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鷹的新根據地中,新任首領錢多多正在訓話:“我們的口號!”


    眾成員齊聲喊道:“天上天下,學習為尊。十三血鷹,稱霸學園。考入前百,死守第一!”


    待聲音平息,錢多多開始訓話:“記住,是十三學鷹,而不是血鷹。我們要做學習飛行的雛鷹,努力展翅高飛,成就我們的未來。尤其,隔壁的山寨貨在最近一次全市聯考中,居然拿到了前十的兩個位次。盡管前三還在咱們手裏,但後麵都是追兵,我們已經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了!同學們,再有一個月就到第五次聯考了,這次咱們一定要考出十三鷹的水平,碾壓一切山寨者,將以讀書狼為首的山寨者攆出前十。”


    像是在檢閱出征的戰士,他的目光從每一名成員臉上掃過。目光所及,盡是堅定和決然,他們紛紛高喊:“攆走山寨貨,碾壓讀書狼!”


    十三鷹血字黑旗,滿意地點點頭,正要進一步勉勵時,一陣不和諧的敲擊聲闖進了教室——咣咣。緊接著,來自變聲期的粗啞嗓子不奈地吼道:“開飯!開飯!”


    成員們紛紛循聲向聲音的源頭投以各色目光,有人埋怨:“小二,放飯請看氛圍。”


    小乙高舉手中木勺,和他逗悶子:“喲,客官,瞧您說的。您讀書上進是本分,我放飯也是本分。咱各守本分,沒的錯。要凡事看氛圍,那改明送飯我是不是得先上三炷香啊。”


    那人也不氣惱,笑吟吟地回嘴:“顧客就是大爺,你得有做孫子的本分。”


    龔小乙把木勺往飯盆裏一摔,雙手掐腰說:“謔,哥們憑手藝吃飯,怎地還要低人一等了?瞧瞧你們,學個習還搞社團那套,這叫守本分?”


    幾個三年前就入會的十三鷹元老立馬就不樂意了,紛紛苦著臉罵道:“我們當初加入社團可都是懷揣著欺負小學生、稱霸遊戲廳的夢想的,也不知道哪兒躥出個大魔王,非讓我們改行讀書學習。害得我們本來要當不良少年的人,全都改行做學霸了。”


    小乙訕訕地撓撓頭,當初自己無非是覺得霸淩他人不對,讀書學習是好事,才讓零次方等人改變十三鷹宗旨的。誰想自己的無心插柳,居然開創了時代。


    本受詬病的不良團體,反而成了老師家長眼中的香餑餑。不僅為十三鷹租賃了大教室作為根據地,還特別聘請高級營養師龔小乙為他們供應自修時的晚餐。


    又有人跟著應和:“可不是,那大魔王讓我們啃書,自己居然改行當了廚子。”


    這下,小乙就不樂意了,說:“廚子怎麽了!廚子可是人類食欲的工程師,是人類曆史進程中不可磨滅的高光職業。”


    “廚子知道費波南茨數列嗎?知道波粒二象性嗎?知道回字的四種寫法嗎?”


    “回字的四種寫法,知道!回、回、回、回嘛!可我顯擺了嗎?驕傲了嗎?學會回字的四種寫法,能上天嗎?”


    還真不是吹牛,在臨帖的過程中,小乙認識了不少鴻派的字體。


    “學會回字的四種寫法確實上不了天,但空氣動力學可以。不管是人文還是科技,都要一步步來鑽研,才能推陳出新。鬥勝大會的冠軍武功那麽高,也擺脫不了地心引力的束縛。”


    飛天遁地是神話,不是武術,學武的人是注定上不了天的。想到武術的盡頭,小乙就覺得失落,立即沒了鬥嘴的心思,便把手一甩說:“說什麽廢話,吃飯!再這樣,以後不做紅燒肉了。”


    這一刻,學生們回憶起被龔氏紅燒肉統治的恐怖。紛紛告饒:“別呀,少了一頓紅燒肉,我們可怎麽啃書到深夜啊。”方還嘰嘰喳喳的學生們頓時規規矩矩地排隊領飯。不一會兒,飯菜就被領空了。


    小乙照舊將湯鍋菜盆裏剩下的殘粥菜葉刮到碗裏,作為自己的晚餐。


    錢多多端著粥碗,湊到小乙身邊,吸溜一口粥,吧嗒一口紅燒肉,搖頭說:“真奇怪,同樣是白粥,我媽做的就沒這個味道。”


    龔小乙也吸溜一口粥說:“廚藝可是食材搭配糅合的藝術,當然不是門外漢能學去的。”


    錢多多撇撇嘴問:“你不會是棄武從庖了吧?”


    “無論是廚藝還是武藝,你們這幫門外漢都望塵莫及。”


    錢多多歎氣說:“武術對我們而言隻能是個愛好了。多金考入了菲克特裏的重點高中。十三鷹的老一輩在備戰高考,林思安一隻腳已經邁入盂蘭市醫學院大門,零老大在向著體育大學努力。我也在備考菲克特裏第一中學,勵誌考入桫欏山大學。”


    “厲害了,我的多!”


