是我李家不肖子孫略賣良民的罪證,盡管上報縣衙,該入獄徒刑便入獄徒刑,該流放北海便流放北海,李家祠堂絕不姑息!”


    “方觀主,這案子……”


    一旁的縣令正想開口,方休直接道:“若是略賣良民,自然歸縣衙管製,但事涉白蓮妖徒……”


    “白蓮教?”


    縣令眉毛一抖,倒吸一口涼氣。


    卻見方休伸手一指,李族長身上便不受控製地湧現一股紅光。


    縣令有些驚疑地看向身旁的周閑和尚,便見他點著頭道:“確實是《赤身魔經》。”


    李族長臨到死反而有幾分血氣,叫道:“我隻是偶得《赤身魔經》,一時鬼迷心竅才修行幾分,若真個有罪,直管把我梟首示眾便是,與李家祠堂無關!”


    “是嗎?”


    方休淡淡一笑,忽而將手一台,便有一道法符從他袖中飛出,懸立半空。


    李族長雙目圓瞪,他認得這道法符。


    不止他,在場不少人都認得這道法符。


    “我說了。”


    方休屈指一點,送去一股真氣,斬劍符立時放出豪光來,鋒芒刺眼,劍氣逼人。


    “這是第三張。”


    第三張斬劍符,斬李家上下!


    “縣令大人!”


    李族長驚恐叩首,腦袋一下一下把青磚地麵砸得粉碎,慌亂叫道:“請縣令明察,修行《赤身魔經》是李某一人的罪過,李家祠堂與白蓮教無關,李家子弟也與白蓮教無關,請縣令明察,請縣令明察!”


    “這……”


    縣令遲疑著正要開口,忽而一眼掃到旁邊沉默不語的周閑和尚,正對自己默默搖頭,不由得話語一窒,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既然與白蓮教牽扯,那自然就是都供府的職責。”


    至於——這怎麽也得是洛陽都供司的事,與京師都供司治下西宛山所轄無厭觀住持何幹?——就是周閑和尚該糾結的事,跟他衙門無關。


    方休不理會喊叫的李族長,翻開手中賬冊,念出一個人名:“李地基。”


    立時便有一個李家子弟越眾而出,跪倒在祠堂前:“草民在。”


    斬劍符飛掠而過,直接斬首。


    李家祠堂前,所以聲音忽而一止,誰都沒有料到,這騎牛道士會直接動手殺人。


    哪怕真個是死罪,難道不用發往燕京交由三司會審?


    寂靜片刻後。


    “殺人啦!”


    人聲轟然喧沸。


    放在往日,有人在李家地盤動手殺人,絕對會招來李家子弟的當場報複。


    可眼下李族長都被扣押為囚,李家子弟們早已失了膽氣,此刻見此情形,無不驚慌失措,直欲逃竄。


    可三班衙役盡在,毫不留情地亮出水火棍與鐵尺,根本不容他們走脫。


    而方休不理會這些騷亂,已經念出第二個名字:“李仁曲。”


    一個正因為逃竄而被衙役打翻在地爬不起身的李家男丁,忽而翻起身來,好似忘卻身上傷痛,直挺挺走出人群,跪倒在地:“草民在。”


    斬劍符兜轉一圈,直接一斬。


    “李杏。”


    “草民在。”


    ……


    “李子開。”


    “草民在。”


    ……


    凡是賬冊上有名,也不管是買是賣,不管分到幾成,方休一一叫出名字。


    一直到報完最後一個名字。


    李家祠堂前已經滾落幾十個頭顱,血流成河。


    方休才將簿子一丟,朝李族長問道:


    “公道嗎?”


    李族長早已癱軟在地,無法言語。


    ……


    七日後。


    李家子弟略賣良民一事已經結案。


    所有案犯都因涉嫌勾結白蓮教,被都供府斬於李家祠堂前,家產盡數查抄,用以安頓被強買強賣來的無辜女子,或是送歸故裏,或是沒有去處的便留在縣中善堂……


    而那女鬼,也在方休的指示下,由周閑和尚主持,慶寶寺僧侶一同念經超度。


    此刻,慶寶寺,大雄寶殿。


    方休端坐一個蒲團,默默打坐。


    而李族長跪倒在一旁,披頭散發,神誌不清。


    “怎麽樣,有沒有師父的消息?”


