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鍾後,倆男孩穿過懸空步廊,來到步廊盡頭的石崖。石崖約十米見方,除了步廊外,上下、前後都沒有通路。沿著山壁,並排開鑿了三個窯洞,窯洞裏黑黢黢的,看不清是否有人居住。


    張衢亨看到小乙好奇的目光,說:“這裏是磨煉心性的苦修崖,不會有人來的。”同時,將兩本厚書往崖邊的石桌上一放,拉小乙坐在石凳上。


    “你瞧這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方磚,像是照相機,卻比膠卷相機多一個長方形的液晶屏,“這是最新型的數碼相機,我將《如意食單》的內容拍下來了。”


    打開相機開關,屏幕先閃出藍光。而後浮現出一張照片,照片不是很清晰,但經過放大後能夠看清上麵的字跡。


    第一張,是用大方的行書寫就的“如意食單”四字,字體雄渾飄逸,背景封麵嶄新,一看就知道是新加上的封皮。


    第二頁,就是小乙熟悉的模樣了。發黃的草紙,看起來年頭比老師手裏那本還要早些——這本《如意訣》居然才是原本!


    待看到這一頁上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小乙更加確信這一點。因為老師手裏那本,扉頁字體十分工整。為什麽字跡工整的反而是謄抄本?


    這得從扉頁內容說起。扉頁是唯一由初祖丁六手書的部分,旨在告訴後人,如意訣為什麽叫如意訣,以及他宏大的願望和後輩弟子的使命。其實,後輩弟子沒幾個在意丁六的訓話,如果不是怕落個欺師滅祖的罪名,訓話早都被撕毀了。


    要知道初祖是廚子出身,沒怎麽讀過書,扉頁內容有許多明顯的錯別字和語法錯誤。老師也覺得,他不該有這麽工整的字跡,懷疑扉頁被後人謄抄過。如今看來,大概與老師所料不差。


    小乙大致掃過上麵的文字後,準備去看下一張照片,忽然瞳孔一縮,失聲道:“原來如此!”


    張衢亨湊過來問:“你發現了什麽?”


    小乙指著屏幕上顯示的一句話說:“最末這句話,在老師的那版中沒有。”


    張衢亨已經知道《如意食單》實際是《如意訣》,費力地念出那句話:“如意訣傳人,必戰修行者。”


    “天意如此,不是嗎?”小乙說。


    “你怎麽確定這句話是初祖的原話?”


    小乙點著前麵的字跡說:“你看,前後字跡一致,墨色相同,不可能是新加上的。”


    “就算字跡一致,也不能確定這張紙源自初祖之手。”


    “唔……”


    “嘿嘿。”兩人背後傳來陰笑聲,“二門是大患,我早就知道,你們偏不信,還抓我……嘿嘿……今天我要為隱士除後患!”


    嘩啦啦,一陣鎖鏈聲響,一人披頭散發,從窯洞中衝了出來。兩人嚇了一跳,小乙反應快些,把張衢亨護到自己身後。僅僅這刹那的工夫,那人的指尖已經逼近小乙的咽喉。


    這時,嘩啦聲戛然而止,四條束縛四肢的鎖鏈在那人身後繃得筆直。而那人尖銳的指甲,距離小乙的喉嚨隻差一尺。


    “原來是你……怎麽變成這模樣了?”


    “都是你害得!都是你!”


    羅祠山眼睛因充血而密布紅線,通紅可怖。頭發、指甲也長長了不少,渾然成了野人。


    張衢亨驚叫道:“我知道了,你入魔了。快收斂心神,不然會難以逆轉。”


    “嘿嘿,能殺二門,入魔如何。”羅祠山奮力拖著鎖鏈,鎖鏈的鐵環箍得手腕鮮血淋漓,“我早知道,二門是敵人,早就知道!”


    小乙把張衢亨推到一旁,自己向後退了兩步,接近懸崖邊緣,仍直麵羅祠山的血瞳,問:“你看過藏書閣的《如意訣》?”


    “當然,二門初祖的手跡,幾乎每個極霞宮弟子都看過。你們從開始就是我們的敵人,我知道的!所有人其實都知道,可他們都忽視了你們,嘿嘿!”


    “真是如此啊。”小乙有些欣慰,看來自己的想法不是空穴來風,可能真有宿命的推手迫使二門傳人與修行者交鋒。倏爾,他皺著眉頭問:“能讓你提防二門,一定不會隻是因為初祖的訓誡,問題是不是出在《如意訣》上?”