    就算是龔小乙,也聽說過桫欏山這座學院城市的大名。試問,誰的童年不是以桫欏山大學為目標的。


    錢多多隨意地擺擺手,禮貌地互捧:“比起大俠夢,我這是小巫見大巫了。”


    大俠?早在三年前,小乙就已經放棄了這個膚淺的念頭。


    俠客,是名頭,要留給旁人評說。而俠義才是小乙真正想追求的。行善不難,難的是將善念貫徹始終。


    “得嘞,大俠還得洗碗摘菜。”


    錢多多一咬牙,問出了憋在心裏許久的問題:“沒想過放棄嗎?以前我不懂,現在讀書多了,我越發覺得孔白花是名可敬又可笑的理想主義者、傻子。自我犧牲帶來的隻是個人的滿足,當強者變弱,就沒有人扶助弱者了。隻有強者恒強,才能救濟弱者。”


    小乙托著腮,思考了片刻說:“我不是很喜歡動腦筋,可是我知道何不食肉糜的道理。強者恒強,隻會脫離弱者。勇者會從一級升到滿級,然後擊敗魔王。再到下一個魔王,勇者仍是一級。假如勇者一直是滿級,那和魔王又有什麽區別。”


    “第一,現實中魔王不會給予你成長的時間。第二,有可能魔王的級別是999級,而你滿級是99級。”


    龔小乙沉默,武術飛不上天,武道有巔峰,在此之上如果還有人在呢?


    “不會的,世上哪有999級的人,就算有我也要打倒他。”


    錢多多死死盯著小乙的眼睛,似是想要用意念鑽入他的瞳孔,鑽進他的大腦一探究竟。終於,麵對禁閉的瞳孔,他放棄了:“懶得和你講。蕭智淑大姐有樣東西讓我交給你。”


    一個方形餅幹盒被遞了過來。盒子是鐵製的,已附著斑斑鏽跡,邊角被磨得光滑鋥亮。


    一提到蕭智淑,小乙就回憶起她豪放的舉動,不由心裏發怵,聲音跟著變得微微發顫:“她……她做什麽?”


    “這是十三鷹的鎮幫之寶,蕭大姐扔垃圾時發現的,說是和你有關係。”


    誰家的寶貝會和垃圾混在一起?忍著吐槽,小乙一臉嫌棄地用兩指拈住盒子,像是潔癖患者在接觸穢物。


    因為鏽蝕,鐵盒很難打開。最後小乙不得不用內勁將鐵盒捏扁了少許,才將其打開。


    “這是……”


    隻見盒中躺著一張折得方正的紙張,從泛黃的顏色和磨損的折痕可以看出時間的痕跡。打開一看,小乙立即愣住了。


    在這個年紀,如果有什麽東西能讓小乙瞳孔收縮得如同針眼,那麽一定是跳蚤市場兜售的那把烏木劍。那華麗的花紋、精致的護手、浮誇的流蘇,極其符合小乙對白衣似雪、瀟灑若風的俠客幻想。如果是一張紙,那麽除非是激發少年荷爾蒙分泌的不可描述之物,否則他不會提起半點興趣。


    然而,此時此刻,小乙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一張菲克特裏全境圖,居然連心髒都開始顫抖了。


    他的目光聚焦在地圖上的一個紅圈上。紅圈圈著的地方,是他無比熟悉,母親孟紅無數次在地圖上點指的位置——六三七紀念穀。


    六三,是六月三日。七,是七人。六三七紀念穀,即紀念九年前六月三日在此罹難的七人。


    “當初,零老大他們在院落牆縫裏找到這張地圖時,以為是藏寶圖。所以,就把它當作鎮幫之寶了。”


    “那裏除了一個大坑,什麽都沒有。”


    每年六月三日,小乙都會和母親到那裏。站在因爆炸而產生的大坑邊緣,上香、供奉祭品,不發一言。漸漸的,這個大坑就成了和家一樣熟悉的地方。


    “是的,零老大他們特意去那裏尋寶,然後飲料喝完了,就回來了。不過,蕭大姐問過,院落主人好像也是九年前失蹤的,但他並不在罹難名單裏。”


    盡管小乙一再勸慰自己,人要向前看、要樂觀地看待這個世界、要博愛,但他從未放下過龔好義的死。即便龔好義令他為之自豪,也不能磨滅他心中那點黑暗。


    憑什麽別的家庭,孩子可以左手牽著爸爸、右手牽著媽媽,開開心心地蹦上蹦下。憑什麽他要在家庭調查表的父親欄上,填下“已故”的字樣。龔好義可是好人啊!憑什麽好人要死於非命!


    懂事之後,小乙沒少翻閱關於始祖遺跡的資料。無論是報紙還是專業論證,都表示青霞山始祖遺跡的開發是安全可行的。可最終,青霞山始祖遺跡成了唯一一個發生意外的始祖遺跡。


    有人認為,是開發公司論證不充分的原因。也有人揣測,是兩家開發公司的利益糾葛造成的。確實,當年有兩家公司同時競標此次開發。而最終的官方解釋是,遺跡的防禦機製超出當時的科技水平太多,並且開發公司急功近利,未遵守安全規範。


    民間最喜歡的解釋,永遠不是官方的。所以,背地裏的利益糾葛和惡性競爭成了流傳最廣、討論最多的版本。就連小乙都深信不疑。


    小乙冷冰冰地問:“院落主人叫什麽?”


    頭一次見到小乙冰冷的表情,錢多多不由一愣,然後才說:“據說姓白。”


    “白氏地質勘探有限公司!”


    小乙一拳捶在桌上,頓時無辜的木桌像是失去支撐的積木,碎成了無數塊碎木,散落一地。


    這一幕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可是,一向隨和的小乙渾然沒有在意周圍驚恐、詫異的目光,喃喃吐了一句:“我要去看看。”


    白氏地質勘探有限公司,恰恰是落標那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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