    “沒有,聽說是白馬寺因為一些緣故,將琉璃法會延期……”


    “那該如何是好……”


    左下有慶寶寺僧侶們的竊竊私語。


    悟穀大師不回來,慶寶寺上下根本拿鳩占鵲巢的方休一點辦法也無。


    正此時。


    忽有一個身著樸素儒服,背著書簍,風塵仆仆的老書生,邁入慶寶寺來。


    這佛門大殿裏,一個道士端坐蒲團,一個囚犯負枷跪地,瞧著確實詭異,這幾日裏也嚇退了不少香客。


    但這老書生卻隻躊躇片刻,便不管不顧,恭恭敬敬地上香叩拜。


    一番虔誠敬拜後。


    老書生正要走,又看一眼方休,忽而發出咦一聲。


    “敢問……”


    老書生行幾步到方休座前,拱手問道:“可是無厭觀方觀主?”


    方休睜開眼,問道:“老先生認得貧道?”


    “我也是燕京人士,曾到無厭觀上過香,是故認得方觀主。”


    老書生哂笑一聲,又道:“方觀主客氣了,我雖曾是儒家門人,但稱不得先生,現如今……隻是個憑一點工筆,賣畫為生的畫匠。”


    他說著打開書簍,裏頭滿是畫卷,被他取出一卷來,討好似得笑道:“他鄉遇故人,也是緣分,不如我送方觀主一幅畫?”


    方休問道:“什麽畫?”


    “仕女圖。”


    老書生打開畫卷,畫上一個少女,眉目含笑,天真活潑,老書生伸手拂過畫卷,恍若失神般道:“這少女……是我女兒。我該死啊,帶她來洛陽訪學時,竟讓她走丟了……我尋了好久……尋了好久……”


    方休不言語。


    好一會兒,老書生才回過神來,賠笑道:“讓方觀主見笑了,我這幾年一邊賣畫一邊尋女,畫是半賣半送了不少,女兒卻一直苦尋不得,倒是自己跟瘋癲了似得。”


    他長歎一口氣,接著道:“前幾日我忽而夢見女兒,在夢裏,她要我來慶寶寺上香……”


    正說著,老書生餘光忽而瞄見畫卷上有什麽東西一動,不由話語一止。


    老書生眨眨眼,仔細一看,竟真的在動。


    畫卷上,天真活潑的少女仿佛活轉過來,對著畫前方休的方向襝衽行禮。


    與此同時,似乎一個已經許久不曾聽見,又一次一次在夢裏聽見,熟悉也變作不熟悉,陌生卻又不可能陌生的聲音,輕輕道:“方觀主,多謝。”


    “啊!”


    老書生先是一驚,電光火石間心中一動,生出一股明悟。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老書生連連大叫,當即跪倒在地,對方休叩首道:“是方觀主,是方觀主!翠兒是讓我來見方觀主,來見方觀主!


    “方觀主,你一定能幫我尋到翠兒,你一定能幫我尋到翠兒!”


    老書生慟哭流涕,一時叩拜不停喊著方觀主不停,一時又抱著畫卷連喚女兒的名字。


    “求求你,方觀主,求求你幫我尋到翠兒……翠兒……我的翠兒……”


    方休看得不忍,彈去一縷真氣穩下他的心神,才將翠女的事情道來。


    “翠兒已經……死了?”


    老書生愣愣出神,不敢置信。


    一會兒,他忽然暴起。


    也不知他風霜摧殘過的蒼老身軀是從哪裏泵出的力氣,一把抱起香案上一個碩大銅爐,撲向跪在地上的李族長。


    “畜牲!”


    老書生目眥欲裂,將銅爐高舉過頭頂,便狠狠砸下來。


    “畜牲!


    “畜牲!”


    他麵目猙獰,狀若癲狂,枯瘦雙臂卻跟鐵鑄也似,牢牢抓著銅爐,拿起砸下,拿起砸下,一下,一下,一下……


    “畜牲,你把我的翠兒還給我……”


    ……


    老書生邁出慶寶寺,抱著一個青瓷骨灰壇。


    是他女兒。


    “翠兒,爹來遲了……”


    老書生失魂落魄地沿著山路拾階而下,搖搖晃晃。


    忽而山間吹來一陣冷風。


    老書生清醒幾分,解開外衣將女兒裹在懷裏,緩緩下山。


    “翠兒,爹帶你回家。”


    ……


    大雄寶殿內。


    李族長雖是宗師肉身,卻被方休暗中以五色琉璃光毀去九成竅穴,肉身不複鋼筋鐵骨,此時自然被砸得頭破血流,奄奄一息。


    方休從蒲團上起身,問道:“公道嗎?”


    不等李族長回話,斬劍符一掠而過,斬下他的頭顱。


    方休行到門前,又轉過身,屈指一點,真氣將仕女圖催起,掛在大殿上,這才離去。


    “哞——”


    慶寶寺外,青牛一直候著。


    方休坐上青牛,往洛陽方向而去。


    琉璃法會,也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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