    “嘿!如意訣內勁在模仿真元,你還沒察覺嗎?打一開始,你們二門就在以修行者為目標。”


    武者分外功和內功,外功練體魄,內功修內勁。與武者不同,修行者以金丹為本源,提取金丹力量貯存在氣海,就是真元。真元是修行者力量的源頭,外放離體就是真氣。


    形式上,內勁和真元類似,都貯存於氣海,通過經脈傳遞周身。不同的是,真元貯存量遠大於內勁,可以修複身體傷勢,可以強化體魄。


    這些基礎知識,也是老師最近才教授的。當時,小乙沒在意真元與如意訣的異同。現在經羅祠山一提醒,他立即恍然:如意訣強化體魄、治療內傷的效果,不就和真元類似嗎?


    “如有神助,意如如意。老師總說,這一重仿佛是玄學,非人力所能達到。原來,這一重指的是修行者的力量。”小乙喃喃自語。


    “如有神助,這也是修行者的追求!”


    啪——羅祠山右手的鎖鏈忽然崩斷,似是失去了限製,一隻無形大手從右手上延展出來,直接拍在小乙胸口。


    小乙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身體同時向後倒飛,眨眼就已經飛出了懸崖。


    張衢亨驚惶大叫,撲向小乙,試圖抓住他。可是,他才多大,能抓到小乙才怪。隻能眼看著小乙朝崖下墜去。


    “哈哈!去死吧!”羅祠山也噴出一口鮮血,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不少。


    “祠山,執念何以如此之深呢。”


    說話間,一道身影朝著小乙方向射了過去,單手撈住小乙的腰,用力在崖壁凸起上一按,飄然彈回了崖邊。


    “王師叔!”張衢亨認出了來人,歡喜地跑去扶住小乙。


    小乙腿腳發軟,剛被放下就不爭氣地癱坐在了地上,拖得張衢亨一趔趄。


    剛恢複些許清明的羅祠山,又被戾氣籠罩。他怒吼一聲,左手猛地一拽,鎖鏈被震成數段。同時,他的雙臂肌肉暴漲兩倍,將袖子撐得碎裂。兩條膀子突兀得掛在身體兩側,好似巨猿。小乙能夠看到,羅祠山臂上的毛發像雨後冒頭的竹筍,躥了出來,一根根硬邦邦、黑漆漆。


    王師叔大喝一聲:“羅祠山,你不要自誤!”手指淩空虛畫,指尖白光閃爍。


    沒等他將成形的符籙彈出,張衢亨忽然抱住他的大腿道:“師叔,救命呀。”王師叔恍然,石崖地勢險要,他和羅祠山動手難免會殃及池魚,使小天師遭殃。


    一躊躇,羅祠山又掙脫了一條腳鏈,向前重重地踏出一步,雙拳猛地擂下。王師叔眉頭一皺,將二人護到身後,手指輕彈。羅祠山拳頭下方憑空爆炸,生出一陣狂風,將羅祠山刮得腳跟離地半寸,擦著地麵退後了二尺遠。


    王師叔趁機大喝:“你還不出手!”


    話音未落,羅祠山震碎最後一條枷鎖,騰空而起。但見他周身籠罩著氤氳真氣,恍若套上了一層巨大虛影,令他的身軀好像都漲大了一倍。雙拳擂下。光是氣勢,都已經令小乙呼吸阻滯。張衢亨更慘,嚇得兩眼翻白,暈死了過去。


    雙拳急速落下,小乙已經能夠看到拳頭正麵的黑毛,身體肌肉不由緊張得繃得筆直。


    這時,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如神兵天降,閃到小乙的正前方,朝羅祠山打出一拳。他的拳鋒被黃光包裹,當拳頭與羅祠山的拳頭相撞時,黃光陡然似蜿蜒的騰龍活了起來,盤繞著羅祠山的手臂,飛向羅祠山的胸膛。然後,爆鳴聲響起,羅祠山整個人倒飛著撞進了窯洞。身上虛影,猶如糖葫蘆上的冰糖,碎裂成渣,散落成空中的星星點點,眨眼已消失無蹤。


    窯洞被轟塌了半邊,羅祠山頭裏腳外地躺在廢墟裏,背部奮力弓了弓,終於無力地倒進了碎石渣土裏。


    明黃色少年轉身,俯視渾身僵硬,如雕塑的龔小乙。嘴角掛起了譏諷的笑容。


    小乙的眼睛眨了眨,從震撼和恐懼中恢複了意識。他本能地想辯解:我沒怕,可這種狡辯過於無力,反而會凸顯自身的軟弱。於是,梗了梗脖子,一瞬不瞬地看向賈禕皋的眼睛。


    他隻要一拳就擊倒了羅祠山,不是羅祠山太弱,而是他太強了。強到小乙想打贏他,真的成了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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